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关店的人 卷帘门 ...
-
卷帘门是下午三点拉下来的。
沈晚站在门外,低着头核最后一张表。固定资产处置确认,一共二十四件:冰箱两台、灶台一台、不锈钢操作台一组、塑料凳十九把、菜单灯箱一个。
卷帘门拉到一半卡住了。第十九把凳子卡在门缝里,小工一拽,凳子腿刮在地上,发出一声很尖的响。
“慢点。”沈晚说。
小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凳子抱起来放上三轮车。
老杨蹲在门口剥柚子。合同上写的交接时间是下午三点半,他还有半个小时。
“沈经理。”他把柚子皮搁在膝盖上,“这门面,你们租下来以后准备做啥?”
这个问题她背得很熟:具体业态由招商部门统一规划,我这边不掌握。她说出口的时候,用的是背熟的语速。
老杨哦了一声,继续剥柚子。
柚子是他店里最后一颗。他昨天没卖出去,今天也没打算卖,剥开了自己吃。白瓣有点干,他掰了一瓣,先递过来。
沈晚摇头。
“拿着。”老杨说,“放着也是扔。”
她就接了。柚子确实干,吃到嘴里像含了一小块棉絮。
老杨这家店开了四年。安徽人,招牌上写着“皖北牛肉汤”,其实还卖早点,五点半出摊,卖到上午十点。附近是三个老小区和一个建材市场,早上人不少。去年的数据沈晚看过:日均流水一千一百块,毛利四百三,房租一个月一万八。
房租一年一签,刚涨过。老杨的儿子读初二,去年从老家转学过来,学费、房租、吃饭,加起来一个月要八千六。
三月二十八号那天,老杨自己打的电话,说要退租。
聚味的闭店流程有十四步,她是第七步。
第七步的正式名称叫“现场交接与资产盘核”,做这步的人要在现场待满两个小时,确认东西都在,确认水电气都断,确认钥匙交上来。部门里管这一步叫“送客”。
沈晚送了四年客。
她在聚味七年,前四年做闭店,后来转做选址。四年关过六十三家店。最高峰是一个月七家,去年三月。那一个月她一共退了四十多把钥匙,最后一串是城南一家串串香的,老板娘交钥匙的时候哭,哭完还给她塞了个红包,说辛苦了。她没要。
“钥匙给我吧。”
老杨把柚子放下,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串钥匙,铜的,一共四把。他捏着钥匙在手里掂了掂。
“这个卷门锁有点松。”他说,“往上提一下再转,不然转不开。”
“我记下来。”
“还有那个灶。”老杨指了指,“靠墙左边那个灶头火小,你要跟后头的人说一声,得修。”
“好。”
“还有那个——”
他停住了。
沈晚等他。
老杨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钥匙,又抬头看了一眼招牌。招牌是喷绘布的,四个大字“皖北牛肉汤”,右边一小行字写着“现熬高汤”,下面挂了两个褪色的红灯笼。
“算了。”他把钥匙放到沈晚手里,“没啥了。”
钥匙是温的。
沈晚签字,老杨签字,双方各留一份。她把自己的那份折起来放进文件夹。老杨把柚子皮一块一块捡起来,走过去扔进垃圾桶。
“那我走了。”
“再见。”
一辆电瓶车从旁边过来,老杨骑着它出了停车场。他的背影在下午的太阳底下有点歪,后座上绑着一床被子和一个电饭锅——早上他已经把铺盖搬过一趟,这些是车里剩的最后一点。他没有回头。
沈晚站在原地,一直看到那个背影拐过路口。
他进门的时候左手扶着门框,右手提着那个电饭锅,肩膀往里让了一下。这个动作她看了四年。每一个店主最后一天都是这么走的:先搬铺盖,再搬锅碗,最后骑车走人。
卷帘门旁边还剩一样东西。是块小黑板,挂在门内侧,拿粉笔写着“今日牛骨汤已售完”。粉笔字是圆头的,收笔的地方往上翘。她认得这个字迹——老杨每天写一遍,写了四年。
“这个摘不摘。”小工问。
“留着。”沈晚说。
小何在她旁边刷手机,刷了两分钟,抬头说:“沈姐,那个灶真的要说吗?反正后面要重装的。”
“要说。”
“为什么。”
“因为接手的那个老板明天就进场。”沈晚说,“他要是不知道灶头火小,明天早上五点半那一锅就得废。他一天卖不到一千块,废一锅汤,一天就白干。”
小何想了一下。
“哦。”她说,“那我们不是只管关店。”
“关店最后一步是交钥匙,不是交麻烦。”
小何把这句话记在手机上,又抬头看她:“沈姐,你关过多少家来着?”
“六十三。”
“那六十三家你都这么说?”
“前面二十几家不说。”沈晚说,“后来出了事,才说。”
小何是她带的人,二十四岁,去年入职,跟了她半年,第二个项目。小姑娘聪明,就是话多。她进公司的时候是沈晚面试的,最后一句问的是“你能接受一年出两百天差吗”,小何说能。半年过去,她真的没喊过苦。
沈晚把确认单拍了两张照片,发给行政。闭店报告当晚八点要交,现在还压着四十三个小时的活:结清水电、退押金、上传照片、走签批。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屏幕上写着“杭州大区·周”。
“喂。”
“沈晚,你手上那个合肥的案子什么时候收尾。”
“今天。”
“好。”对方说,“下个月初有一批要开,六个城市,先出一版选址口径。这个我给别的人了。”
沈晚停了一下。
“为什么给别的组。”
“因为你这半年关店关出名了。”对方笑了一声,“上面有人点名说,沈晚手里过的项目干净,闭店的事儿也都办得利索。他们想把闭店这条线整个理一遍,出一个标准手册。这事儿想让你牵头。”
“什么时候。”
“下个月。”
“我手上有个新项目。”沈晚说,“海岛。”
“海岛?”对方顿了一下,“哪个县?”
“鹤屿。”
那边安静了两秒。
“那个地方你不要碰。”对方说。
“为什么。”
“那个县我们三年前去看过一次。”对方说,“客流季节性太强,冬天基本没人。而且老码头那一片产权乱,一个铺子能绕出三个权利人。当时没做。”
“这次是县里给了政策。”
“政策是政策。”对方说,“沈晚,我说一句难听的。海岛项目做成了是政绩,做不成是烂账。你要是想去,我拦不住,但你得自己扛。”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那边挂了。
小何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候小声问:“沈姐,他为什么说那地方乱。”
“因为他去看过。”沈晚说,“但他只看了三天。”
“那你怎么知道不止三天。”
“我不知道。”沈晚说,“我得自己看。”
“沈姐。”小何一边走一边说,“公司那边又发新的项目下来了。”
“哪儿。”
“浙江××县。”小何翻着手机念,“鹤屿镇。海岛首店,县里给了政策,租金补贴三年。说是那个县一年有两百多万游客。这个活归我们选址这边,陆总说让你带。”
沈晚停了下来。
停车场里风大,一张宣传单从角落里卷起来,打着旋贴在车轮上。
“你说哪儿?”
“鹤屿镇。”小何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份项目立项函的截图,“就是那个,早上第一缕阳光的地方,我在抖音上刷到过,说灯塔那边看日出特别好看。怎么,沈姐你去过吗?”
沈晚没答。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夹,把那张确认单往里面塞了塞。纸边沾了一点柚子汁水,印出一小块浅浅的黄。
“立项函发我看一下。”
“好嘞。”小何翻着手机,忽然又问了一句,“沈姐,你去过鹤屿吗?”
“去过。”
“那你还记得吗?”小何来了兴趣,“网上说那边有个灯塔,看日出特别厉害。我们这次能不能顺便去一趟?就一个小时。我保证不耽误干活。”
“看情况。”
“好嘞。”小何把手机收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沈姐,你小时候住的地方,是不是也这么远?”
沈晚拉开车门。
“更远。”
坐进车里的时候,沈晚先把空调开了,又关掉了。
她刚才说错了。不是她去过鹤屿。
鹤屿是她长大的地方。八岁到十一岁,她和外婆住在半山腰的老屋里。
那三年她记得的东西不多,都是些不着边的:外婆的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挽着,簪子头上是一朵很小的梅花;灶上有一口铁锅,锅底黑得发亮;老屋后面有一棵树,夏天结的果子酸,她偷摘过,被外婆按在门槛上打了手心。
还有一件,她一直没想起来是什么。每次想起来,到“老码头”三个字就断了。
六年没回去。上次是二〇一八年清明。
她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从包里摸出耳机,点开一条收藏的语音。
外婆的声音在车里响起来,很慢,中间停了三次,像在等谁替她接话。一分零七秒,来来回回就那几件事:你妈妈回来了没有;家里的米吃完了;陈米铺的米香。
沈晚把耳机关了。
她想起小学三年级的冬天,外婆坐在小板凳上给她搓脚。老人的手很硬,指腹上一道一道的裂口,搓在脚背上有点扎。外婆一边搓一边说,阿囡啊,脚搓热了,睡觉就不做噩梦。
那时候她确实不做噩梦。
手机在包里响,她掏出来看。来电显示:妈。
响到第六声她才接。
“你今天是不是又要加班?”周慧的声音先到,“晚饭吃了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什么面?”
“就面。”
“哦。”周慧停顿了一下,“你外婆前阵子又摔了一次,不严重,就手上蹭破点皮。护工打电话来,我这边实在走不开。你要是有空,回一趟。”
沈晚把车打着了,没踩油门。
“她念叨你。”周慧说,“她最近老是念叨你。”
“知道了。”
“工作那边你自己安排,别又跟我讲请不出假。”
“知道了。”
“对了。”周慧的声音低了一点,“你要是回去,别在岛上多待,那地方什么都没有,你待着难受。”
沈晚把手机放回包里。
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后视镜。那卷帘门已经彻底拉下来了,锈红的门面在下午的光里显得很旧,门缝里夹着一片柚子皮,是刚才没捡干净的那块。
---
立项函的标题很长。
《聚味餐饮集团“海岛首店”项目选址可行性调研(第一批次)》。
附件里有一张老码头的航拍图,红圈画出十二间铺面的位置,编号 1 到 12。
她放大图片,一格一格看。
3 号铺面,木门,两开间,门口堆着几个麻袋,空地上摆着一台磅秤。
图上什么都看不清,只看得到那台秤。
沈晚盯着那台秤看了很久,然后退出了照片,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起身去开灯。桌上那份闭店报告的“资产处置”一栏还空着,光标在那里一下一下地跳。她坐回去,写了两千三百字,检查一遍,提交,关机。
十一点半,她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一条鹤屿镇的短视频,拍的是清晨的灯塔,天边一层一层的红,弹幕上全是“起那么早值得吗”。
视频底下挂着一行镇上的广告词:鹤屿,全国最早看到日出的地方。
沈晚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枕边。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她给小何发了条消息:
“机票我自己订,你订酒店。四天。那边船一天只有两班,别订太晚的。”
发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多订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