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
-
第十章旧手机
方木是在周六早上给陈警官打的电话。
他站在阳台上,冬天的风吹得他耳朵发红,手机贴在脸颊上,听着拨号音一声一声地响。响到第五声的时候,陈警官接了,声音带着周末早晨的沙哑。
“方木?出什么事了?”
“我们学校有个电工,叫王鹏。”方木的声音压得很低,虽然阳台上只有他一个人,“他手腕上有一道淡红色的痕迹,和我以前手腕上那道一样。他最近一直在看林小雨——就是上次那个案子的女生。我观察了他四天,痕迹在变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方木听到陈警官从床上坐起来的声音,弹簧吱呀响了一下。“你确定?”
“确定。他看林小雨的眼神不对。而且他有一部旧手机,藏在他电工房分库的收纳盒里。他趁午休时间去翻出来看,每次看大概十分钟。”
“你怎么知道那是他藏的东西?”
“我亲眼看到他翻出来看的。屏幕碎了,用胶带缠着。”
陈警官沉默了一会儿。“方木,你听我说。一个电工看了几眼女学生,手腕上有一道你说的痕迹,手机里可能有些东西——这些都不足以立案。你明白吗?我们不能因为一个人的眼神去抓他。”
“我知道。”方木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但如果他手机里有照片呢?像周远那样,像那个灰冲锋衣男人那样——”
“你看到了照片?”
“没有。他看的时候我离得远,看不清屏幕。”
陈警官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疲惫。“方木,我理解你的担心。但我们现在没有证据。如果他真的有问题,我们需要更实在的东西。你能做到吗——别惊动他,继续观察。如果他有什么具体的行动,立刻告诉我。”
方木站在阳台上,冬天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看着楼下空荡荡的小区院子,枯黄的草坪上落着一层薄霜。“好。”
“还有一件事,”陈警官的声音放低了,“关于灰烬的事,我往上面报了。网安那边在查,但暂时没什么进展。你自己小心。如果看到任何跟那个论坛有关的、跟灰烬有关的东西——任何东西——立刻告诉我。”
“我知道。”
挂了电话,方木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风吹得他鼻尖冰凉,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回到屋里。妈妈在客厅看电视,问他早饭吃了没有。他说吃了,然后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坐在书桌前,把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王鹏,电工,三十岁左右。痕迹位置:左手腕。颜色:浅红,四天内从极浅加深。旧手机藏在电工房分库。看手机频率:每天一次。对象:林小雨。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下面画了一道线。
证据不足。但他知道王鹏有问题。他不需要证据来确认那道痕迹。那道痕迹就在那里,浅红色的,每天加深一点。他能看到它,就像他能看到陈晓婷后颈的淡黑色、孙浩手腕的暗红色、周远后颈的深黑色。
周远一开始也只是“看了几眼”。后来他拍了照片。后来他递了水。后来他按了后颈。
方木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他穿上外套,跟妈妈说去图书馆,然后出了门。
他坐公交车去了学校。
周六的学校很安静。校门口的门卫认识他,问了句“来干嘛”,他说“拿忘在教室的作业”。门卫摆摆手让他进去了。方木穿过操场,绕过教学楼,走到后面的平房区。电工房的门锁着,但旁边的配电室窗户没关严,他踮着脚从窗户缝里往里看了一眼——电工房里没人,工作台上散着几个插座和一卷电线。
方木绕到平房后面。电工房分库的门也锁着,挂着一把普通的挂锁。他推了推门,门缝里透出一股灰尘和旧塑料混合的气味。他蹲下来,从门缝下面往里看——里面很暗,只能看到架子底部的轮廓,以及最里面那个收纳盒的边角。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需要拿到那部手机。
周日下午,方木又去了学校。这一次他带了工具——从家里工具箱拿的一根细铁丝。他在分库门口蹲了十分钟,用铁丝捅那把挂锁。锁很旧,弹子结构简单,他在网上看过教程,试了十几次之后,锁芯咔嗒一声转开了。
方木把锁取下来,推开门。灰尘在午后的阳光里飞舞,像一群被惊动的飞虫。他走进去,找到那个收纳盒,打开。旧插座、电线、螺丝、灯座。他把手伸到最底下,手指碰到了那个东西——旧手机,屏幕碎了,后盖用胶带缠着。
他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白光映着他的脸。手机没有锁屏密码,直接进了桌面。桌面上只有一个应用——相册。
方木点开相册。
照片从屏幕里涌出来,像水从裂开的管子里喷出来。满屏的照片,几十张,几百张。方木滑动屏幕,拇指快速地往上翻。全是林小雨。教室里,走廊上,操场上,校门口。有远景,有近景。有她低头写作业的侧脸,有她跟同学说话的正面,有她站在车棚旁边的全身照。有一张是从很远的地方拍的,她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窗户玻璃反射着光,她的脸有一半在阳光里,一半在阴影里。
方木的手指停住了。他继续往上翻。照片的数量在增加——四百张,五百张,六百张。日期从两个月前开始,一直到现在。每天都有,有时候一天好几张。角度越来越近——最开始是从操场对面拍的远景,后来是在走廊拐角拍的侧面,再后来是在食堂隔着几张桌子的正面。最近的照片里,林小雨的脸占了大半个画面,背景模糊,焦距全部对准了她。
最后几张照片的日期是本周。周四,林小雨在车棚取自行车。周五,林小雨从教学楼侧门走出来。周六——昨天——林小雨站在校门口等车,穿着粉色羽绒服,围巾围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王鹏周六也来学校了。
方木把手机放下,手指微微发抖。他继续往上翻,翻到相册的最底部。最早的一张照片——两个月前,开学第一天。林小雨背着书包走进校门,穿着那件粉色外套,头发扎成马尾,后颈露在外面。那张照片是从校门斜对面的报亭后面拍的,距离很远,画面有点模糊。但方木能看到林小雨后颈上那道淡黑色的痕迹——存在过,后来消失了。
王鹏从第一天就开始拍了。
方木退出相册,回到桌面。桌面上还有一个文件管理器的图标,他点进去,翻到“文档”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文件,是一段录音。文件名是一串乱码,方木点了播放。
录音开始是一段很长的静默,只有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和远处操场上的哨声。然后一个声音出现了——是王鹏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自言自语。
“今天她穿了那件粉色的外套。就是开学第一天穿的那件。我站在走廊拐角看她走过去,她跟旁边的女生在笑。她笑的时候,后颈会露出来。那道印子没有了。开学的时候还有,现在没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一开始我以为是不小心蹭的,后来发现它在变。有时候深,有时候浅。后来有一天它突然就不见了。”
录音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
“她不知道我在看她。谁都不知道。我在修开关的时候看她,在换灯管的时候看她,在食堂角落吃饭的时候看她。我的工作很好,可以去任何地方。没有人会怀疑一个正在修电箱的人。我站在梯子上,从上面往下看,能看到她从楼梯口走过去。她的头发扎起来的时候,后颈会露出来。那块皮肤很白,很干净。”
又一段静默。王鹏的声音变得更低了,像把嘴贴近了录音设备。
“我知道这样不对。我知道。但我停不下来。我只是看看。我不做什么。我只是看看。”
录音到这里结束了。方木把手机放下,坐在电工房分库的水泥地上。灰尘在阳光里飘,落在他肩膀上,落在手机屏幕上。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心跳很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那道淡红色的痕迹在午后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了。他想起自己的那道痕迹出现的原因——他看到王小雨被堵在厕所里,他没有阻止,他走开了。那道痕迹在他手腕上存在了一年多,直到他在后山砸了那个瓶子。
王鹏的痕迹。淡红色。负罪的标记。王鹏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偷拍,他跟踪,他录音。他知道这样不对。他每一句“我知道这样不对”都在加深他手腕上那道痕迹。
但他停不下来。
方木把手机装进口袋,站起来。他走出分库,把挂锁重新挂回去,锁好。他走出平房区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教学楼在操场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方木站在操场边上,掏出手机,给陈警官发了一条消息。
王鹏的旧手机在我这里。里面有几百张林小雨的照片。还有录音。他自述跟踪过程。你们要吗?
陈警官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你在哪里?”
“学校。”
“别动。我二十分钟到。”
方木坐在操场边上的长椅上等了二十分钟。冬天的傍晚来得很快,天色从灰白变成灰蓝,又变成暗铅色。操场上的路灯亮了两盏,其余的还暗着。风从教学楼后面吹过来,冷飕飕的。
陈警官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穿着便服,开着一辆深灰色的私家车,停在操场旁边的消防通道上。他下车快步走过来,方木把手机递过去。
陈警官接过手机,按亮屏幕,翻到相册。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表情越来越沉。翻了大约几十张之后,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看着方木。
“你从哪里找到的?”
方木说了电工房分库的位置,说了收纳盒,说了自己用铁丝捅开的锁。陈警官听完,沉默了几秒。“你闯进去的?”
“门没锁。”方木说。
陈警官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照片和录音我先拿回去。这些东西可以作为证据。但你要知道,这还不够直接立案。跟踪、偷拍,情节严重的话可以治安拘留,但离刑事立案还有距离。除非他有过实际的接触行为。”
方木看着陈警官。“他每天在看林小雨。他从开学第一天就开始拍了。他每一张照片都比上一张更近。他的痕迹在变深。”
陈警官的下巴绷紧了。他看着方木,那双疲倦的眼睛在路灯下面显得很深。“方木,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你一直在看别人身上的痕迹。你有没有想过,你能看到那些东西,是因为你自己也经历过?”
方木站在路灯下面,冬天的风吹着他的裤腿。他想起去年十月,他站在厕所外面的走廊上,听到里面的巴掌声和哭声。他走开了。那道淡红色的痕迹就是那天出现的。
“我知道。”方木说。
陈警官点了点头。他转身往车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方木。“我会派人盯着王鹏。如果他有什么动作,我们会第一时间知道。你——你明天正常上课。什么都不要做。不要让他知道你在看他。”
方木点头。
陈警官上了车,车灯亮起来,在操场的塑胶跑道上投下两道白光。车开走了,尾灯在暮色里渐渐消失。方木一个人站在操场边上,看着空荡荡的跑道和暗下来的教学楼。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霜的味道。方木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手插进口袋。他的左手碰到了一个东西——笔记本。他掏出来,站在路灯下面翻到最新一页。他拿起笔,在“王鹏”那行字下面添了一句。
手机已交给陈警官。照片六百余张。录音一段。痕迹颜色:浅红,继续加深中。
他把笔记本收回口袋,往校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校园深处。电工房在黑暗里只露出一角灰白色的屋顶,和旁边配电室的轮廓连在一起,像一头伏在地上的灰色野兽。
方木转过头,走出了校门。
第二天是周一。方木走进教室的时候,一切照常。早读、上课、课间操。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翻开课本,像所有其他学生一样盯着黑板。但他的余光一直在搜寻。
上午第三节课,他在走廊上看到了王鹏。王鹏扛着一架铝合金梯子从楼梯口走过来,梯子一端撞在走廊拐角的墙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方木站在教室门口,看着王鹏把梯子架在走廊天花板下面,爬上去换日光灯管。
王鹏站在梯子上,拧下旧灯管,换上新的。他的动作很熟练,手很稳。方木看着他的左手腕——工装棉袄的袖口往下滑了一截,露出手腕内侧那道痕迹。浅红色。比上周五深了一点。变成淡红色了。
王鹏换完灯管,把梯子收起来,扛在肩上往楼下走。经过方木身边的时候,他看了方木一眼。和上次一样,面无表情,像看一根柱子。
方木站在走廊里,看着王鹏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想起那段录音里王鹏说的话——“我只是看看。我不做什么。”
痕迹在变深。从浅红到淡红,用了三天。
中午的时候,方木在食堂远远地看到了王鹏。王鹏坐在角落的老位置,不锈钢饭盒放在面前,里面的饭菜没怎么动。他的目光穿过食堂里攒动的人头,落在林小雨那一桌。林小雨正在跟同桌的女生说什么,筷子夹着一块土豆举在半空,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王鹏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淡,像水面上浮起的一个气泡,破了就没了。
方木端着饭盒坐在食堂另一头。他低头扒饭,余光一直跟着王鹏。他想起自己笔记本上写的那行字——痕迹颜色在加深。他想起周远。周远在拍照片之前,也“只是看看”。周远在递水之前,也“只是看看”。周远在按后颈之前,也“只是看看”。
但周远最后动了手。王鹏会吗?
下午放学的时候,方木在校门口看到了王鹏。王鹏站在校门内侧的传达室旁边,手里拿着一卷电线,像在等什么人。林小雨从教学楼里走出来,背着粉色书包,围巾围到下巴。她经过校门的时候,王鹏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传达室外墙上,低着头整理手里的电线。
林小雨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看他一眼。
王鹏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走出校门,穿过马路,走到对面的人行道上。他的目光跟着她走了很远,直到她的粉色外套被街角的人群吞没。
方木站在校门另一侧,看着王鹏把电线卷好,转身往校园里走。他经过方木身边的时候,又看了方木一眼。这一次,他的目光在方木脸上停了两秒。比以前长了一秒。
方木站在原地,看着王鹏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那道淡红色的痕迹几乎看不见了。但他知道王鹏手腕上那道正在变深。
他掏出手机,给陈警官发了一条消息:他今天看了林小雨两次。早中晚各一次。痕迹从浅红变成淡红。
陈警官回了一条:收到。盯着。
方木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出校门。冬天的风从身后吹过来,卷着梧桐树的枯叶,沙沙地响。他走在暮色里,走在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的街道上。
他想起周远最后说的那句话——“我面对不了。”他想起王鹏录音里的那句话——“我知道这样不对。我停不下来。”
一个人知道自己不对但停不下来。另一个人知道别人不对但停不下来地盯着。方木走在风里,感觉自己的左手腕上那道几乎消失的痕迹在皮肤下面微微发热。像一根快要熄灭的线头,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他继续往前走。走在冬天里,走在那些能看到和看不到的东西之间。
风从身后吹过来,卷着落叶,沙沙地响。方木走在风里,左手攥成拳头,把掌心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痕迹握紧。他知道明天他还会去学校。还会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翻开课本,盯着黑板。还会在课间操的时候站在走廊上,目光扫过每一个经过的人。
还会看到那些痕迹。
还会一直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