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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   第三十二章

      第八期社刊的稿子刚交给印刷厂,方木就接到了赵敏的电话。

      “方教授,绿藤大学又出事了。这次在美术楼。”赵敏的声音很紧,“美术楼三楼的画室。今天早上,一个学生去画室拿东西,发现门从里面反锁着。管理员打开门之后,里面有一具男尸。”

      方木正在活动室整理曾伟寄来的画稿,手里的笔停住了。“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昨晚八点到十点之间。死者是美术学院的研二学生,叫顾城。二十五岁。死因是中毒。具体毒物还在检测。”

      方木把画稿收好,拿起外套。“我马上到。”

      美术楼在绿藤大学的东北角,和物理楼隔着一个操场。方木到的时候,楼前已经停了两辆警车,黄色的警戒带围住了三楼走廊。赵敏站在楼梯口等他,脸色比之前几次都凝重。

      “现场很怪。”赵敏带着方木上楼梯,“画室不大,一进去就能闻见味道。死者趴在画架前面,旁边有一个打翻的水杯。但法医说毒不是从水杯里来的。水杯里只有水,没有毒物。毒是他吃进去的。可能是胶囊或者药片。”

      “画室里还有什么?”

      赵敏推开了三楼走廊尽头的门。画室的门开着,里面的灯还亮着。方木走进去,扫了一眼。画室大约三十平米,靠窗摆着几个画架,墙上贴着一些素描和色彩练习。靠墙有一排储物柜,柜门有的关着有的开着。死者趴在画室中央,面朝下,一只手伸向前方,像是死前在够什么东西。他的前方是一幅放在画架上的画布,画布上画了一半,画面是深灰色的,隐约能看出河流的轮廓。

      方木蹲下来看那幅画。画得很生涩,线条不够流畅,色彩也很单调。但那个构图——一条弯曲的河,河面上漂浮着一些模糊的形状——方木觉得眼熟。他见过这种构图。在曾伟的画室里。

      “这幅画是谁画的?”方木问。

      “顾城。他在画室里画了一半,然后死了。”赵敏说,“我们查了他的背景。顾城是美术学院研二学生,导师是周恒。他本科也是绿藤大学的。平时性格很安静,不太和人交往。但他的导师说,他最近几个月变得很古怪。经常一个人待在画室里,一待就是一整夜。”

      方木站起来,环顾画室。他注意到储物柜旁边有一个小书架,上面放着几本书。大部分是画册和美术理论,但有一本很显眼——深蓝色的封面,没有出版社标识。《暗河》。沈河的自印本。

      “这本书是顾城的?”方木问。

      赵敏走过去看了一眼。“应该是。我们翻过他的借阅记录,他从图书馆借过沈河的诗集。但他自己买了这本自印本。扉页上有一行字,像是他自己写的。”

      方木翻开那本自印本的扉页。上面写着一行钢笔字,字迹很工整,但有些用力过猛,笔尖把纸页划出了凹痕:

      “沈河的诗。曾伟的画。顾城的临摹。”

      方木把书合上。“顾城在临摹曾伟的画。”

      赵敏看着他。“你认识曾伟?”

      “第八期的封面用了他的画。”方木说,“沈河九八年在他画室里画过一张速写。他是沈河画的第八级台阶。”

      赵敏沉默了几秒。“你觉得顾城的死和曾伟有关?”

      方木没有回答。他走到储物柜前面,拉开柜门。里面堆着画具、颜料管、旧画布。他在最底层翻到了一个硬皮本,封面没有任何字。他翻开第一页,是顾城的日记。

      “十月八日。我在图书馆旧书区翻到了一本诗集。《暗河》。沈河写的。读完之后我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那些诗写的不是风景。那些诗写的是沉默。我坐在图书馆的台阶上,看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人。我在想,有多少人在沉默。有多少人站在台阶上看着水涨起来。”

      “十月十二日。我在网上查到了曾伟。绿藤市的一个画家。九十年代画了很多关于暗河的画。我找到了他的画室。在城郊。我去了。曾伟不在。但画室的门开着一条缝。我从门缝里看了很久。墙上的画让我走不动路。那些暗色的河流,那些漂浮在河面上的形状。那就是沈河诗里写的东西。我站在门口看了大概半个小时。然后有人来了。我走了。”

      “十月十五日。我又去了。这次曾伟在。他看见我,没有赶我走。他让我进去。我坐在他画室里那把旧椅子上。我看见墙上有一幅很小的速写,铅笔画的,画的是这间画室。画上有一把椅子,椅子上放着一本诗集。我问曾伟那是谁画的。他说——沈河。他说沈河死之前来过这里,画了这张画。他说沈河把这张画留给了他。”

      “十月十八日。我开始临摹曾伟的画。我在美术楼借了一间画室。每天从早画到晚。我想画出那种暗。那种河水在下面涨起来的感觉。但我画不出来。我画出来的只是灰。没有暗。暗不是灰色。暗是光进去之后出不来。我画不出光。”

      “十月二十二日。我今天在图书馆碰到了一个人。他说他叫孙明。文学院的研究生。他说他也在读沈河的诗。他说他找到了一本沈河的笔记本。里面画了一张地图。地图上有七个箭头,标记了七个地方。他说那七个地方是沈河标记过的沉默之地。他说沈河用诗和地图画出了整座校园的暗河。他问我——你的画室在哪一级?”

      “十月二十五日。孙明又来找我。他给我看了沈河笔记本的复印件。那张地图我看了很久。七个箭头。物理楼、外语楼、历史楼、文学院、图书馆、校门外、校外。每一个箭头旁边都有一行字。我问他——第八个箭头呢?他笑了。他说——第八个箭头不在校园里。在曾伟的画室里。他说沈河画了第八级,但只画在了一张速写里。那张速写给了曾伟。”

      “十月二十七日。我去了曾伟的画室。他不在。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我做了件事。我从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进去。上面写了我的名字和电话。我说我想跟他学画。我想学怎么画暗河。他没有回。第二天我又去了。纸条还在门缝里。第三天我又去了。纸条不见了。但他还是没有联系我。”

      “十一月一日。孙明今天被抓了。新闻上说他划伤了一个女学生的脸。我不信。孙明不会做那种事。他读沈河的诗。他跟我一样在找那条暗河。他怎么可能拿刀。我去看了新闻。照片上他的脸被遮住了。但我认得他的衣服。那是他。我坐在宿舍里,很久没有动。我想起他跟我说的话——第八个箭头在曾伟的画室里。他找到了第八个箭头。然后他拿了刀。”

      “十一月三日。我临摹不下去了。我画出来的每一笔都在往灰里走。暗不是灰。暗是光在里面出不来。我画不出光。我画不出暗。我什么都画不出来。我坐在画室里,看着那些失败的作品。我想起沈河。他跳下去了。他的诗留下来。我的画呢?我什么都留不下来。”

      “十一月十日。今天发生了一件事。我在画室收拾东西的时候,有人敲门。我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老人。他穿着一件沾满颜料的工装外套,头发很长,花白。他说他叫曾伟。他说他收到了我的纸条。他说他一直在想要不要来。他说他看了我的画。我问他怎么看到的。他说他每天傍晚会来美术楼散步。他从窗外看我画画。看了一个多月。”

      “十一月十一日。曾伟教我画暗河。他说暗不是画出来的。暗是留出来的。他说你把光的地方画好,暗就自己出来了。他让我看他带来的画。那些画我见过。在曾伟的画室里。但这一幅我没见过。是一幅很小的画,画面上是一条很暗的河。但在河水最深处有一个光点。很亮。他说这幅画叫《第八级》。他说这是沈河留给他的。他说沈河画了第八级,他用了二十多年才画完。”

      “十一月十四日。曾伟说我可以去他的画室。他说他那里有沈河画的那些速写。全部都在。他说沈河画了整座校园。画了七级台阶。画了第八级。他说那些速写一直放在他的画室里。没有人看过。他说他等我。等我画好了,他就带我去看。”

      “十一月十五日。我今天画了一整天。我画出了第一张能看的画。还是不够暗。但河水的方向对了。曾伟说——‘方向对了就行。暗会自己涨上来的。’我笑了。这是我几个月来第一次笑。”

      日记到这里停住了。方木翻到最后一页,发现最后几行字被撕掉了。纸根参差不齐,露出下一页的空白。

      方木把笔记本合上。他站在画室里,看着顾城趴在地上的样子。一只手伸向前方,像是死前在够什么东西。方木顺着那只手的方向看过去。他的手伸向的是画架上的那幅画。那幅画了一半的画。画面上是一条深灰色的河。

      “赵队长,”方木说,“顾城的日记里提到了一个人。孙明。他在监狱里。但他之前和顾城有过接触。他给了顾城沈河地图的复印件。他告诉顾城第八个箭头在曾伟的画室里。然后孙明被抓了。顾城继续在画。他和曾伟接触了。曾伟教他画暗河。”

      赵敏翻看笔记本的复印件。“最后几页被撕掉了。谁撕的?”

      “可能是顾城自己。也可能不是。”方木说,“但他死之前见了谁?他吃了什么?他为什么要吃?”

      方木走到画室角落的水池旁边。水池里有一个搪瓷杯,杯底有一些白色的粉末残留。方木凑近看。那些粉末很细,像药片磨碎之后留下的。他想起法医说毒是吃进去的。胶囊或者药片。

      “赵队长,查一下顾城最近有没有去校医院开药。或者去药店买过什么。他可能吃了某种药片。”

      赵敏掏出手机开始联系。方木走出画室,站在走廊里。美术楼的窗户对着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春天的阳光很好,照在操场的草坪上。方木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奔跑的身影。他想起顾城日记里的那句话——“暗不是灰。暗是光在里面出不来。我画不出光。”

      顾城画不出光。他一直在画暗,但他不知道怎么把光画进去。曾伟教他,暗是留出来的,把光的地方画好,暗就自己出来了。顾城在学。他画出了第一张能看的画。他说方向对了。然后他死了。

      方木回到画室里,走到画架前面。他看着那幅画了一半的画。画面上的河是深灰色的,笔触很生涩,但方向确实对了——河水从画面的左上角流向右下角,弯弯曲曲的,像是在找出口。方木蹲下来,看着那幅画的右下角。顾城在那里画了一个很小的东西。一个光点。很小,很模糊,但确实是亮的。

      顾城画出了那个光点。他在死之前画出了那个光点。

      方木站起来。他走出画室,站在走廊里。赵敏还在打电话。方木掏出手机,翻到曾伟的号码。他拨了过去。响了很久,没有人接。方木又拨了一遍。还是没有人接。他挂断电话,走出美术楼,站在春天的阳光里。

      曾伟没有接电话。顾城死了。孙明在监狱里。沈河画的那些速写还在曾伟的画室里。那间画室的门可能还开着。也可能已经锁上了。方木站在美术楼门口,看着远处的操场。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赵敏发来信息:顾城的导师说,顾城最近一个月经常去城郊一个画室。他问顾城去那里做什么。顾城说——去学画暗河。

      方木把手机收起来。他走出校园,拦了一辆出租车。他报了曾伟画室的地址。车驶过绿藤市的街道,春天的梧桐树在窗外掠过。方木靠在座位上,脑子里翻动着顾城日记里的那些话。暗不是灰。暗是光在里面出不来。曾伟教他画光。他画出了光。然后他死了。

      出租车停在城郊的旧厂房前面。方木下车,沿着那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走进去。两侧墙上的涂鸦在春天的阳光里显得很旧。他走到尽头,看见那扇铁皮门。门关着。方木敲了敲门。没有人应。他用力推了一下。门没有锁。它开了。

      方木走进去。画室里很暗,窗帘拉着。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和亚麻籽油的味道。方木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亮了。

      画室里的画全都不见了。四面墙上空空如也。地上那些堆着的画也没了。曾伟的画笔和颜料还在,椅子还在,书架还在。但那些画——那些画了二十多年的暗河,那些画了二十多年的沉默——全部消失了。

      方木站在空荡荡的画室中央。他看见那把旧椅子还在原来的位置。椅子旁边的地上有一张纸条。方木走过去捡起来。上面是曾伟的笔迹:

      “方木,你来了。画我捐了。捐给绿藤大学美术馆。全部。沈河的速写也在里面。第八级不应该属于我一个人。它应该属于所有人。我去找顾城的父母了。我要跟他们说一句话。顾城的画是我教的。他画出了光。他没有失败。”

      方木把纸条折好,放进包里。他站在空画室里,看着那面曾经挂满暗河的墙。那些画现在在路上了。它们要去绿藤大学美术馆。和沈河的速写一起。和那些记录了二十多年沉默的颜料一起。它们要被人看见了。

      方木掏出手机,给赵敏发了一条信息:曾伟把画全部捐了。捐给绿藤大学美术馆。沈河的速写也在里面。他去找顾城的父母了。顾城的画是他教的。他说顾城画出了光。

      赵敏回得很快:美术馆那边我联系。顾城的父母今天下午到。我会安排他们和曾伟见面。

      方木把手机收起来。他走出画室,站在春天的阳光里。旧厂房的水泥路在阳光下泛着白光。墙上的涂鸦被照得发亮。方木站在路中间,想起顾城日记里的那句话——“方向对了就行。暗会自己涨上来的。”顾城画出了方向。曾伟画了二十多年的暗河,最后把它们全部捐了出去。他把暗河翻到了阳光下。他画了第八级。第八级不属于他一个人。它属于所有人。

      方木走出旧厂房,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城。路上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风景从郊区过渡到市区。那些梧桐树、那些街道、那些行人——都在春天的阳光里流动。方木想起沈河画的那张地图。七个箭头。加上曾伟的第八级。整座校园被画完了。整条暗河被翻出来了。那些画曾经挂在曾伟画室的墙上,没有人看过。现在它们要去美术馆了。它们会被挂在明亮的展厅里,被灯光照着,被更多人看见。

      方木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打开灯,走到软木板墙前。他把顾城的日记复印件钉在墙上,把曾伟的纸条钉在旁边。然后他退后一步,看着整面墙。墙上的纸页又多了一层。沈河的照片、文学社的合影、七个人的黑白照、张磊笔记本的复印件、四张卡片的翻拍照片、首发式的照片、陆征远的信、处分决定、社刊封面、林一舟的诗稿、孙明的案件情况说明、陆征远五十几页的记录、周远的笔记本、李维的死亡报告、孟晚的翻译稿、江辰的学籍表、李静的文章、宋晚的稿子、周世安的笔记本、沈河的报告、孙明的诗、春游的照片、曾伟的《第八级》、沈河画的速写、顾城的日记、曾伟的纸条。每一张纸都记录了一个时刻。每一个时刻都曾沉在河底。现在它们钉在墙上,被春天的灯光照着。

      方木在沙发上坐下来。他拿起那本旧《暗河》,翻开到最后一页。他看着那首《第七级》,然后翻到长诗的最后一页。沈河写的最后一行是——“那里有一扇门,门后面是春天。”方木在下面写的那几行字还在。他又拿起笔,在那几行字下面添了一行新的:

      “顾城画出了光。曾伟把画捐了。第八级属于所有人。”

      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窗外的风停了。公寓里很安静。方木闭上眼睛。他听见了河水的声音。那声音从远处传来,从那些纸页里传来,从沈河的诗里传来,从曾伟的画里传来,从顾城的日记里传来。它在说:你来了。你终于来了。你留下来了。你把那些字翻出来了。你把那张地图走完了。你找到了第八级。你把那条暗河翻到了阳光下。现在河水在流。它流过所有人。它流进了曾伟的画里。它流进了顾城的画里。它流进了春天。

      方木睁开眼。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他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了一行字:“暗河文学社·第九期·卷首语”。然后他开始打字。窗外的夜色很深,但方木的屏幕亮着。那些字从屏幕里流出来,汇入那条看不见的河。那条河从沈河开始,流过了所有人,现在还在流。它会一直流下去。流过冬天,流过春天,流过每一个站在台阶上的人。流过曾伟的画室。流过顾城的画。流过第八级台阶。

      方木写完最后一个字,停下来。他看着屏幕上的字。那些字像一条一条的台阶,从第一级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他坐在台阶上,面朝河水的方向。河水在流。他也在流。所有人都在流。曾伟也在流。顾城也在流。他们画了暗河。他们画了光。他们把画留在了美术馆里。

      方木把文档保存。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春天的夜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方木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星星。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向卧室。

      明天,第九期的稿子要汇总。明天,美术馆要接收曾伟的画。明天,活动室要开新一期的征稿会。明天,铜牌旁边会有人放新的花。明天,河水会继续流。

      方木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带。那条光带像一条河,流过房间,流过他的身体,流向窗外那条更大的河。方木闭上眼睛。他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条河边。河水很清,能看见河底的石头。石头上刻着名字。他蹲下来看。那些名字变了。这一次,他看见了新的名字——“顾城”。旁边是一幅画。画上是一条暗河。但在河水的最深处,有一个光点。那个光点在发光。方木站起来。河对岸站着很多人。沈河站在最前面。曾伟站在他旁边。顾城站在曾伟旁边。沈河指着顾城说——“他画出了光。”曾伟指着顾城说——“他画出了第八级。”方木站在河边,看着他们。然后沈河转过身,沿着河岸往上游走了。曾伟跟着他。顾城跟着他。其他人也跟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春天的阳光里。

      方木站在河边,看着他们走远。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河底的石头。那些石头上又出现了新的字。这一次,他看见了。那是一个还没有被刻上去的名字。石头是空白的。但方木知道,那个名字总有一天会刻上去。也许是某个正在读沈河的诗、正在画暗河的人。也许是某个他还不认识的人。也许是下一个春天里走进来的某个人。

      方木伸手去摸那块石头。水很凉。石头很暖。他站在河边,手里握着那块石头。河水在他脚边流过。带着所有开口的人,流向春天。流向曾伟的画室。流向美术馆。流向第八级台阶。流向所有未说之事被说出来的地方。流向所有被画出来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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