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未婚妻》周慕言

4、第 4 章 第二天清晨

　　第二天清晨，纪语是被终端持续的提示音吵醒的。
　　她伸手摸过终端，屏幕上弹出排得满满当当的日程表。从早到晚的活动安排精确到分钟：上午参观主城档案馆，中午与长老会共同进餐，下午出席贵族见面会，晚间还要参加正式晚宴。每一条备注后面，都写着“王妃需身着正装”“佩戴家族兽形徽章”。
　　纪语靠在床头盯着这份行程看了许久。
　　她忍不住在心里对比，自己失业之后仅剩的三万块存款，和合约里许诺的黄金。两者之间的差距，大得有些荒诞。
　　终端又弹出来一条消息，是骆帆发来的。 “醒了就来餐厅。”
　　纪语简单收拾，去往舰舱改造的公共餐厅。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杯冒着热气的乳白色饮品，还有一碟浅浅盛放的淡蓝色点心。骆帆坐在对面，指尖划动悬浮光屏，眉头微微蹙起，正看着上面的内容。
　　“吃吧，没有毒。”他视线都没抬。
　　纪语拉开椅子坐下，端起杯子凑近闻了闻，淡淡的甜香漫开。
　　“大长老又想出什么垃圾为难我了？”
　　“不是，是苏珊的婚礼。”骆帆转动光屏，把画面转向纪语。
　　光屏播放着一段新闻录像，地点是地球的婚礼现场。纪语一眼就看见了身披婚纱的苏珊，女孩眉眼弯弯，笑得灿烂。而婚礼场地的正上方，悬浮着一块巨大的星际全息投影。一颗模拟星球悬在半空，蓝色光点拼出一行大字：新婚快乐。来自星际的祝福。
　　新闻画外音继续播报。 “据悉这份星际礼物由匿名统帅出资赠送，星球命名权已经完成星际联邦官方登记。新娘苏珊接受采访表示：我心里清楚是谁送来的祝福，但我不能透露姓名。只希望远方的那个人，也可以过得幸福。”
　　纪语愣在原地，目光牢牢钉在光屏上。
　　当初在黑市酒馆，她拿苏珊的安危威胁骆帆，从头到尾就只提过那一次。她原本以为，那只是一句用来博弈的狠话，没想到骆帆全都记在了心里，还真的办妥了这份规格夸张的贺礼。
　　眼眶莫名一阵发热，白色杯子升腾起薄薄的雾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纪语的声音稍稍发涩。
　　“登上战舰的当天，我就让艾克走流程办理。”骆帆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星球命名要过联邦层层审批，怕流程耽搁赶不上婚礼。”
　　纪语垂着眼，盯着杯中晃动的液体，低声说了一句。 “谢谢你。”
　　骆帆抬眼扫了她一下，没有多说什么，伸手把装点心的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往后的日子，纪语正式以王妃的身份出席一场又一场公开活动。
　　母星的贵族们面上礼数周全，行礼问候恭敬得体，但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藏满打量和轻视。纪语穿着量身定制的礼服，胸前别好家族徽章，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应付所有人。骆帆始终站在她身侧，手虚虚虚搭在她后腰，看着像是礼仪性的搀扶，可纪语能察觉，他的注意力一刻都没有离开周围人群。
　　一场晚宴之上，一位年纪较长的女贵族端着酒杯缓步走来，脸上挂着优雅客套的笑。
　　“王妃殿下，生活在您那样贫瘠落后的地方，真是委屈您了。”
　　纪语脸上笑意不变，语气平平地回过去。 “那你也很委屈了，要生活在这个地方。”
　　女贵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骆帆站在一旁低低闷笑，微微俯身凑到纪语耳边。 “厉害。”
　　纪语目光直视前方，嘴唇几乎不动。 “少贫嘴。”
　　晚宴散场，骆帆没有直接返回居所，带着纪语又走上主城后方那条石板小路。夜色笼罩下来，路边的星光草不断飘出淡蓝色光点，悠悠荡荡浮在空气里。
　　石板路踩在脚下，纪语慢慢适应了这里的空气与温度，不再像刚来时那样处处紧绷。
　　“骆帆。”她开口。
　　“嗯。”
　　“苏珊的婚礼，你为什么要送这么贵重的礼物？”
　　骆帆停下脚步，侧过身看向她。夜色浸在他眼底，星光草的微光映亮瞳孔。
　　“当初你提起苏珊的时候，眼神和说起别的事情完全不一样。”他说得很平淡，“你在意的人，我不会伤害，也不会容许旁人去伤害。”
　　纪语望着他，心口轻轻一动。她迅速挪开视线，假装去看叶片上浮动的光点，不想被他捕捉到自己神色的变化。
　　“走吧，明天还有一堆行程。”
　　骆帆没有继续追问，安静跟在她身侧，步子放得很慢，迁就着她的步速。两道影子被星光草的光晕拉长，交叠在石板地面，一路延伸向远处的坡地。
　　那天夜里，纪语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迟迟无法入睡。
　　骆帆那番话不停在脑海回响。没有激昂的表态，只是一句平铺直叙的陈述，却搅乱了她的心绪。她翻了个身，把终端扣压在枕头底下，强迫自己闭上眼。可脑子里纷乱的念头翻来覆去，过了很久，才浅浅睡过去。
　　又过去数日，纪语打开当日行程表，看见新增一项安排：单独参观主城西侧文化档案馆。
　　备注写得十分冠冕堂皇：王妃独立完成参观，以示对母星本土历史文化的敬重。
　　纪语扫完这行字，心里立刻就明白了。这绝不会是骆帆的安排，是长老会的手笔。他们想把她和骆帆分开，看她孤身一人，会闹出什么样的纰漏。
　　终端很快弹出骆帆发来的消息。 “西侧档案馆，我已经帮你推掉。”
　　纪语指尖在屏幕上敲字回复。 “我要去。”
　　“纪语。”骆帆只打了她的名字，字里行间带着几分劝阻。
　　“他们就等着看我落难出丑。”
　　“这个局是针对我的，这次推了还有下次，不如就这次蛇打七寸。让他们以后不敢有小动作。再说了，你会保护我的吧？”
　　消息发送出去，对面安静了好一阵子。隔了片刻，屏幕跳出一个字。 “行。”
　　西侧档案馆位置偏僻，要穿过主城后方一条长长的回廊。回廊两侧矗立高大石柱，柱面刻满扭曲陌生的古老符文，一根根石柱林立，仿佛无数双沉默的眼睛，静静注视路过的人。
　　回廊尽头是厚重的石门，两名长老会侍从守在门前。见到纪语到来，两人面无表情，合力将石门向两边推开。
　　档案馆内部陈设，比纪语预想的要朴素许多。一排排石质书架整齐排布，架子上堆放古老卷轴，还有大量储存资料的晶体存储器。空气干燥，弥漫着旧纸张与岩石混合的陈旧气味。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档案官上前迎接，带着纪语逐一参观，讲解母星远古历史。老人语速平缓刻板，像照着固定文稿背诵。纪语听得昏昏沉沉，依旧维持礼貌，时不时点头回应。
　　参观进行到一半，档案官开口，说要去取一份珍贵馆藏，请纪语原地稍作等候。
　　老人离开之后，偌大的档案馆只剩下纪语一个人。
　　四下死寂，只能听见她自己浅浅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隔壁侧门后方，传来压低的交谈声。纪语本无意偷听，可几句话清清楚楚钻到耳朵里，让她浑身血液骤然一凉。
　　“基因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七，但地球人的寿命撑死不过百年。就算统帅在休眠之前生下孩子，那孩子带着一半地球血统，根本没有资格继承统帅的权位。”
　　纪语脚步钉在原地，呼吸下意识放轻。
　　“大长老的打算是什么？”
　　“让她消失。等三个月的期限一到，统帅就只能重新另选王妃。我已经安排妥当，今晚的路线会经过西侧塔楼。那座塔楼年久失修，发生意外，再正常不过。”
　　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纪语手指攥紧终端外壳，指尖泛白。她不敢奔跑，奔跑会发出巨大回响，只能一点点，脚步极轻地朝着大门方向往后挪。鞋跟磕在石板地面，每一声轻响，都像踩在刀刃之上。
　　快要退到门口，她后背撞上一个坚实的躯体。
　　纪语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站在面前的是欧奇。
　　大长老安插在骆帆身边的第三副官。他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手中握着一把枪，枪口微微朝下，但手指已经搭在扳机护圈，随时可以抬枪射击。
　　“王妃殿下，您不该听到这些内容，更不该出现在这里。”
　　纪语向后退半步，欧奇紧跟着往前逼近一步，枪口缓缓抬起来，对准她的方向。
　　“这是大长老下达的命令。恕我直言，不要怪我。”
　　心脏擂鼓一样狂跳。纪语快速盘算现状，骆帆此刻还在主控室处理公务，距离这里至少十分钟路程。档案馆地处偏僻，就算她放声大喊，外面也听不见。
　　“欧奇。”纪语努力稳住自己的声调，不让声音发抖，“你替大长老办事，是认定他最后会赢。可你仔细想一想，真正手握军权的人是骆帆。倘若今天你动手杀了我，事后事情败露，大长老会牺牲你来保全自己，他不可能出面保下你。”
　　欧奇握着枪的手腕，轻微顿了一下。
　　“现在放我离开，我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听见。你依旧可以做你的副官。”纪语盯着他的眼睛继续说。
　　欧奇沉默两秒，指节用力扣住扳机。
　　“我不能放你走。大长老手里握着我的家人作为要挟。”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我不会在这里动手。你现在立刻往外跑，不要回头。西侧塔楼的埋伏，我会尽量拖延。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
　　纪语眼神审视着他，一时分不清这番话是圈套，还是真心话。
　　“快走。”欧奇侧过身体，让出通往回廊的出口。
　　纪语不再犹豫，转身拔腿就跑。
　　鞋跟敲打石板，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响，她拼命穿过长长的回廊。视线慌乱，下一秒，整个人直直撞进一副宽阔结实的怀抱里。
　　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扶住她的肩膀。纪语抬起头，看见骆帆。
　　他目光扫过她惨白的脸颊，看见她额头上密密的冷汗，往日那副漫不经心的神色彻底消失，眼底只剩沉沉的冷意。
　　“发生什么事了？”
　　“是欧奇。”纪语大口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大长老要除掉我。今晚，西侧塔楼，他们准备制造意外。”
　　骆帆眼底寒意骤然炸开，那股冷，是纪语从未见过的锋利，如同出鞘的利刃。
　　“艾克。”骆帆头也不回，沉声喊道。
　　阴影之中，艾克跨步走出来，躬身等候指令。
　　“把欧奇带到我这里来。切记，不要惊动长老会的人。”
　　“遵命。”
　　骆帆伸手，牢牢攥住纪语的手腕，把她护到自己身后。
　　“先回休息室。”
　　他迈步前行，步子比平时快上许多，但握住她的那只手，力道稳定，始终没有松开。纪语被他牵在身侧，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悬到嗓子眼的心，莫名安定下来。
　　回到休息室，舱门关上隔绝外面的动静。骆帆转过身看向她。
　　“把你听见的全部，一字不差复述一遍。”
　　纪语把档案馆门后偷听到的全部对话，原原本本讲出来。
　　骆帆听完，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可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肌肉线条绷成硬邦邦一道。
　　“西侧塔楼。”他低声重复这五个字，“那地方确实年久失修，失足坠落，是个完美的意外说辞。”
　　“你打算怎么处理？”纪语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