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骗》晏知纾

9、第 8 章 雨夜裂痕・暴雨将至 暴雨夜，秦

　　复核要求提交补充佐证材料的这三天，成了秦砚袅步入社会之后最为难熬的一段日子。
　　白天待在欣悦分公司办公区，无形的压力时时刻刻包裹着她。办公室里不会出现明目张胆的非议，可那些细碎的试探与疏离无处不在。每次她推开茶水间的门，原本叽叽喳喳的闲聊就会骤然停止；午休的时候，旁边座位的同事会不动声色地把椅子往外侧挪开少许；偶尔飘过耳际的只言片语，只要提到保研、举报，话音便会戛然而止。这些无声的排斥不像争吵那样尖锐，却如同细密的针尖，日复一日轻轻扎在她心上。
　　熬过白天如坐针毡的工作，回到铂悦公寓之后，煎熬依旧没有结束。无数个夜晚，她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通宵达旦地处理材料，反复阅读研究生院发来的问询邮件，逐条斟酌回复的措辞。紧绷的精神让睡眠彻底支离破碎，即便躺倒在床上，脑海里盘旋的依旧是证明底稿、复核要求、评委可能抛出的质疑。浓重的黑眼圈牢牢盘踞在她眼底，脸色日渐苍白憔悴，情绪也变得格外敏感易怒，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足以拨动那根已经绷到极限的神经。
　　而我始终寸步不离守在她身旁。只要她发来消息，我便会去往 1202，或是让她来到我的住处。我帮她分类整理厚厚的纸质证明，仔细比对原件和扫描件的每一处差异，陪着她逐字打磨递交给学校的情况说明，安静承接她源源不断倾泻而出的委屈、愤懑与惶恐。在外人的眼中，我是整个新人圈子里难得的重情之人，在所有人纷纷避嫌远离的时候，唯独我愿意留下来陪伴深陷泥沼的她。所有人都看得见她四面楚歌的处境，也都看得见我的不离不弃，却没有人看透这份陪伴之下暗藏的算计。
　　这天傍晚，大片厚重的乌云铺满 M 市整片天空，白昼被提前吞噬，天色昏沉沉暗了下来。酝酿许久的暴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之上，噼啪作响，转瞬织成白茫茫的巨大雨幕。狂风席卷街巷，雨水肆意横飞，下班走出写字楼的瞬间，狂风直接把不少行人的雨伞吹得翻折变形，路面迅速积起大片浑浊水洼。
　　我们共用一把大号折叠雨伞，肩膀紧紧挨在一起，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铂悦公寓步行返回。冰冷的雨水不断飞溅上来，打湿裤脚的下摆，潮湿阴冷的水汽浸透薄薄的衣料，寒意顺着皮肤慢慢往骨头里钻，每落脚一次，鞋底就会发出踩过水洼的咕叽声响。一路上我们几乎没有交谈，哗哗的雨声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每个人心底都装着沉甸甸的心事。
　　终于回到公寓楼栋，推开厚重的单元门，呼啸的风雨被隔绝在外，只剩下楼道通风系统微弱低沉的嗡鸣。我们搭乘电梯上行，秦砚袅没有回到自己的 1202，而是跟着我走进了我的屋子。她把沉甸甸的文件袋重重搁在客厅茶几上，袋子边角在赶路途中被雨水微微洇湿，袋中装着竞赛证书复印件、组委会开具的情况说明、当年参赛的项目底稿，还有导师亲笔写就的佐证信函，每一份，都是她耗费无数时间与沟通成本才搜集得来。
　　她长长吐出一口压抑已久的浊气，浑身紧绷的筋骨仿佛在这一刻才稍稍松垮下来。“所有需要递交的材料全部整理完毕，明天上午就要线上提交给学校研究生院。” 她抬手用力按着发胀的太阳穴，眉宇间满是化不开的疲惫，“就算这一轮复核可以平安过关，这件事留下的印记也永远抹不掉。等到保研面试的时候，评审手上一定会留存本次举报复核的相关记录，提问环节，他们极有可能专门拿这件事向我发难。”
　　“你只需要如实陈述全部客观经过就可以，全套佐证材料都准备齐全，你本身没有造假，心底坦荡，不必过度心虚。” 我坐在她身侧的沙发上，语调平缓地开口劝慰。
　　“道理我都明白，可人的主观印象一旦形成，就很难彻底扭转。” 秦砚袅肩膀沉沉垮下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文件袋粗糙的绳扣，“哪怕最后核查结果证明我毫无过错，在一部分评委心里，已经预先种下了‘此人材料出过争议’的刻板印象。我熬了两年时间一点点铺就的保研道路，平白多了这么一道绕不开的坎。”
　　客厅只开了一盏暖黄色落地灯，柔和的光晕范围有限，屋子的边角隐没在浅浅阴影之中。窗外雷声在云层深处隐隐滚动，雨点持续敲打着阳台玻璃窗，发出连绵不断的咚咚闷响。我们就坐在昏黄的灯光下，开始复盘整件风波的来龙去脉，试着去拼凑那一位匿名举报者的画像。
　　她最先将怀疑投向 A 大同专业的保研竞争者。那个人和她争夺仅有的两个推免名额，利益冲突尖锐直接，拥有最直观的作案动机。我们一同回忆大学时期竞赛现场产生过的观念分歧，专业课小组作业爆发过的摩擦，评奖评优阶段彼此之间的暗自较量，一桩桩旧事被重新翻找出来，用来佐证对方具备报复的可能性。房间里只有雨声充当背景音，随着一桩桩过往被提起，秦砚袅的情绪慢慢激动，胸腔剧烈起伏，音量也不自觉抬高。
　　“凭什么？我熬无数个日夜打磨项目，一字一句反复雕琢文书，拼尽全力争取来的成果。可另一个人只需要躲在屏幕背后，敲出一封匿名邮件，就凭空给我制造无穷无尽的磨难。” 她眼眶泛起一层红意，积压多日的愤怒终于得以宣泄，“不需要确凿证据，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一封匿名信，就足以毁掉别人两年的全部努力。”
　　我安静坐在一旁，不去打断她的宣泄，任由她把心底积攒的怨气尽数倾倒出来。我的目的，就是充当情绪的承接容器，不断加固她脑海之中 “幕后黑手来自 A 大竞争对手” 这个先入为主的判断。等她激动的情绪缓缓回落，话题又自然而然转向欣悦集团总部公关岗位的竞争。
　　秦砚袅垂下眼皮，指尖捻动文件袋上的细绳，语气带着几分忧虑：“倘若保研这条路最终彻底走不通，总部公关部 offer 就是我最后的退路。这个岗位竞争同样激烈，同期实习生之中，也有不少人早就嫉妒我被总部提前看中。说不定，发起举报的人，也有可能来自公司内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