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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盛典前夜 盛典前一夜 ...

  •   盛典前一夜,帝都落了雨。

      雨势不大,细密绵长,从午后开始下,到深夜也没停。奥罗拉星的秋雨向来如此,不急不躁,能下足一整夜,把整座帝都笼罩在一层湿冷的灰蒙蒙的雾气里。皇宫的琉璃瓦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宫灯昏黄的光,远远看去像一片泡在水里的星海。

      陆辰渊坐在书房的窗前,面前的桌上摊着沈墨言白天送来的资料。七皇子顾星澜,从出生到现在的全部记录,厚厚一摞,足有半尺高。他已经看了两个时辰,翻完了大半,还有最后几页。

      资料里写的东西很“干净”。出生,生母德妃林氏,出身低微,在顾星澜三岁时因“忤逆圣意”被赐死。顾星澜被送入冷宫,由宫中老嬷嬷抚养。此后二十年,他几乎没有离开过冷宫的范围。读书,习字,偶尔出席一些无关紧要的皇家场合,每次出现都安安静静,不争不抢不惹事。资料上对他的评价用词都很中性,但陆辰渊读出了一层意思,所有人都觉得,七皇子是个没有存在感的人。

      一个没有存在感的人。在冷宫活了二十三年。在顾星辰的屡次羞辱下活了下来。在内务府年复一年的克扣下活了下来。在皇帝几乎遗忘他的情况下活了下来。陆辰渊将最后几页翻完,合上资料。这份资料太“干净”了。干净到不真实。一个在冷宫长大的Omega,身边只有一个侍女,无权无势无背景,居然能在皇宫里活到成年,而且活得毫发无伤。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雨声从窗外透进来,均匀细密,像一层白噪音盖住了整座帝都。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冷宫,顾星澜弯腰捡起那本被踩烂的书时的样子。月白的长衫,苍白的脸,被碾压的书页。还有他抬起头时那个笑容,干净温润,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陆辰渊睁开眼,目光沉了下去。那个笑容底下,到底压着多少东西?

      正在这时,窗棂上传来极轻的一声响。陆辰渊偏过头,看见一道细小的黑影从雨幕中闪过,速度快得像错觉。他起身,推开窗户,窗台上放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黑色圆筒,被蜡封得严严实实。他拿起来,在灯下验了验,没有毒,没有信息素残留。蜡封上没有任何标记。

      他拆开蜡封,里面是一张极薄的纸。纸上只有四个字,笔迹陌生,写得仓促而用力,墨迹在纸面上洇开细小的毛边。

      小心议长。

      陆辰渊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没有署名,没有落款,没有任何可以追溯来源的线索。雨夜的帝都,一封无名密信,送来一句警告。他翻来覆去地看那张纸,在灯下照了照,没有隐写,没有暗纹。就是简简单单四个字。

      议长。赵崇光。陆辰渊本就对这个人心存戒备。陆霆昨晚那番话里也点到了这个人。但“小心”这两个字的分量,比一般的戒备重得多。送信的人知道什么?为什么选在盛典前夜?为什么不直接找他,而要用这种方式?

      他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烧成灰烬。然后他重新坐回书案前,拿起笔,写了一封极短的信。封好,用蜡密封。他走到门口,打开门。雨幕中立着一个黑影,是沈墨言。他没有撑伞,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但整个人站得笔直。

      “将军。”

      “这封信天亮之前送到萧景琰府上。亲手交到他本人手里,不要经任何人的手。”

      沈墨言接过信,没有问内容,只是点头。

      “另外,”陆辰渊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你上次说,赵崇光最近在频繁接触军方的人。名单查到了吗?”

      “查到一部分。”沈墨言从贴身的暗袋里取出一张小纸片递过来,“这几个人跟赵崇光私下见过面,时间都在近一个月内。都是中级军官,位置不算核心,但都在后勤和情报系统。”

      陆辰渊扫了一眼纸片上的名字,将纸片收好。

      “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是。”沈墨言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将军,明天盛典,需要多带人手吗?”

      “不用。”陆辰渊的声音淡淡,“赵崇光不会在盛典上动手。太显眼。他若要动,也是在盛典之后。”

      沈墨言不再多问,转身消失在雨幕中。脚步声被雨水吞没,很快就什么都听不见了。陆辰渊站在门口,看着雨丝在廊下织成一层薄薄的水帘。凉意扑面而来,带着雨水的清冽和泥土的湿润。他忽然又闻到了那股味道。极淡的,像初雪落在白茶叶片上融化的那一瞬间。白茶,冷月,初雪。

      他猛地关上门。

      茶。又是茶。他站了片刻,走到桌前坐下,拿起沈墨言之前送来的那摞资料重新翻开。他的目光停在一页上,那是顾星澜在冷宫的日常起居记录。某年某月某日,内务府拨给冷宫的炭火比规定少了三成。某年某月某日,御膳房漏送了七皇子的例份膳食。某年某月某日,三皇子身边的宫人“误闯”冷宫,打碎了七皇子殿内的瓷器。每一件事都被记录在案,写得简略而冷漠。但陆辰渊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每一件事发生之后,内务府都会在半个月内“意外”发现之前的疏漏并予以补足。御膳房的总管会在不久后换人。三皇子身边那个“误闯”的宫人会在某次例行调动中被调去最偏远的地方。

      没有人把这些事跟顾星澜联系起来。因为一个冷宫的Omega皇子,没有能力做这些事。陆辰渊合上资料,仰头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雨声还在继续,均匀而绵长。

      与此同时,冷宫。

      苏晚晴冒雨从外面回来,身上湿了大半。她进殿之后先换了衣服,才走到顾星澜面前。顾星澜坐在棋盘前,面前是今天重新摆的一局棋。他手里拈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很久没有落下。

      “殿下。”苏晚晴的声音比平时低,“查到一件事。”

      顾星澜没有抬头。

      “赵崇光最近在查您。”

      顾星澜的手指终于落下了白子。啪,一声轻响,像雨滴敲在石板上。

      “他查您跟德妃娘娘的关系。”苏晚晴继续说,“具体查到了什么还不清楚,但他的人已经摸到了当年德妃娘娘身边那个老嬷嬷的下落。那个嬷嬷在德妃被赐死之后被逐出宫,后来在城外一座尼姑庵里出家。赵崇光的人前天去过那座尼姑庵。”

      顾星澜的手停在棋盘上。白子落下之后,棋局本来已经定了输赢,但他的手没有收回来,指尖按在那枚棋子上,按了很久。久到苏晚晴觉得整个殿内的空气都沉了下来。

      “老嬷嬷还活着?”他开口,声音很轻。

      “活着。但赵崇光的人走之后,尼姑庵那边就再没有消息传出来。我的人去的时候,尼姑庵已经空了。老嬷嬷不知去向。”

      顾星澜闭上眼睛。他收回手,缓缓拢进袖中。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每一滴都像落在心口上,又冷又沉。他坐在棋盘前,一动不动。苏晚晴站在旁边等着,不敢出声。她跟了顾星澜三年,从未见过他这样。他现在的表情很平静,跟平时一样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过了很久,顾星澜开口了。

      “赵崇光知道老嬷嬷的存在,说明他对当年的事起了疑。他去查,说明他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从容,“但他查到了,就一定会往深处挖。晚晴,明天盛典之后,你亲自去一趟尼姑庵附近,把老嬷嬷之前跟外界联络的所有渠道都切干净。不能留任何痕迹。”

      “是。”

      “还有,”顾星澜睁开眼,目光落在棋盘上,“赵崇光的人在查我的同时,也在查陆辰渊。他选在盛典之前动手,说明他要在赐婚这件事上做文章。”

      苏晚晴皱眉:“他想破坏赐婚?”

      “赐婚对他没有直接威胁。但陆辰渊如果通过赐婚跟皇室绑得更紧,他就不方便动手了。所以他会在盛典上做点什么,让赐婚无法顺利宣布。或者,让陆辰渊主动拒绝。”

      “那我们怎么做?”

      顾星澜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棋盘,白子刚才已经赢了。但他伸手,将那枚决定胜负的白子从棋盘上拿了起来。棋局瞬间逆转,黑棋反败为胜。

      “什么都不做。”他将白子放回棋盒,声音淡淡的,“看陆辰渊自己怎么选。”

      苏晚晴愣了一下:“殿下,您不确定他会怎么选?”

      顾星澜站起来,走到窗前。雨还在下,窗外的梧桐被雨水打得叶子几乎落尽,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指向夜空。他伸手,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夹着雨丝灌进来,扑在他脸上。

      “晚晴,我算过很多人。”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顾星辰什么时候动手,皇帝什么时候动摇,赵崇光下一步往哪走。这些都算得清楚。但陆辰渊……”

      他顿了一下。

      “他不在我的棋盘上。”

      苏晚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前几天他说过的那句“万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无声地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顾星澜一个人在窗前站了很久。雨丝落在他手背上,凉得刺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有刚才拈棋时留下的浅浅压痕。窗外雨声连绵不绝,像什么人在暗处低声说着话,听不真切。

      同一片雨幕下,陆辰渊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翻完的资料。两个人都没有睡。一个在冷宫的窗前听雨,一个在陆府的书房看雨。隔着大半个皇宫,隔着无数宫墙和雨幕,谁也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但空气中仿佛有什么极细的东西在牵动着,像雨丝一样,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

      雨一直下到后半夜才停。天快亮的时候,帝都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第一缕晨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皇宫的金顶上,照在陆府的青瓦上,照在冷宫那株老梧桐光秃秃的枝丫上。盛典,就在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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