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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第九章暗恋

      十二月过了大半,天冷得越来越早。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起来,照着光秃秃的梧桐树枝。方木把卷子装进书包,拉上拉链,从教室后门走出来。走廊里挤满了放学回家的学生,有人裹着羽绒服小跑,有人呵着白气聊天,脚步声和笑声混在一起,从教学楼大门涌出去。

      方木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到林小雨站在门卫室旁边。她穿着那件粉色的羽绒服,帽子戴在头上,围巾围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她低着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但方木注意到她的肩膀有点缩——不是冷的那种缩,是另一种。她时不时抬头往校门外的马路上看一眼,像在等什么人,又像在躲什么人。

      方木走过去。“林小雨。”

      她抬起头,看到是方木,肩膀松了一下。“方木。”她的声音闷在围巾后面,瓮声瓮气的。

      “等人?”

      “等我妈。她说今天来接我。”林小雨把手机收进口袋,往校门外看了一眼,“她说六点到,现在都六点十分了。”

      方木站在她旁边。校门口的路灯照着两个人,影子缩在脚底。学生们走得差不多了,校门口渐渐安静下来,只剩门卫室里透出的灯光和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林小雨往后退了一步,靠在门卫室的外墙上,后颈露出来一截。方木的目光落在那里——她后颈上那道淡黑色的痕迹已经彻底消失了,皮肤干干净净的,在路灯下泛着正常的光泽。

      那道痕迹消失得很快。她说出真相的当天晚上,颜色就开始变淡。刘洋被带走之后,那道痕迹就彻底没了。方木在笔记本上记过:林小雨,罪痕消失,共存在十一天。

      “刘洋的事,”方木开口,“后来怎么样了?”

      林小雨抿了抿嘴。“学校说他转学了。教导主任找我谈过话,说让我放心,他会受到处理的。”她顿了一下,“我妈说,警察那边在走程序,可能要几个月。”

      方木点了点头。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门卫室里的保安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了。林小雨搓了搓手,往手心里呵了一口气。

      “你后颈上的痕迹没有了。”方木说。

      林小雨抬手摸了摸后颈。她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秒,然后放下来。“嗯。你说的那些……我后来想了想,你说的那些痕迹,是不是每个人身上都有?”

      “有的人有,有的人没有。”

      “那你呢?”林小雨看着他,“你身上有吗?”

      方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羽绒服的袖口遮住了大半,但他知道那道淡红色的痕迹就在那里,几乎看不见了,但还在。“有。快消失了。”

      林小雨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路灯的光在水面上跳。“方木,谢谢你。”

      方木还没来得及回答,一辆白色的小轿车从马路对面拐过来,车灯照亮了校门口的水泥地。林小雨挥了挥手,跑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之前她回头看了方木一眼,点了点头,然后钻进了车里。车门关上,车灯在夜色里渐行渐远,最后变成两个红点消失在马路尽头。

      方木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风从身后吹过来,卷着干枯的梧桐叶,沙沙地响。他转身准备走,目光无意中扫过校门旁边那排自行车棚。

      车棚旁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中等个子,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棉袄,脚上是一双沾着灰的劳保鞋。他站在车棚的阴影里,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的烟。他的脸大半藏在阴影里,但方木看清了他的轮廓——方脸,颧骨有点高,嘴唇上面留着一圈短胡子,年纪大概三十出头。

      方木之所以注意到他,是因为他的目光。

      他在看林小雨上车的那辆白车消失的方向。目光很直,很专注,专注到方木站在十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他都没有察觉。那根没点的烟在他手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然后他低下头,从阴影里走出来。路灯照到了他的脸——方木认得这张脸。他叫王鹏,学校的电工,平时管着教学楼和宿舍楼的电路维修。方木见过他几次,在走廊里换灯管的时候,在操场上修电箱的时候,在食堂后面拉电线的时候。他总是穿着那身深蓝色的工装棉袄,口袋里塞着钳子和胶带,手上沾着黑乎乎的机油。

      王鹏从车棚阴影里走出来,往校门外的马路方向走了几步。他停下来,站在路灯下面,看着林小雨那辆车消失的方向。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烟,把它塞回口袋。然后他转过身,往学校里面走。经过方木身边的时候,他看了方木一眼。

      只是很短的一眼,面无表情,像看一根路灯柱子。

      然后他走过去了。

      方木站在校门口,看着王鹏的背影消失在校园深处的黑暗里。风又吹过来了,卷着梧桐叶子从他脚边滚过。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羽绒服的袖口下面,那道淡红色的痕迹似乎动了一下,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线头。

      他掏出手机,给张明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中午,老地方。

      张明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中午,方木和张明坐在学校后山那棵老槐树下面。十二月的后山比夏天安静得多,树叶落光了,树冠只剩黑色的枝干交错在灰白色的天空里。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枯叶,踩上去松软潮湿。两个人各坐一块石头,方木把昨天傍晚在校门口看到的事说了一遍。

      张明听完,把手里那根永远不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王鹏。电工。我认识。他上个月来我们班修过插座。”

      “你注意过他吗?”

      张明想了想。“没什么特别的。话少,干活利索,修完就走。班上女生跟他说话他也不怎么搭理。”他把烟在手指间转了半圈,“你说他看林小雨上车?看了多久?”

      “我注意到的时候,他已经站在车棚下面了。林小雨等了她妈十分钟,他可能站了更久。”

      张明皱起眉头。“他看林小雨的眼神——”

      “很直。”方木说,“像在看一个他看了很久的东西。”

      张明把烟塞回口袋。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十二月的后山很安静,远处操场上传来体育课的哨声,断断续续的,被风削得模糊。

      “你看到他身上的痕迹了吗?”张明问。

      方木摇头。“昨天他站在车棚阴影里,我没看到后颈。但他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我看了他的手腕。他穿着工装棉袄,袖子很长,遮住了。什么都没看到。”

      张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今天打算怎么办?”

      方木想了想。“中午时间短。下午课间操的时候我去一趟电工房。”

      电工房在教学楼后面的平房里,紧挨着配电室。方木课间操的时候请了假,说肚子疼去医务室,然后绕到了教学楼后面。电工房的门半开着,里面透出灯管的白光。方木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王鹏背对着门,蹲在地上修一个电表箱。他的工装棉袄脱了挂在墙上,身上只剩一件灰色的秋衣,袖子撸到手肘。方木的目光落在他的后颈上。

      后颈上什么都没有。

      皮肤干干净净的,正常的肤色,没有痕迹。

      方木愣了一下。他又看了一遍——后颈正中间,发际线下面两厘米的位置,什么都没有。方木的视线移到王鹏的手腕上。他左手手腕内侧有一条很细的痕迹,淡红色,和方木自己手腕上那道几乎一模一样。极浅极浅的,像一层薄薄的粉色水彩,边缘模糊得快要看不出来。

      “找谁?”

      王鹏突然开口,头也没回。

      方木站在门口没动。“没事。我路过,以为电工房有人。”

      王鹏把电表箱的螺丝拧紧,站起来,转过身。他比方木高一个头,站在门框下面,把从外面照进来的光挡了大半。他低头看着方木,面无表情。那张脸近距离看比昨天更清楚——眉毛很浓,眼睛。”

      很小,眼底有两道很深的纹路王,像经常眯着眼看东西。

      “鹏你是初三的?”王鹏问。

      “嗯看了。”

      “不上课?”

      “课间操他两秒。然后他弯腰从地上捡起工装棉袄,拍了拍灰,穿上。扣扣子的时候,他的左手腕露出来了——那条淡红色的痕迹在灯管下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道极浅的印子。方木盯着那道痕迹看了两秒,王鹏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看什么?”

      方木抬起头,对上王鹏的眼睛。“没什么。你的手上有油。”

      王鹏低头看了一眼手背。确实有油,黑色的机油蹭在指节上。他拿起工作台上的一块抹布擦了擦,没有再理会方木。

      方木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方木坐在书桌前,把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他握着笔,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写。

      王鹏,男,学校电工,三十岁左右。罪痕位置:左手腕内侧。颜色:淡红→极浅。状态:疑似暗恋林小雨。备注:后颈无痕迹。

      他停下笔,盯着那行字。淡红色。手腕内侧。和方木自己手腕上的那道几乎一模一样。淡红色代表什么?方木还记得自己那道痕迹出现的时间——去年十月,他看到王小雨被堵在厕所里,没有阻止,走开了。那道痕迹是负罪的标记。

      王鹏的负罪是什么?

      方木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有风,吹得窗户玻璃轻轻震动。他想起王鹏站在车棚阴影里看林小雨上车的眼神。很直,很专注。像一个站在玻璃橱窗外看里面东西的人——看得见,摸不着,但一直在看。

      方木又拿起笔,在“状态”那栏后面补了一行字:他看了多久?林小雨来这个学校才两个月。

      第二天,方木开始留意王鹏。

      电工的工作没有固定的时间表。他会在任何时间出现在任何地方——早上第一节课他在操场边修电箱,第二节课他去了教学楼三楼换灯管,中午他在食堂后面拉电线,下午他在宿舍楼检查配电。他就像一根电线,铺在学校的每一个角落里,走到哪里都是他的工作。

      方木花了三天时间,摸清了王鹏出现在林小雨周围的规律。

      周一上午第三节课,林小雨在实验楼上化学课。王鹏在实验楼一楼走廊换开关面板。他的位置正对着二楼楼梯口,从那里能看到每一个下楼的人。课间的时候林小雨和几个女生去了一楼的卫生间,经过走廊,王鹏正好从梯子上下来。他侧身让路,低着头,工装帽的帽檐压得很低。林小雨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看他一眼。王鹏等她走远了,才抬起头。

      周二中午,林小雨在食堂吃饭。王鹏端着一个不锈钢饭盒坐在食堂角落里,背靠着墙,饭盒里的菜没怎么动。他的目光穿过食堂里嘈杂的人群,落在林小雨那一桌。林小雨正和同桌的女生说笑,筷子在空中比划着,嘴角沾了一粒米饭。王鹏看着她把米饭蹭掉了,嘴角动了一下。很短,几乎看不出来。方木坐在食堂另一头,假装低头吃饭,余光一直跟着王鹏。

      周三下午放学,林小雨在车棚取自行车。她弯腰开锁的时候,后颈露出来一截。王鹏站在车棚尽头的水龙头旁边洗手。他的手在流水下面冲了很久,眼睛一直看着林小雨的方向。林小雨推着车走出去,经过他身边,他低下头拧水龙头。林小雨走了之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操场边上。

      周四课间操,方木在教学楼走廊上碰到了王鹏。王鹏扛着一卷电缆从楼梯口走过来,方木站在走廊里等着。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方木看到了王鹏的左手腕——工装棉袄的袖口往上缩了一截,露出手腕内侧那条淡红色的痕迹。颜色比前天深了一点。

      方木站在走廊里,看着王鹏扛着电缆拐过拐角,消失在楼梯间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那道淡红色的痕迹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道极浅极浅的轮廓。但王鹏手腕上那道,比前天深了。

      那天晚上,方木在笔记本上添了一行字。

      第四天。痕迹颜色加深。从极浅变为浅红。他看了林小雨三次。早中晚各一次。他每次都是在做正事的时候看她——修开关、洗饭盒、拧水龙头。他给自己找了理由。

      方木把笔放下,盯着“理由”两个字看了很久。他给自己找了理由。电工的身份是他的理由。他可以在任何时间出现在任何地方,因为他在工作。没有人会怀疑一个正在修电箱的人为什么出现在走廊里。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正在洗饭盒的人为什么坐在食堂角落。

      方木又想起王鹏手腕上那道淡红色的痕迹。那颜色太浅了,浅得几乎不存在。但它在变深。从极浅到浅红,用了四天。如果按这个速度——

      方木的笔尖在纸上顿住了。他不知道按这个速度要多久才会到深红。也许很久。也许永远不会。但也许更快。

      他想起自己那道痕迹。去年十月出现,极浅的淡红色,存在了一年多,到现在几乎消失。但王鹏的痕迹比他那道出现得晚——林小雨才转来两个月。如果王鹏的痕迹是从林小雨转来之后才出现的,那它只存在了两个月。两个月从无到有,从极浅到浅红。

      方木合上笔记本,关了灯,躺在床上。黑暗中他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冬天的风呜呜地吹。他想起王鹏看林小雨的眼神。很直,很专注。像一根被拉长的线,一头绑在王鹏的眼睛上,一头绑在林小雨的背影上。那根线什么时候会断?

      第二天是周五。方木中午没有去食堂,他绕到了实验楼后面。实验楼后面有一排旧仓库,其中一间是电工房的分库,里面堆着淘汰的桌椅和坏掉的电风扇。方木经过的时候,看到电工房的门开着一条缝,灯亮着。

      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里面有翻东西的声音,像有人在找什么。方木透过门缝往里看。

      王鹏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个塑料收纳盒。盒子里面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旧插座、几团电线、一包螺丝、两个坏的灯座。王鹏在里面翻了一会儿,从最底下摸出一个东西。

      方木看清了那个东西,呼吸停了一瞬。

      一个手机。旧款的,屏幕碎了,后盖用胶带缠着。王鹏把手机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屏幕,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白光映着王鹏的脸。他的表情很专注,拇指在屏幕上划拉着,嘴角微微抿着。

      方木盯着那个手机。屏幕太小,看不清王鹏在看什么,但他能看到王鹏划屏幕的频率——很慢,有时候停很久,有时候往回翻。像在看照片。

      王鹏翻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他低头看着屏幕,屏幕的光映着他眼底那两道深纹。然后他把手机重新塞回收纳盒最底下,盖上盖子,把盒子放回架子高处。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关了灯,从后门走了出去。

      方木站在走廊里,等王鹏的脚步声消失之后,才从藏身处走出来。他走到电工房分库的门口,门已经锁了。

      那天晚上,方木在笔记本上写了一段话。

      王鹏有一部旧手机。藏在电工房分库的收纳盒里。屏幕碎了,用胶带缠着。他趁午休时间去翻出来看。看了大约十分钟。不知道在看什么。可能是照片。可能是别的东西。林小雨转来两个月。他的痕迹出现大约也是两个月。他在那部手机里存了什么?

      方木合上笔记本,关灯。黑暗中他躺在床上,听着风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的声音。他想起周远。周远拍了照片。周远用照片威胁陈晓婷。陈晓婷后颈的痕迹出现了,三天后变深了,然后她死了。

      王鹏的痕迹在手腕上。手腕代表加害者。但王鹏的痕迹只有浅红色,不深。他还没有行动。他只是在看。但他在变。浅红正在往深处走。那部旧手机里的东西,是不是正在把他往深处推?

      方木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想起陈警官的话——“如果你再看到任何异常,第一个告诉我。”他明天要去找陈警官。但他还没想好该怎么说。一个电工看了一个女学生几眼,手腕上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淡红色痕迹。警察会管吗?

      方木闭上眼睛。黑暗中,他感觉左手腕上那道几乎消失的痕迹微微发热,像一根快要熄灭的线头,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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