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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血色囚衣 娘数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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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鸢一事盘桓在心,姜叙晚思来想去,只好找那位太史局褚掌印问问清楚,于是取笺研墨,写了个拜帖。写完拜帖后她放了笔,将那张薄薄的素笺压在砚台底下,等墨迹干透了再封口。
帖子写的简:纸鸢一事,大人若知,可否相见。姜氏叙晚拜。
青油纸伞顺着檐角往下滴水,那张薄薄的拜帖差人递进褚家后连个回音都没有。
日子一天天过去,姜叙晚不想再空等消息,决意去太史局寻他。
“民女姜叙晚,有事求见褚大人,有劳。“
守门的小吏接了话,说了句“姑娘稍等。”,便急匆匆的跑了进去。
她站在太史局门口等,雨斜打在伞面上啪啪作响,裙摆洇湿了一大片也浑不在意,那股子寒气顺着脚踝直往骨头缝里钻。
来了个新的小吏,他拱手作了个揖,顺势递了张字条给姜叙晚。
“大人今日公务繁忙,不便见客,姑娘请回。”
门房那小厮掀着眼皮打量了她好几眼,只当是哪个没眼力见的世家女来攀附自家大人。
姜叙晚转身离开,看向手里的字条:有劳姜姑娘今夜子时移步侧门。
子时。
太史局侧门开在一条夹道里,比正门隐蔽不少。
门轴嘎吱一声闷响,褚时砚站在门边,鸦青色官袍规规整整,腰间挂着一枚素色玉佩。
姜叙晚走近了才开口:“褚大人,叨扰了。”
褚时砚侧眸淡淡扫过她,下颌微抬,示意她跟上,转身往里走。
两人一前一后绕过太史局的影壁,避开巡查的侍卫往偏僻游廊走。
褚时砚停在藏书阁最里头的一堵青砖墙前。
他拿出腰间的铜印,指节分明的手握着那印信按进墙缝里的暗槽。
墙面咔哒一声往两边退开。
他跨过门槛顺手点亮墙上的壁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这方寸之地。
“姜姑娘,跟上。”
姜叙晚跟着进去之后,身后的石门轰的一声合上了。
这密室里头的两边全是一排排到顶的书架,有一张宽桌,桌上有几本铺开的档卷。
周围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听的真切。
褚时砚将油灯逐一点上,看着有些发抖的姜叙晚,又燃了火盆。
“东西带了没?”
姜叙晚从袖兜里摸出那只折了竹骨的纸鸢,连带着那半块发黑的糖球一并递过去。
褚时砚没接,视线在那残破的纸鸢上扫了一圈。
“太史局不是善堂,”褚时砚拨弄着拇指上的玉戒,“姜姑娘,可是要拿命来赌?你可知这个纸鸢会牵扯到什么?”
“不知,大人可否明说?”姜叙晚回他。
“林郁秀和林雀。”他接着说,“太史局档案记载,逆属林郁秀,疯妇,溺杀稚子林雀,子毙,林氏伏诛。”
姜叙晚听完,迎着他的视线,两手交叠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
“我不求大人翻案,只求林氏母子别背着污名。”
褚时砚看着她没出声,半晌才挪开视线,转身从最下头的暗格里拖出一口木匣。
这匣子没上锁,面上落了厚厚一层灰,他连擦都没擦直接掀了盖子。
里头静静躺着件粗布囚衣,上头全是干涸发黑的血迹,上面有几行模糊且已经氧化成黑褐色的血字。
“这是林郁秀当年的囚衣。”褚时砚说道。
姜叙晚心口一跳,那股熟悉的眩晕感顺着脊梁骨直往上爬。
褚时砚退开一步,把位置让给姜叙晚。
“你碰吧。”他说,“我知道你能看到。”
姜叙晚有些错愕地看向褚时砚,他没有解释,目光很平静。
她伸手去摸那件带着血的粗布囚衣。
手指头刚碰上那块发硬的血污,脑子里嗡的一声闷响,眼前全黑了,耳鸣声吵的脑仁发疼,周遭的景象全变了样。
自从阿雀和她说了那晚御药房的事,林郁秀就心惊胆战的。她心里清楚,御药房那个地方,阿雀是不能再待了。
林郁秀想到了沈琬朝。
她从前是沈琬朝的婢女,小姐待她很好,她心悦自己远房表哥,小姐就给她脱了奴籍,许她嫁人,还给她添妆。
可惜她没福气,自己的夫君多病早早去了,给夫君看病还欠了不少银钱,也不好再麻烦小姐。正好御药房招女使,便接了这份差事。
如今走投无路,唯一想到的,只剩自家小姐了。
林郁秀托了一个信得过的内侍,让他连夜出御药房去姜府送信。
阿雀在暗柜里头安安静静的,连呼吸都压得很轻,很听她的话。她递给他一只纸鸢,温柔地摸了摸他头,压抑自己的泪水,不让它往下掉。
“阿雀乖,默默数到一百,娘就回来。”
“阿雀记住,不要出声。”
“出声,娘就不回来了。”
阿雀点头。
他从来都听话。
她把暗柜关上又在暗柜外面搬了个箱子挡着,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黑漆漆的柜口。
林郁秀咬了咬嘴唇,转身走了。
外面突然发出好一阵动静,几个宫女嬷嬷来了,马上把她围住了,她惊呼着两手扒住门框,还是被拖着走,留下一溜血印子,她最后望向阿雀在的柴房,几个粗使婆子连踢带踹的上去踩她的手,她的骨头断了。
他们把她关进牢房。
有人来提审,审她的太监是皇后的心腹赵太监,声音尖细,问她:“你儿子在哪儿?”
“你们找他干什么?”林郁秀声音有些慌了,强撑着镇定。
“有人看见你带他进了御药房。”
林郁秀笑了。
“我儿子?”她歪了歪头,嘴角歪斜着,口水从嘴角淌下来,状若疯癫,“那个被我淹死的贱种?”
林郁秀忍住眼泪,开始傻笑,一边笑一边拍手。
“我儿子,我儿子早就被我溺死了,我把他按在水缸里,看着他慢慢咽气,你们不知道吗?”
“疯妇。”
赵太监坐在椅子上,翘着腿,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
“林氏,”他开口,“咱家再问你一遍,你儿子呢?”
林郁秀跪在地上,头发散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她抬起头,眼神涣散,对着赵太监傻笑。
“儿子?”她歪了歪头状若思考,“什么儿子?”
“你儿子,林雀。”赵太监有点不耐烦了。
“雀?”林郁秀拍手笑起来,“雀飞啦!飞走啦!飞到天上去啦!”
她仰头望着牢房顶,像真的在看一只鸟。“飞喽——飞喽——再也不回来咯,自由咯!”
赵太监皱了皱眉,旁边的随侍赶紧递上一盏茶,他接过来抿了一口。
“咱家知道你在装。”
林郁秀继续拍手,继续笑。
“不过没关系。”赵太监把茶盏搁下,微微抬了抬下巴,“小福子。”
一个膀大腰圆的太监赶紧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副拶刑,每一根木条上都浸透了暗褐色的血,看不出原来的木色。
“咱家最后再问你一遍,”赵太监的声音慢悠悠的,“你儿子在哪儿?”
林郁秀挥舞着双手,看向牢房顶的铁窗。
“雀呀,飞咯,飞咯。”
赵太监摆了个眼神,小福子走过来,一把攥住她的左手,把五根手指塞进拶子中间的缝隙里,用力拉紧了,粗麻绳勒进皮肉。
林郁秀的傻笑僵了一瞬,但立刻又咧开了嘴:“好玩!这个好玩!”
五根木条同时往里收,她的指骨发出咯咯的声响,像筷子被折断的声响。林郁秀的左手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着,五指之间的皮肉被挤得翻卷出来,露出粉色的肉和白色的筋。
她尖叫了一声,叫声凄厉尖锐,眼泪不受控制的流出。
叫完之后,她喘着气,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已经变形的手。
她抬起头,脸上又挂上了傻笑。
“手……手怎么歪了?”她歪着头看自己的手,像在看一件好玩的东西,“歪歪手!好玩好玩!”
赵太监见状,笑了笑,又使了个眼神。
小福子点点头,又加了力道。
林郁秀的五根手指彻底折了,骨节已经错位了,手指以不可思议的方向扭曲着,拇指被挤到了食指下面,食指和中指绞在一起,血沿着拶子往下滴,滴在牢房的泥地上,洇开一朵一朵暗红的血花。
林语秀疼的眼泪直流,整条手臂都在抖,但她咬着牙,盯着那双扭曲的全是血的手,像看什么新鲜玩意儿。
“歪……歪了……”她嘴角哆嗦着,还在笑,“歪歪手……好玩……”
“好,”他轻声说,“咱家就看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小福子收得更慢了。
每收紧一圈,林郁秀的身体就猛地弹一下,她的嘴唇咬烂了,血从嘴角淌下来,混着流下来的口水,在脸上糊成一片。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两只已经废了的手,十根手指没有一根是直的,全绞在一起,皮肉绽开,露出里面断掉的骨头,血从指缝里不停地往外渗,滴滴答答落了一地。
不能给阿雀做麦芽糖了。
明明答应了阿雀,再过不久就带他出宫过好日子的。
也不知道她离开这么久,阿雀会不会怕。
阿雀,别怪娘亲。
娘亲多想,再抱一抱我的阿雀。
她把两只手举起来,张开嘴,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手……手在跳舞……”
她咯咯笑起来,晃了晃两只变形的手,晃得血珠子四溅,溅在自己脸上,溅在囚衣上。
这时一个小太监急匆匆的来了,他凑到赵太监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赵太监的脸色变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服,对小福子说:“看着她。”
牢门关上。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透不进半点光,林郁秀浑身是血的瘫在烂草堆里。
她两只变形的手软软地搭在身侧,还在往下不断的滴血。
不知道阿雀怎么样了。
苍天保佑,他们一定不要找到阿雀,阿雀能撑到小姐来救他。
她竖起耳朵听监牢外的动静。
什么都听不见。
牢房的墙太厚了。
身上好疼啊。
不知道阿雀会不会气自己没回去接他。
她脑海里浮现起阿雀小小的身影。
阿雀素来懂事,很让她省心,早早便懂得帮她分担。
冬天她洗衣,双手生满冻疮,阿雀趁她在御药房当值,悄悄蹲在河边帮她搓洗衣物。
她回来先是欣喜的,然后一阵后怕,那可是河边,河水寒凉湍急,她不敢想,要是一个不小心…。
她越想越怕,恐惧和怒意翻涌,气急了,教训了阿雀,打了他手板。
“你怎么这么不听话!掉河里怎么办!”
阿雀委屈的一直掉眼泪。
“娘,是阿雀不好,你不要生气。阿雀听你的话,再不去河边洗衣了。”
“娘洗衣的时候能不能让阿雀帮忙,阿雀很乖的,不给娘添乱。”
“阿雀看娘冷天洗衣,手上都是疮,疼得边洗边哭。
“不想看娘哭,娘哭了阿雀也想哭。”
她听完抱着阿雀哭了好一阵。
阿雀从没见过她这样哭,只觉得自己做错了事。他掌心还是红的,忍着掌心里的疼,小小的手掌拍着她的背。
“娘,不要哭……阿雀错了……阿雀听话的……”
“刚才娘打阿雀,阿雀都没这么难过。”
“阿雀再也不敢了……再也不去河边了。”
她轻抚阿雀的掌心。
“疼吗,是娘的错。阿雀是好孩子,待会儿娘给你上药,以后不会这样打你了。”
“不是娘的错,阿雀知道娘是担心我。”
“阿雀不怕疼,阿雀只怕娘伤心。”
林郁秀擦了擦泪水,开始数数。
“一、二、三、四、五…….”
她的嗓子哑了,话说不出来了,她只能用嘴唇一张一合地默数。
数到一百,娘就攒够银子了。
数到一百,娘就回来了。
“好阿雀,娘骗了你,娘不能回去了。”
她数了一遍,又数一遍。
不知道第几遍的时候,牢门开了。
赵太监回来了。
“想好了吗?咱家可不想再陪你浪费时间。”
林郁秀这会儿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正准备接着装傻。
牢里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来了几个嬷嬷,脸上带着笑。
“赵公公,”嬷嬷福了福身,“人找到了。”
林郁秀的耳朵嗡了一声。
“在柴房的一处暗柜里,”嬷嬷脸上挂着喜色,“那小崽子躲在里头,一声不吭的,倒真能藏。要不是娘娘的人细心,翻了三遍才翻到,还真叫他躲过去了。”
林郁秀的断指往掌心里扣,血从手上疯狂地涌出来,她感觉不到疼了。
“拿银针扎他手指,怎么都不肯说,已经按娘娘吩咐处置了,”嬷嬷顿了顿,“灌的药。看着他咽的气。”
嬷嬷看向牢里被折磨得不成样子的林郁秀。
“还发现了这贱妇藏的银钱,那小崽子,怎么踩他都不肯松手。手里死死攥着几枚银钱,还攥得死紧,掰都掰不开。”
“阿雀……我的阿雀……是娘对不起你。”林郁秀悲痛出声,泪水不断滚落。
她愤恨的看向几人,恨不得冲出去将他们抽骨扒皮。
“你们这群畜生,把阿雀还我!还给我!”
赵太监端起茶盏,看向不再装疯的林郁秀,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这小崽子倒是硬气。”
“可不是嘛,”嬷嬷笑了一声“我说你这贱妇倒是生了个好儿子,死到临头还死死护着你的银钱呢,我怎么踹他都不躲。”
嬷嬷啐了一口唾沫,正吐在林郁秀脸上。
“贱骨头,也不知道你怎么攒的。一个粗使贱婢,这几年竟攒了这么多!你偷的吧?”
林郁秀眼底翻涌着恨意,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她扑向牢栏,疯狂地撞击着牢门,目光死死锁着他们。
“他才七岁啊!你们怎么敢……怎么敢害死他!把我的阿雀还给我!”
“行了,”赵太监站起来,拍了拍袍子, “弄干净点,别留痕迹。娘娘那边还等着我们回话。”
嬷嬷们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牢门重新关上。
“阿雀……”
“娘的傻阿雀啊……你疼不疼。”
“是娘不好,你这么听娘的话做什么,那些畜生为了让你开口,肯定用了不少刑吧。”
“是娘没用……你肯定很疼吧。”
“阿雀,是娘害了你啊!”
“娘以为你不说……他们能放过你啊!”
“要杀就杀我好了!来啊!来杀我啊!”
林郁秀开始笑,笑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尖,她把头一下一下磕在地上,磕出了血,还在笑。笑得眼泪鼻涕和血糊了满脸,笑得嗓音嘶哑。
“阿雀…阿雀…娘数到一百啦。”
她一边笑一边喊。
“咱们说好的,娘数到一百啦!娘攒够银子啦!娘带你走啊——”
她两只断手撑在地上,开始在地上爬,露出的骨头磨着地,在地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一、二、三……”她一边爬一边数。
“八十一、八十二……”
牢房外面有狱卒走过,听见里面的动静,摇了摇头。
“疯妇。”
林郁秀听见了,她笑得更响了,笑得像要把喉咙撕开才痛快。
“对!疯妇!我是疯妇啊哈哈!”
“八十五…九十八、九十九。”
“一百。”她轻轻说出这个数字,声音温柔,像在哄孩童睡觉。
“阿雀,”她说,“娘数完了。”
“你回来吧。”
牢房里很安静。
“你别生娘的气,娘骗了你,说数到一百就去接你的,是娘不好。”
“娘给阿雀买麦芽糖,阿雀别生娘的气。”
“钱没了,娘重新挣,带阿雀过好日子。”
“娘给你做一身新袄衣,冬天就冻不着了。”
“娘以后去哪都把你带上,不会再留你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等娘回家了。”
……
“阿雀,回来吧。”她的泪不断滚落。
林郁秀喃喃自语了好久,哭到双眼红肿再流不出泪。
她的阿雀回不来了。
姜叙晚靠物忆耳窥见了牢中的一幕幕,她也陷入了悲痛之中。
画面一转,她看到了林郁秀行刑前一晚。
林郁秀死咬着牙,凑到铁窗投射下那点可怜的月光底下,就着手上涌出来的血珠子,在囚衣内侧歪歪扭扭的写下血字。
血水渗进布料里糊成一团,她受刑后结了些血痂的手在不断涌出鲜红的血液,疼的发抖也不停。
民妇林郁秀,非逆属,未杀子。稚子林雀无辜,天真不知事。当日御药房值夜,换药者乃内侍省陈公公,阿雀偶见藏于水缸后,皇后苏氏见事情败落欲灭口,还欲屠整坊逼民妇认罪。天地神明,若有后人见此血衣,乞还民妇和稚子清白!
“我没疯…我没杀我的阿雀…”
“阿雀啊,你最后等娘一次。黄泉路冷,别一个人走,娘马上来陪你了!”
声音凄厉,字字泣血。
姜叙晚脑子发疼,眼泪不断地往下落,还没等她缓过劲来,那股执念又扯着她往下坠,眼前的景象又回到了宫里。
那是林郁秀轮值夜班的时候,实在没法子才把七岁的阿雀偷偷带进御药房。
藏在御药房里一间配药房的水缸后,千叮咛万嘱咐叫他别乱跑,有人来了不许出声。
阿雀乖巧的蹲在水缸后,手里攥着纸鸢玩。
外头突然传来轻微的动静,一个中年太监鬼鬼祟祟摸进御药房,趁着四下无人,飞快地拉开药柜底层的暗格,取出一个青瓷药瓶。又从袖中摸出一个药瓶,把里面的粉末倒进了青瓷药瓶里,晃了晃,放回原位。又摸出了一本药档,从袖子里拿出一本药档放了回去。
阿雀蹲在墙角,抱着纸鸢,眼睛睁得大大的,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他不懂他们在干什么,但是娘说了自己不能出声。
后来阿雀把这事当成稀罕事告诉了林郁秀。
偏偏叫皇后安插的耳目听了去。
皇后当即就要把林郁秀在宫外住的整条街巷定成逆属,要尽数灭口屠戮,一个活口都不留,以此逼林郁秀认罪。
姜叙晚一口气没喘匀,身子一歪险些栽倒,一把扶住桌子边缘才勉强站稳。
她看着褚时砚,嘴唇翕动:“皇后换的是先帝的汤药底方,她要弑君。阿雀看见了,告诉了林氏,被皇后的耳目听见了,转告了皇后。皇后听到后要灭口,给他们安了逆属的罪名。”
“当年我刚接手太史局,根基不稳。”褚时砚转过身去翻找架子上的卷宗。
“皇后拿整条街百姓的命逼我篡改档案,给林氏母子安上污名。”
“我改了明面上的名籍,换了那些人活命,这物证是我私下扣下来的。”
褚时砚把一本皮面磨损的册子放在书案上,慢条斯理的提笔蘸了浓墨。
“林雀,非逆属,长信人,卒七岁,喜甜,因皇后欲弑君被灭口,死于癸卯冬。”
“林郁秀,非逆属,长信人,卒二十四岁,癸卯冬,受皇后谋逆一事牵连,惨遭灭口。”
笔锋收的利落,手腕却微不可察的抖了一下。
姜叙晚看着那行字,眼底的热意怎么都压不住,鼻尖泛着酸。
“他最后说了一句话。”姜叙晚说道。
“娘,你回来啦,阿雀很乖,阿雀没有说。”
褚时砚握笔的手一顿,墨滴砸在纸面上晕开一团黑迹。
“他以为来的人是他娘,他把纸鸢塞给了那个人。”她接着往下说。
褚时砚闭上眼睛。
当年画面像潮水一样涌来。他刚入太史局才满三月,癸卯案发的那天晚上,他奉命去封存御药房的所有档案。
他看见沈琬朝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已经没气了,嘴角全是干涸的血,手里还攥着一只被血染透的纸鸢。
沈琬朝把纸鸢从孩子手里轻轻抽出来,包进自己的袖中,又从药柜夹层里抽走了一张药方残纸。
沈琬朝和他说了事情的细末。
“你只需做好份内之事。”沈琬朝最后说。
褚时砚懂了,什么都没说,把档案封条贴好,在册子上写下“御药房杂物间,无异常”。
褚时砚合上册子,眼皮低垂着掩去里头翻涌的情绪。
“三年前从水缸边带走阿雀的人,是沈女官。”
姜叙晚一下子抬起头,这猜测跟她心里的念头撞了个正着。
当年案发后,沈琬朝悄悄摸进御药房找到了已经断了气的阿雀,又从移交归档的药档里看出了破绽,偷了药档残纸。
“公牍写尽浮沉伪,私墨留存天地真。”姜叙晚看着他腰间的太史局铜印。
“褚大人,你和我爹娘的方向一致,对吗?”
褚时砚没接话茬,从袖管里摸出一张烧焦了边角的残纸。
正是白天在姜家从卷宗里顺走的那张药方残纸,递给她。
“听听这个。”
姜叙晚伸手捏指尖触上那张药方残纸。
熟悉的眩晕感再次袭来。
“阿晚…别碰药…”
是母亲沈琬朝的声音,这声音像是拿钝刀子在姜叙晚心口上狠狠割了一刀。
她眼泪唰的就流下来了,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褚时砚递了方素白的帕子过去,静静的等她缓过来。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尖细的通传声,还有靴子踩在积水里啪嗒作响的声音。
“内廷奉懿旨,清查太史局癸卯旧档,闲杂人等退避!”
拂尘甩在门框上啪啪作响,火把的光亮顺着窗户缝钻进来。
外头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显然是冲着藏书阁来的。
想来是他去姜家查档的事被皇后知道了。
褚时砚脸色一沉,一把攥住姜叙晚的手腕,将人拽进书案后头的暗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