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中鹤》秋水泽

4、龙虎相争 “想活命吗

　　皇浦孤渊转了转一双眼珠，上下打量着怀中人。谢别鹤一张小脸病殃殃的白，手无力的垂下，一眼便可瞧见掌心触目惊心的那一抹红。

　　已过三日，刀剑造成的寻常伤痕仍是红肿未消，竟隐隐有加重之势。此事非同小可，或有蹊跷。若不及时救治，只怕……

　　“告诉皇帝随从，本殿今晚定会赴约。”

　　“好勒！小的这就去禀报！多谢殿下！”

　　……

　　当晚济仁郊外私庄

　　因新帝微服出访济仁，而当地最大的地方官莫过于知府。自然而然，新帝便歇在了知府郊外私庄。

　　今夜，本该和平安宁的私庄迎来了两尊大佛，一场腥风血雨在所难免。

　　主院中，皇浦朝山端着茶盏，眉头紧锁。

　　正值大罗皇帝换代，蛰伏于两国边境的苗疆蠢蠢欲动，欲有卷土重来之心。

　　一边是边境骚乱，另一边则是王朝动荡。皇浦朝山虽贵为大罗新帝，但无论是辈分还是身份，来坐这皇帝都是名不正言不顺。

　　昨日他抵达济仁，偶然撞见嫡长兄的小厮，这才晓得皇浦孤渊也要来此地。

　　对于这位遗失民间多年、性情乖张的兄长，他一直对其是敬而远之。

　　但近日因祖父故去，他突发癔症。癔症后，他越发怀念这位印象不深的嫡长兄。兴许与此人一见，能让他平息多年心结，亦能让癔症彻底终结。

　　皇浦朝山眉头稍展，灰白的脸难得浮现几分血色。

　　恰逢窗外传来一两声鸮鸟啼叫，这一尖锐声响在夜色中格外刺耳，皇浦朝山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待鸮鸟停止啼叫，扑闪着一双翅膀飞走时，屋门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皇浦朝山脸上闪过一丝错愕，轻咳一声。

　　“兄长……”

　　皇浦孤渊扫视屋内一圈，除了朝山帝身下的雕花木椅以外，再无多余椅子。如此看来，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皇浦孤渊掀起衣摆，跪了下去，“臣拜见陛下！不知陛下，今夜找臣何事？”

　　皇浦朝山缓缓撂下茶盏，这一停顿，茶水彻底成了乌黑的暗青色。

　　“兄长，这么多年，可是在生朕的气？”

　　皇浦孤渊垂下眼，余光打量着眼前人一双养尊处优的手，自嘲一笑。

　　“臣怎敢？陛下，您多虑了。”

　　皇浦朝山收起了手，指骨不轻不重地敲打木椅。

　　“是吗？可在朕看来，兄长一直都在记恨朕。未走失前，兄长待朕的厌恶，光凭一张脸便可窥见一般。”

　　“不知当年捡到兄长的善人究竟是谁，多年后再见兄长，当刮目相看。兄长竟也学会了伪装，以及看人脸色，着实稀奇……”

　　“朕听闻，兄长自回归皇室后，一直在抓一个乱臣贼子。此事，可否与兄长的大变样有所关联？”

　　皇浦孤渊抬眼，面容冰冷，“看来，陛下找臣一叙便是为了此事……枉臣生了妄念，还真以为陛下要同臣重叙兄弟情谊。”

　　皇浦朝山嘴角勾起，轻笑一声，“兄长，总算不愿伪装了？也罢，自朕认识你起，你便是这幅模样。”

　　“祖父生前曾说过，让朕此生务必善待于你。毕竟，是大罗王室亏欠了你。”

　　“而朕，更是欠你良多。若非朕的母亲，兄长的母亲颜月不会郁郁而终，而兄长也不会遗失民间多年吃尽了苦头……”

　　从皇浦朝山口中听到母亲“颜月”名讳，皇浦孤渊眸色渐深，闪过一丝怨憎。

　　然斯人已去，上一辈的爱恨恩怨，不该由下一辈的人承受。

　　皇浦孤渊别过眼，看着窗外视作不详的鸮鸟，叹了一口气。

　　“都过去多少年了……臣早已忘记，陛下何苦执着过去不放？如今大局已定，陛下已如愿当上皇帝。至于别的，都让它烟消云散吧，何苦折磨活着的人？”

　　兄弟两人四目相对，沉默不语。许久后，皇浦朝山摊开掌心，爽朗一笑。

　　“听兄长一席话，朕只觉茅塞顿开，近日以来困扰多日的心结也一并消散。”

　　“今夜，朕召兄长来此不为其他，只为兄长的封号。兄长贵为大罗皇子，却遗留民间多年，未曾得到任何封号。依照兄长的身份，理应封王……”

　　“兄长名讳中有一“渊”字，渊同垣谐音，而垣寓意为“城墙”。朕今日赐兄长封号为“垣王”，望你我兄弟二人共同守护大罗王朝，庇佑一方百姓安危。”

　　朝山帝的变化莫测，让皇浦孤渊颇感意外。

　　但生在帝王之家，此事根本不足为奇。

　　皇浦孤渊俯下身，对着朝山帝重重一拜。

　　“臣多谢陛下！”

　　皇浦朝山打了一个哈欠，摆了摆手，“退下吧。”

　　………

　　之后，皇浦孤渊一人返回歇脚客栈。

　　离客栈还有一条小巷，瞧见上空挂着的明月，皇浦孤渊抚着额头凄凉一笑。

　　“母亲，若您还在，想来不会怨阿渊的对吗？阿渊最终还是让您失望了，没能当上大罗储君，反而成了一闲散亲王……”

　　皇浦孤渊正在感念亡母，不远处传来一声大叫。

　　“站住！你这傻子，跑什么？我让你站住！”

　　皇浦孤渊定眼一瞧，叫的最凶的人不是他的小厮核桃，又是谁？而被核桃追着跑的人，正是他抓了许久的冤家，江湖中大名鼎鼎的别鹤楼帮主谢别鹤。

　　谢别鹤只着一件单薄里衣，活像一得了失心疯的傻子四处乱窜，引得过往行人侧目而视。

　　两人一逃一追，让皇浦孤渊不由忆起了幼时曾看到的鸡犬相争。可笑之余，皇浦孤渊止不住地摇头。他怎能，让一不靠谱护卫来看守另一不安分反贼？

　　核桃追得人气喘吁吁，瞧见街头的皇浦孤渊，大喊道：“主子！快逮住他！”

　　被核桃这么一喊，谢别鹤一个措手不及，踩中地上一坨狗屎朝前滑去。

　　谢别鹤如今只有孩童心智，再是少年老成，也没有见过这等局面。谢别鹤嘴角大张，素来清冷的脸称得上一句“面目狰狞”。

　　谢别鹤快要一头栽进狗屎时，一双大手揪着他提了起来。皇浦孤渊提着谢别鹤往旁一甩，正好撞在核桃鼻子上，疼得倒霉小厮鬼哭狼嚎。

　　皇浦孤渊虽没有好脸色，但仍不忘扯下外衣，将谢别鹤盖个了严严实实。

　　然谢别鹤心智缺损，像个傻子一般的不停扯着衣衫较劲儿。路过行人一瞧，更觉此地不宜久留，纷纷逃窜。一时间偌大街巷只剩面面相觑的主仆两人，以及犯了病症的谢别鹤。

　　皇浦孤渊抬了抬下巴，撇了核桃一眼。

　　核桃揉了揉鼻子，一掌拍在大腿根上。

　　“主子，您可算回来了！小的在客栈里，等您等得花都快要谢了！您不知道！”

　　“这谢反贼自打醒了后就性情大变，宛如一懵懂孩童。虽说他装老成装得还挺像样儿，但他……”

　　核桃还欲再说，被皇浦孤渊一计眼刀下来，瞬间焉了下来。

　　听着谢别鹤吃手指发出的吧唧声响，皇浦孤渊更觉厌烦，沉声道：“说！”

　　“这厮究竟是哪里出了毛病？大夫怎么说？”

　　核桃连连叹气，“主子，大夫说了，这人约莫是得了失心疯。或是此人此前杀人无数，遭了报应吧！”

　　皇浦孤渊蹙了蹙眉，“失心疯？平日里还是好好的人，怎会突然得了失心疯？若是失心疯，那他掌心伤口的毒如何解释？”

　　核桃挠了挠头，轻叹一声，“主子，你别伤心啊！我倒是听那看病的大夫说了一嘴，这人约莫是在幼时服过什么毒药，这才武艺高强异于常人……”

　　“人吃了毒药，怎会半点反应都没有？毒药积郁于身，自是要发作的！这可不，这人就犯病了不是？”

　　“可有得解？”

　　核桃摆了摆手，一脸无奈，“无药可医……”

　　皇浦孤渊双眼一暗，眉眼间尽是阴沉。

　　怕把人给急坏了，核桃轻咳一声，“也不尽然……”

　　“主子啊，大夫还说了。若有此人熟悉的人在其身旁，努力唤醒其神智，或有得一丝转机！”

　　此话一出，皇浦孤渊眼尾一展，阴冷的脸总算有了几分红转。

　　两人一旁的谢别鹤蹲着身子，瘪着小嘴默默流泪，“娘亲，我被两个不知底细的大罗人抓走了……”

　　“娘亲，你在哪儿？我该如何是好？其中一人还是大罗皇族，他要杀我……”

　　“这些权臣贵族，怎的如此恶劣？这天底下，就不该有他们这样的人存在！”

　　皇浦孤渊冷哼一声，一把拽过谢别鹤。

　　“你的这条小命早已不保，你竟还想着求娘亲庇护？本王告诉你，祈求上天都无用！你难逃本王掌心，天王老子都救不了你！”

　　谢别鹤摇摇头，死命扒拉着皇浦孤渊的手。

　　“放开我！你们这些权臣贵族，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咬死你！”

　　因病症发作，谢别鹤没有半点功力，只能不得章法的乱啃乱咬。这些小把戏根本奈何不了人，皇浦孤渊很快就将谢别鹤制了个牢实。

　　两人距离极近，谢别鹤身上熟悉的甘松味扑鼻而来。看着谢别鹤不慎咬破的嘴角，皇浦孤渊喉头滚动。

　　多年前的那个吻别仿佛还在眼前历历在目，让他的唇发痒不已。

　　若他就这么将人杀了，怕是今后会少了许多乐趣。过往些年，他在别鹤楼中虽是刺客阿渊，同时也是谢别鹤的贴身小厮。

　　现今，谢别鹤此人犯了失心疯，他想要报仇无异于鸡同鸭讲。既如此，那不如让此人体会一番他当年的落魄境遇。

　　就算日后谢别鹤清醒，闻名天下的别鹤楼帮主给他当了这么一回小厮，也足够谢别鹤羞愤难言了！

　　皇浦孤渊扳过谢别鹤的下巴，森然一笑。

　　“想活命吗？做本王的小厮。本王倒可以考虑考虑，放你一条生路……”

　　“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