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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第二十章

      法医鉴定中心在城东,一栋灰色的四层小楼,门口挂着“绿藤市公安局物证鉴定所”的牌子。方木到的时候,赵敏已经在门口等他了。她换了一身干净的外套,但头发里还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法医老秦在等我们。”赵敏带着方木往里走,“他做了初步的尸检,有几个发现。”

      老秦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他站在解剖台旁边,面前的台子上放着几个托盘,里面是已经清洗过的组织样本。方木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他不需要看那些切片,他需要听老秦说结论。

      “死亡时间确认了,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老秦翻开记录本,“死因是机械性窒息。凶手先把他勒死或者闷死,然后才分尸的。分尸工具是电锯,切口很整齐,没有试切痕。凶手手法很熟练,知道怎么下刀。分尸地点不在发现尸体的杂物间。尸体被分块之后才运到那里的。”

      “运的方式查到了吗?”方木问。

      “电梯。”老秦说,“我在尸块表面提取到了一些金属碎屑和油污,和物理楼那部老电梯的润滑剂成分一致。凶手用电梯把尸块从楼上运到地下室。电梯门卡住了,他用某种工具撬开了门。我们在电梯门框上提取到了撬痕。”

      方木想起自己在物理楼看到的那条拖动痕迹。痕迹从电梯门口延伸到杂物间。凶手把装有尸块的垃圾袋从电梯里拖出来,拖进了杂物间。他熟悉那栋楼的结构,熟悉监控的死角,熟悉电梯的故障。他计划过每一个步骤。

      “还有一件事。”老秦从证物台上拿起一个透明小袋,里面装着一张折叠的纸片,“这个是在死者胃里找到的。”

      方木接过证物袋。纸片被胃液浸得发黄发软,但还能看见上面有印刷的字迹。方木凑近看,辨认出几个字——“第四级台阶”。

      “他死之前吞了一张卡片。”方木说。

      老秦点了点头。“卡片在胃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大概三到五天。他被杀之前就吞了。”

      方木把证物袋还给老秦。他走出解剖室,站在走廊里。赵敏跟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陈建国的行踪有消息了。”赵敏说,“他的手机昨天下午关机,最后一次信号出现在绿藤大学物理楼附近。之后没有开机。他没有回家,没有去学校,没有联系家人。我们已经发了协查通报。”

      方木靠在走廊的墙上。陈建国消失了。他在周远死之前拿走了那本《暗河》,在周远死之后消失了。他走之前有没有回办公室拿什么东西?方木想起那本被赵敏装进证物袋的《暗河》,扉页上周远写的那行字。陈建国大概没有看到那行字,否则他会把书带走或者毁掉。那行字是周远留给后人的线索。

      “赵队长,”方木说,“陈建国的办公室搜过了吗?”

      “搜过了。没有什么异常。他的电脑被格式化了,硬盘里没有数据。办公桌的抽屉是空的,像是被清过。书架上的书还在,但有几本被抽走了。我们正在比对书目。”

      “被抽走的是什么书?”

      赵敏翻了翻记录。“主要是九十年代的学术期刊合订本,还有几本实验记录本。我们的技术员说,书架上有一个空位,尺寸和一份标准实验记录本差不多。那个位置旁边贴的标签写着——‘凝聚态物理·李维组·1997-1999’。”

      方木闭上眼睛。李维。周远笔记本里提到的师兄。二十多年前从物理楼顶跳下去的年轻人。

      “李维的死亡报告你查了吗?”方木问。

      赵敏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复印件。“查了。九八年十一月,李维从物理楼顶跳下。当时他的身份是物理学院研二学生,导师是陈建国。死亡报告的结论是自杀。没有发现遗书。李维的父母来过学校,但学校给了他们一份保密协议,赔了一笔钱,让他们不要对外说。他们签了。”

      “保密协议是谁经手的?”

      赵敏翻到文件的最后一页。“签署人是陈建国。作为李维的导师,他代表物理学院和家属协商。”

      方木看着那份死亡报告。李维死的时候二十三岁。周远死的时候二十五岁。两个年轻人,相隔二十多年,死在同一个导师手里。李维用跳楼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周远被人用电锯分成了六块。

      “赵队长,”方木说,“我需要看李维的完整档案。尤其是他死之前那半年的实验记录。那份周远发现缺页的记录。”

      “那份记录在陈建国的办公室里。但被抽走了。我们正在找。”

      方木走出鉴定中心。冬天的风吹在脸上很冷。他掏出手机给苏瑶打电话。苏瑶接起来的时候声音有些喘,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方木,我正在查沈河的赠书记录。”苏瑶说,“文学社当年的账本还在活动室的柜子里。我翻了一遍。九八年九月到十月,沈河一共送出了十二本自印本。其中六本送给了文学社的成员——陈景明、周莉、孙浩然、我、刘川、张磊。还有六本送给了其他院系的人。物理学院的那本,备注上写的是‘陈建国’。”

      “还有谁?”

      “外语学院的章明远,历史学院的何丽,数学学院的孙浩然(他拿了两本,一本自己留着一本给了系里),还有一本送给了图书馆的特藏部。”

      “有没有一个叫李维的人?”

      苏瑶翻页的声音停了一下。“没有。李维的名字不在赠书名单上。但方木——我查了沈河那本赠书记录的原始手稿。他在陈建国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标记。一个波浪线。我对照了其他几本,其他人名字旁边都没有这个标记。”

      方木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波浪线。沈河用波浪线标注的人……他的诗里有写过波浪线吗?”

      苏瑶沉默了。电话里传来翻书的声音。然后她念了一句:“长诗里有——‘河水在水面下画了一道波浪线。那是它标记过的岸。’”

      方木站在鉴定中心的台阶上。风吹得他的衣角翻动。河水在水面下画了一道波浪线。沈河在赠书记录里给陈建国的名字画了波浪线。他在告诉后来的人——这个人不一样。这个人标记过。

      “苏瑶,”方木说,“那本送给陈建国的自印本,扉页上沈河写的话你还记得吗?”

      “我不记得了。但我可以查。赠书记录的手稿上,沈河写赠言之前都会先打草稿。那些草稿都留在了笔记本里。我找找。”

      方木听到苏瑶翻页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重新开口。“找到了。沈河写给陈建国的赠言草稿——‘陈老师,你研究物理的不可见。我写诗的不可见。我们研究的是同一条暗河的不同深度。沈河。’”

      方木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几遍。陈建国研究物理的不可见。沈河写诗的不可见。两个人在同一所大学里,研究着同一种东西——那些看不见但确实存在的东西。沈河把陈建国标记了出来。因为他觉得陈建国能理解他。但陈建国没有理解。他把那本诗集放在书架上,放了二十多年。直到另一个物理系学生周远翻开了它。

      “方木,”苏瑶的声音把他拉回来,“那本诗集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陈建国拿走之后被我们截住了。周远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你往下看了。然后你把我推了下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远把陈建国当成了沈河故事里的那种人。站在台阶上往下看的人。”

      “对。”方木说,“他以为陈建国是沈河诗里的沉默者。但他错了。陈建国不是沉默者。陈建国是行动者。李维死的时候,陈建国做了什么。周远发现了,所以他死了。”

      方木挂了电话。他站在鉴定中心门口,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那些车在冬天的阳光下闪着光,像一条一条铁皮的鱼游在灰色的河面上。方木想起周远笔记本里的那句话——“有些东西你测不准,但不代表它不存在。”周远测到了陈建国的秘密。他用自己的命换了那本诗集的扉页上的那句话。那句话被方木看见了。周远知道会有人看见。

      方木回到绿藤大学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没有去活动室,直接去了物理楼。赵敏派了人在物理楼值守,但方木到的时候楼里没有人。他自己走进地下室,站在电梯门口。技术组的人已经撤了,电梯门被重新卡住了,但门框上那些撬痕还在。方木蹲下来,用手指摸那些撬痕。

      他想起周远的分尸现场。凶手把尸体分成六块。头、躯干、双臂、双腿。切口整齐,没有试切痕。凶手用电锯的时候很冷静,没有犹豫。一个人能把另一个人的身体切成六块,中间没有停顿——这不是激情杀人。这是执行。凶手把周远当成了一个需要被处理的东西。就像陈建国可能处理过的那些实验记录一样。切碎,丢弃,让它们永远消失。

      方木站起来。他走出地下室,上了二楼。陈建国的办公室门被打开了,里面已经被搜了一遍。方木走进去,站在书架前。书架上有一些书被抽走了,留下几个空缺。方木看着那些空缺,想起赵敏说的那个位置——“凝聚态物理·李维组·1997-1999”。那份实验记录被陈建国拿走了。他带走了它。那上面写着什么,只有他和李维知道。

      方木站在陈建国的办公室里,环顾四周。窗户外是物理楼的楼顶。方木走到窗前,往下看。楼下的水泥地面很硬,被冬天的阳光照得发白。二十多年前,李维从这里跳下去的时候,陈建国有没有站在这个窗户前面往下看?他有没有像陆征远那样,握着门把手又松开?

      方木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陈建国在周远死之前拿走了那本《暗河》。他为什么要拿那本书?他怕周远继续读那些诗,继续发现更多的东西。他知道沈河的诗里有某种力量,那种力量可以让一个人开口。他不能让周远开口。

      方木走出办公室,站在二楼的走廊里。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赵敏发来一条信息:陈建国找到了。在城郊一个废弃的厂房里。他自杀了。烧炭。

      方木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陈建国自杀了。和二十多年前的李维一样,他选择了死。但李维是跳楼,陈建国是烧炭。不同的方式,同一种沉默。他带走了那份实验记录吗?方木拨了赵敏的电话。

      “现场有没有发现什么?”

      “有。”赵敏的声音很沉,“他身边有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一份实验记录本,还有一些照片。还有那本从周远那里拿走的《暗河》。他把这些东西放在一起烧了。但火没有烧透,大部分纸页还能辨认。”

      “实验记录上写了什么?”

      赵敏停了一下。“我看了第一页。上面记录了李维的实验数据。但数据被涂改过。涂改的痕迹很明显。最后一行写着——‘本组实验结果无法重复,系操作失误所致。结论:李维自行承担责任。’签名是陈建国。”

      方木站在走廊里,手机贴着耳朵。他闭上眼睛。李维的实验数据被涂改了。陈建国把实验失败的责任全部推给了李维。李维无法承受,从楼顶跳了下去。二十多年后,周远发现了这份被涂改的记录。他找到了陈建国。陈建国让他闭嘴。周远不肯。然后周远被分了尸。

      “赵队长,”方木说,“那份记录上有没有李维自己的签名?”

      赵敏翻页的声音传过来。“有。在陈建国的签名下面,有一个潦草的签名——李维。但墨迹的颜色和上面的字不一样。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方木睁开眼。李维没有在记录上签名。那个签名是陈建国后来加上去的。陈建国伪造了李维的签名。他把实验失败的责任推给了一个死人。然后他把那份记录藏了二十多年。直到周远翻了出来。

      方木挂了电话。他走出物理楼,站在冬天的阳光里。校园里很安静,学生们在远处的教室里上课。梧桐树的枯枝在风里摇着,发出干涩的声响。方木站在物理楼门口,看着那栋灰色的建筑。三楼有一扇窗户被打开了,窗帘在风里翻动。那是周远的研究生办公室。他曾经坐在那间办公室里,读着沈河的诗,看着窗外的楼顶。他也许想过从那里跳下去。但他没有。他选择了留下来。他把那些话写进了笔记本。他吞下了那张卡片。他等着有人来发现。

      方木走出物理楼,沿着校园的路慢慢走。他走到图书馆门前,在铜牌前停下来。铜牌旁边的文件袋里还放着社刊,被冬天的风吹得有些卷边。方木蹲下来,把社刊取出来。他翻开到周远没有写完的那页。纸上只有一行字——那是周远在笔记本上写的最后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有人看到这些字,请替我把那本诗集找回来。它叫《暗河》。沈河写的。”

      方木把社刊合上,放回文件袋里。他站起来,看着图书馆六楼的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着。方木站在铜牌前,很久没有动。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米白色的卡片——和那些寄给死者的卡片一样的质地——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周远。物理学院研究生。他读了一本诗集,然后决定开口。他死了。但他的字留下了。”

      方木把卡片放进文件袋里,和社刊放在一起。然后他转身走向活动室。苏瑶和刘川大概在等他。他们要商量第四期的稿子,要商量怎么把周远的事写进去。方木走在路上,心里想着周远笔记本里那句话——“河水在水面下画了一道波浪线。那是它标记过的岸。”

      沈河标记了陈建国。陈建国没有上岸。二十多年后,周远被那道波浪线卷进了水里。方木现在站在岸上。但他知道,岸不是固定的。岸是那些留下来的人站的地方。他站在岸上,看着河水。河水流过周远的字,流过沈河的诗,流过李维的沉默。它流过所有未说之事。但它也在冲刷新的河岸。方木站在岸上,等着河水把那些新的话冲上来。

      他走进活动室。苏瑶和刘川坐在长桌旁边。苏瑶面前摊着周远的笔记本复印件,刘川手里拿着沈河的那本旧诗集。他们抬起头,看见方木,没有说话。方木在长桌的另一头坐下来。他把周远笔记本里的那句话指给他们看。

      “他想让我们把那本诗集找回来。”方木说,“我们找到了。但不够。他还想让我们把他写的话写出来。让更多人看见。”

      苏瑶点了点头。她翻开第四期的稿纸,在第一页上写下了一行字:

      “第四期·特别纪念·周远。物理学院研究生。他读诗。他写字。他开口。他死了。他的字留下了。”

      刘川把沈河的旧诗集翻开到某一页,放在稿纸旁边。那一页上是沈河写的《第四级》——“第四级台阶半没入水中,你看见前面的人沉下去,你听见后面的人关上门。你站在唯一干燥的地方,但那不是岸,那是河心。”

      方木看着那首诗,想起周远吞下的那张卡片。卡片上写着“第四级台阶”。周远死之前吞下了那张卡片。他把那句话咽进了肚子里。他不想让它被别人看见。还是他想让它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方木不知道。但他知道,那张卡片现在在法医的证物袋里。它会作为证据被保存。它会被记录在案。它会成为周远故事的一部分。那个故事会被写进社刊。会被更多人读到。周远的字不会沉入河底。

      方木坐在活动室里,看着窗外。冬天的阳光很淡,照在白板上。白板上写着那些学生们的字——“我听见了河水。”“我听见了风。”“我听见了我妈在电话里哭。”方木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拿起马克笔,在最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字:

      “我听见了周远。他也在听。”

      他放下笔,退后一步。阳光照在白板上,那些字在光里安静地排列着。方木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字。然后他转身,回到长桌前。他要写周远的故事。写进第四期的社刊。让一千个读者看见。让河水流过那些字。

      方木坐下来,拿起笔。窗外的风停了。活动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很稳,像河水在很远的地方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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