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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   第十九章

      一月的绿藤市冷得刺骨。

      方木在活动室里整理第四期社刊的稿件时,赵敏的电话打了进来。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的时候心里还在想着某篇稿子里的一个句子。但赵敏的声音让他的注意力瞬间收紧了。

      “方教授,绿藤大学又出事了。”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急促,“这次比上次严重得多。物理楼的地下室,今天早上保洁员发现的。尸体被分成了六块。”

      方木手里的笔落在桌面上,滚到稿纸边缘。“死者是谁?”

      “物理学院的研究生,叫周远。二十五岁,研三。导师是物理系的陈建国教授。尸体被装在一个黑色垃圾袋里,扔在物理楼地下一层的杂物间门口。保洁员以为是废弃的实验器材,打开看了一眼……”

      她没有说完。方木也不需要她说完。

      “我马上到。”

      方木到物理楼的时候,现场已经被封锁了。两辆警车停在楼前,黄色的警戒带围住了地下室的入口。赵敏站在入口处,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脸色冻得发白。看见方木走过来,她递给他一副手套和鞋套。

      “法医还在里面。”赵敏说,“我看了初步报告。六块。头、躯干、双臂、双腿。切口很整齐,用的应该是电锯。死亡时间大约在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没有监控,物理楼地下室的监控探头坏了三个多月了,一直没有修。”

      方木戴上手套和鞋套,跟着赵敏走进地下室。走廊很窄,灯管坏了几根,剩下的发出惨白的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消毒水和某种更重的、更陈旧的东西混合在一起。杂物间的门开着,里面堆满了废弃的桌椅、纸箱、旧仪器。地上有一个黑色垃圾袋,袋口敞开着。

      方木走过去看了一眼。尸体已经被拼在了一起,六块排列在塑料布上。法医蹲在旁边做记录。方木没有看太久。他看了几秒就移开了视线,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杂物间的角落里堆着一摞旧物理期刊,上面落着厚厚的灰。墙上挂着一块落满灰尘的黑板,黑板上写着几行公式,已经模糊不清了。地面上有拖动重物的痕迹,从杂物间门口一直延伸到走廊深处。方木顺着那些痕迹走了一段,发现痕迹消失在楼梯口。

      “凶手是从楼梯搬尸体的。”方木说,“他杀了人之后,把尸体从别的地方搬到这里。物理楼有电梯吗?”

      “有。但电梯的监控也坏了。”赵敏说,“这栋楼的监控系统三个月前就开始出故障,一直没有修好。我们查了记录,报修单提交了四次,后勤处说经费没批下来。”

      方木看着走廊尽头的电梯。一部老式的货梯,铁皮门上满是划痕。电梯门口的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纸——“电梯故障,暂停使用”。方木走过去,按了一下按钮。电梯没有反应。

      “电梯坏了多久?”

      “后勤处说大概三个月。”

      方木转过身,看着走廊里的那串拖动痕迹。痕迹从电梯门口开始,一直延伸到杂物间。凶手是把尸体从电梯里搬出来的。但电梯坏了,凶手不可能用电梯。除非——凶手在电梯坏之前就把尸体搬进来了。或者,电梯根本没有坏。

      方木走到电梯门前,蹲下来看。铁皮门的底部有一圈细微的擦痕,是最近留下的。方木用手指摸了一下,擦痕上有铁锈末。他站起来,用力推了一下电梯门。门没有锁。它只是被卡住了。方木用力再推了一下,门滑开了一条缝。里面很黑,但能看见电梯轿厢停在一楼和二楼之间,没有完全闭合。

      “赵队长,”方木说,“这个电梯能用。只是门卡住了。凶手用了这部电梯。”

      赵敏走过来看了一眼,立刻明白了。她掏出对讲机通知了技术组。方木站在电梯门口,看着那条缝。里面的黑暗像某种液体的表面,凝固而沉重。

      “凶手把尸体从电梯里搬出来,拖到杂物间。”方木说,“然后他从楼梯走了。他熟悉这栋楼。他知道监控坏了。他知道电梯的门卡住了但还能用。他知道地下室没有人来。他计划得很周密。”

      “你觉得是学校内部的人?”

      方木没有回答。他走出地下室,站在物理楼门口。阳光很淡,照在楼前的台阶上。台阶上落着几片枯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方木看着那些枯叶,想起沈河的诗里写过一句——“河水流过的地方,总有人会留下脚印。”

      “死者的背景查了吗?”方木问。

      “周远,物理学院研三学生。导师陈建国,研究方向是凝聚态物理。他本科也是绿藤大学的,在这里读了七年。同学说他人很安静,不太爱说话,但成绩很好。没有女朋友。父母在外地,已经通知了。”

      “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室友说他最近几个月经常很晚才回宿舍。有时候凌晨两三点才回来,有时候整夜不回来。室友问他去哪了,他说在做实验。但物理楼的实验记录里,他最后一次做实验是两个月前。”

      方木把这个信息记下来。“他的导师呢?”

      “陈建国,五十八岁,物理学院教授。带周远带了三年。我们联系他了,他说今天上午有课,下午才能来。”

      方木抬头看了一眼物理楼。这是一栋老式的苏式建筑,灰色外墙,狭长的窗户。物理学院在楼里占了四层,地下室和一楼是实验室和杂物间,二楼以上是办公室和教室。方木注意到二楼有一扇窗户的窗帘拉着,但旁边的窗户窗帘都是打开的。

      “二楼那间拉着窗帘的办公室是谁的?”方木问。

      赵敏抬头看了一眼。“应该是陈建国的办公室。物理学院院长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

      方木点了点头。他走上台阶,推开物理楼的大门。一楼走廊很安静,两侧的实验室门都关着。方木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找到了通往二楼的楼梯。他上了二楼,沿着走廊找到院长办公室。门关着,门牌上写着“陈建国教授”。方木敲了敲门。没有人应。他试着推了一下,门锁着。

      方木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着的门。他想起沈河的诗里写台阶。第一级台阶浸入水中时,你听不见任何声音。第二级台阶淹没时,你的影子开始逆流而上。物理楼的台阶是石头的,很宽,踩上去有沉闷的回声。方木沿着台阶往上走,走到三楼。三楼是教室和研究生办公室。他推开一间研究生办公室的门,里面没有人,但桌上摊着几本书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方木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台电脑。屏幕上是一个打开的文档,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推导过程。方木不懂物理,但他注意到文档最底部有一行小字,字体和正文不一样,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他们都看不见。他们只看得见台阶。看不见水。”

      方木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他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下午两点,陈建国到了。

      方木坐在物理楼一楼的会议室里等他。会议室不大,墙上挂着几幅物理学家肖像,桌上放着一壶凉了的茶。陈建国推门进来的时候,方木注意到他的脸色很不好——苍白、疲惫,眼袋很重。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像是很冷。

      “陈教授,”赵敏站起来,“这位是方木方教授,犯罪心理专家,协助我们调查。”

      陈建国点了点头,在对面坐下来。他的手指攥着羽绒服的拉链头,不停地摩挲。“周远的事……我听说了。太可怕了。他是我最好的学生。”

      “陈教授,周远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赵敏问。

      陈建国沉默了几秒。“他最近几个月变得很沉默。以前他每周都会来找我讨论论文,但最近两个月他只来过一次。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他在想一些问题。我问他什么问题,他说是关于‘不可见的东西’。”

      “不可见的东西?”

      “他的研究方向是凝聚态物理。他一直在研究一种新型材料的电磁特性。但他最近几个月好像对‘不可见’这个概念特别感兴趣。他跟我说过一句话——‘陈老师,有些东西你看不见,但它存在。就像水一样。你站在台阶上,水从下面涨上来,你看不见它涨,但你已经湿了。’”

      方木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您怎么回应的?”赵敏问。

      “我说他在胡思乱想。我说物理学家只研究可测量的东西。不可见的东西是哲学,不是物理。”陈建国低下头,“我让他专心做实验。他没有再说什么。”

      方木看着陈建国的脸。“陈教授,你最后一次见到周远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他来办公室找我,说想借一本书。我给了他办公室钥匙让他自己去拿。他待了大概十分钟就走了。”

      “他借了什么书?”

      陈建国犹豫了一下。“一本旧书。不是物理学的。是一本诗集。”

      方木的身体微微前倾。“什么诗集?”

      “一本自印的诗集。叫《暗河》。是几年前一个学生放在我办公室的,我一直没扔。周远说他想看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赵敏看了方木一眼。

      “陈教授,”方木说,“那本诗集现在在哪里?”

      “应该在周远的宿舍。他借走了。”

      方木站起来。“赵队长,我需要去周远的宿舍看看。”

      周远的宿舍在研究生公寓五号楼,四楼。方木和赵敏到的时候,宿舍门已经被封了。赵敏撕掉封条,推开门。宿舍是双人间,但周远的室友上个月搬走了,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住。房间不大,靠窗两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物理教材和学术论文。方木走到书桌前,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

      方木翻开笔记本。前几页是物理公式和实验数据。但翻到中间的时候,内容变了。那些公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手写的文字。字迹很小,很密,像是某种日记。

      方木开始读。

      “十二月一日。我在陈老师的书架上看到了一本诗集。深蓝色的封面。我翻开看了一眼,就放不下了。那些诗写的是台阶和河水。但我读的时候,想到的全是物理。台阶是能级,河水是波函数。你站在某一个能级上,以为自己稳住了,但波函数一直在涨。你只是看不见而已。”

      “十二月三日。我把那本诗集借走了。陈老师没有问为什么。他大概觉得我在浪费时间。但我不觉得。那些诗让我想起一件事——我读本科的时候,有一个师兄从物理楼顶跳了下去。那时候所有人都说他是因为论文压力太大。但我记得他死之前曾经在组会上说过一句话。他说——‘有些东西你测不准,但不代表它不存在。’没有人听懂。我也没听懂。现在我好像懂了。”

      “十二月五日。我去找了陈老师。我跟他说了师兄的事。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周远,你不要再提那件事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你师兄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好。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躲。”

      “十二月八日。我开始在物理楼里转。我发现了一件事——地下室那个杂物间里有一个旧保险柜。锁坏了,但里面还有东西。一些旧文件。九十年代的实验记录。我翻了翻。有一份记录缺了很多页。而且那份记录的最后一行写着——‘参与人:陈建国、李维(师兄)、周远(借用设备)。’我从来没有参与过那个实验。我那时候才上本科。为什么我的名字在上面?”

      “十二月十日。我拿着那份记录去问陈老师。他的脸色变了。他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和我无关。我问他师兄的死是不是和这件事有关。他没有回答。他让我把记录放回去。他说——‘你如果再说这件事,你的毕业答辩会有问题。’”

      “十二月十二日。我没有放回去。我把那份记录拍了照。陈老师大概发现了。他今天看我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看学生的眼神。是看别的什么。”

      “十二月十五日。师兄的忌日。我去了物理楼顶。站在护栏旁边。我往下看。楼下什么都没有。但我听见了水声。那本诗集里写——‘第七级台阶消失之后,河面归于平静。但河底的尸体永远不会腐烂。’我不知道师兄是不是沉在河底的尸体。但我知道,那份被撕掉的实验记录里,一定有答案。”

      “十二月十八日。陈老师今天把我叫到办公室。他锁了门。他说——‘周远,你把照片删了。把记录放回去。我们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我说——‘陈老师,师兄的名字在记录上。他的死不是意外。’陈老师看着我,很久没说话。然后他说——‘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他把那本诗集从我这里拿走了。他说——‘不要再看这些东西了。’”

      “十二月二十日。诗集被拿走了。但诗我已经背下来了。那些句子刻在我脑子里。我想把它们写出来。但我没有纸了。我只剩下这本笔记本。如果有一天有人看到这些字,请替我把那本诗集找回来。它叫《暗河》。沈河写的。”

      方木把笔记本合上。他站在周远的宿舍里,看着窗外。窗外是物理楼的灰色轮廓,在冬天的天空下显得很沉。方木转身对赵敏说:“周远发现了陈建国二十多年前的一起学术不端事件。他的师兄李维在那次事件之后跳了楼。周远拿到了证据。陈建国发现了。”

      赵敏的脸色很沉。“你觉得陈建国杀了周远?”

      “我不知道。”方木说,“但周远死之前,那本诗集被陈建国拿走了。你刚才在会议室里,陈建国说那本诗集还在周远这里。他说谎了。”

      赵敏掏出对讲机,开始布置人手去找陈建国。方木站在宿舍窗前,看着物理楼。他想起周远笔记本上的那句话——“有些东西你测不准,但不代表它不存在。”周远测到了某种东西。他测到了二十多年前一个师兄的死因。他测到了陈建国在那份实验记录里做了什么。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测量仪器,对准了沉默的河底。然后他死了。

      方木走出宿舍,站在走廊里。他掏出手机,翻到苏瑶的号码。他拨了过去。

      “苏瑶,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沈河的《暗河》自印本——当年除了文学社的人,还有谁拿到过?尤其是物理学院的人。”

      电话那头苏瑶沉默了几秒。“方木,物理学院的事我听说了。你觉得和沈河的诗有关?”

      “周远死之前手里有一本《暗河》的自印本。陈建国说那是一个学生放在他办公室的。那个学生是谁?”

      苏瑶又想了一会儿。“沈河的自印本当年印了大概五十本。大部分发给了文学社的成员。但沈河也送过几本给其他院系的人。他说他想让不同学科的人都读到那些诗。我不确定具体有谁。但你可以查沈河当年的赠书记录。他送书的时候都会在扉页上写一句话。也许那本自印本的扉页上写了名字。”

      方木把手机收起来。他走回物理楼。赵敏已经在楼门口布置了人手。陈建国的办公室门被打开了,里面没有人。但办公桌上摊着一本深蓝色封面的书。赵敏用证物袋把它装起来,递给方木。

      方木接过证物袋,隔着透明的塑料薄膜看那本书的封面。深蓝色,手写体“暗河”两个字。和他在陈景明家看到的那本、在书店里看到的那本一模一样。他翻开扉页。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字,是沈河的笔迹:

      “给物理系的陈建国老师。希望您从台阶上往下看一眼。沈河。一九九八年九月。”

      方木把书翻到第二页。第二页上还有一行字,笔迹和沈河的完全不同。那些字写得很新,墨水还没有完全干透:

      “陈老师,你往下看了。然后你把我推了下去。”

      方木看着那行字。周远写的。他在被陈建国拿走诗集之前,在扉页上写下了这行字。这是一个死者的证词。用最安静的方式,写在一本诗集上。

      方木把证物袋递给赵敏。“陈建国在二十多年前做过一件事。他的一个学生叫李维,在那件事之后从物理楼顶跳了下去。周远发现了这件事。他在被陈建国拿走诗集之前,在扉页上写下了这行字。这是他的遗言。”

      赵敏接过证物袋,看着那行字。“我们得找到陈建国。”

      方木站在物理楼门口,看着那栋灰色建筑的楼顶。物理楼只有四层,但楼顶的护栏很低。二十多年前,一个叫李维的学生从那里跳了下去。二十多年后,一个叫周远的学生在同样的楼里被分尸。两件事之间隔着二十多年的沉默。而沈河的诗,像一条暗河,把两个时代连在了一起。

      方木想起沈河写在《暗河》里那句话——“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沉入了河底。但河底不是终点。河底是种子。”

      周远把那些种子从河底翻了出来。他死之前,在读一本诗集。那本诗集来自二十多年前一个同样沉默的人。两个人隔着一代人的时间,在同一个校园里,面对着同一种沉默。一个跳了楼,一个被分了尸。

      方木站在冬天的风里,看着物理楼的楼顶。楼顶上空荡荡的,只有灰色的水泥护栏和天空的倒影。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向赵敏的车。他要去法医那里,看看周远的尸体。他要从那些切口里,读出凶手留下的最后那句话。

      河水又涨了。方木想。但这一次,他站在河床上,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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