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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北美 母亲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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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那句“有个故人想见你”,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苏念心上。
她握着手机站在展位边上,展会大厅里人来人往,英文和中文的交谈声混在一起。她想再问一句是谁,电话那头却听见父亲在旁边催母亲去后厨忙活,母亲匆匆说了句“你先忙展的事,回头再说”,就挂了。苏念对着忙音怔了两秒,把那点疑惑压回心里。温哥华的展一年比一年大,她飞了十一个小时过来,不能让一句没头没尾的电话搅了阵脚。
可这个“故人”是谁,她后来一上午都没能完全不想。
展会开场的前三天,是念康真正上紧发条的日子。
苏念比谁都清楚,这场展对念康意味着什么。国内那口锅已经被许家的低价脏货搅浑,她再怎么拼命报价也翻不起浪;海外不一样,海外的医院采购认证书、认临床数据、认每一批货的可追溯报告,唯独不认关系,也不认谁嗓门大。她和乔一凡对了整整一夜的样品清单,把念康这几年攒下的质控记录、第三方检验报告、临床随访数据,一份份打印成册,码在展位最显眼的地方。
真正帮她敲开这扇门的,是父母早年留在加拿大的那点人脉。
她母亲在列治文开了十几年中餐馆,三教九流的华人往来不断。展前一天,苏念借着看父母的由头回了趟那间小馆子。母亲一边给她夹菜,一边翻着手机通讯录,把在本地做医疗器械进口的老陈、做医院耗材配送的张叔、在高贵林一家私立医院做采购的王姨,一个一个念给她听。这些叔叔阿姨辈的老人,看着她从小长起来,听说她自己开了公司、还把货做到了温哥华的展会上,脸上那点骄傲是藏不住的。
“小苏要的东西,我们能搭把手的,绝不含糊。”老陈在电话里跟她约了展会第二天见面,“我做了二十年进口,本地几家连锁药房的康复科我都熟,你把资料带过来,我先替你掌掌眼。”
苏念握着手机,鼻子忽然有点酸。这两年她在南城拼得像一根上满的弦,逢人便赔笑、处处要戒备,几乎忘了这世上还有一种关系,是不标价码的。父母当年远走加拿大,她青春期里瞧不上他们那本本分分的活法,如今才明白,正是这份本分,替她在地球另一头攒下了一桌愿意帮她的人。
展会的战果,比她预想的还要扎实。
第一天,老陈带着两家本地经销商过来转了一圈,翻完她那一摞检验报告,当场约了细谈。第二天,张叔介绍的连锁药房采购经理蹲在展位前,把念康那款轻量化康复支架的临床随访数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问了半天返修率和售后条款。第三天闭馆前,王姨从高贵林那家私立医院发来邮件,说院里正要更新一批康复科的设备,想请念康下周过去做一次产品演示。
三天下来,苏念手里攥下了四份意向订单、两份代理洽谈,还有一张排到三个月后的演示日程。
这些纸单看着轻薄,落到念康的账上,却是这两年来头一口喘得顺畅的气。国内丢一个标就要亏一截,海外这几单做下来,毛利足足高出一倍还多。她蹲在展位角落,把那几张订单按国别排好,心里那根绷了两年的弦,第一次松了半寸。她想起抵押房子时估价师一笔一笔记写的样子,想起老周红着眼问她怎么办的那个晚上——原来不是念康的货不行,是它一直被摁在一口错的锅里,跟一群卖脏货的人比谁更贱。
乔一凡站在展位另一头,跟几个欧洲采购商用英文聊得平稳。他隔一会儿过来看一眼她手上的名片,挑挑眉,什么也没说,但那眼神里的意思苏念懂——这步棋,走对了。
“北美这块,比我想的顺。”趁没人,他低声跟她交了句底,“渠道认的是你的临床数据,不是我的关系。苏念,这趟你赌对了。”
苏念没接话,只是把那几张订单又按了按。她心里清楚,这一路走到今天,靠的不全是她一个人——父母在那间小馆子里攒下的人情,乔一凡摊在茶桌上的底牌,还有她自己咬着牙没让仓库里那批留样断掉。这些人凑到一块儿,才把她从那口被人摁着的锅里,一点点托了出来。
就在她准备收摊的时候,那个人走了过来。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没打领带,手里拎着一只很旧的公文包。人在展厅那头时,苏念没太留意;等他在她展位前站定,目光越过那排样品落在她脸上,她手里正整理的一摞资料,“啪”地散了半桌。
是顾北辰。
十二年。她以为自己早把这张脸忘了,可真看见他,记忆里那个穿着蓝白校服、在教学楼走廊里低头等她的少年,和眼前这个眉眼沉稳、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细纹的男人,一点一点重合到了一起。
“苏念。”他先开的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着谁,“好久不见。”
她蹲下去捡散落的资料,手指有点不听使唤。捡起来时她已经把脸上那点失态收了回去,站起身,朝他伸出手,笑得恰到好处:“顾北辰?真巧。你也来逛展?”
两个人握了一下手。他的手掌干燥而温热,一碰即收,分寸拿捏得像练过。
“我做跨境贸易。”他说,“康复器械这块,北美和东亚两头跑。听说这届展规模大,过来看看有没有新机会。”
寒暄就此铺开。两个人像所有在异乡偶遇的老同学那样,聊这些年各自的去处,聊当年班上谁谁谁如今怎么样了,聊温哥华的天气,聊展会上哪家的样品做得用心。苏念说得从容,连她自己都佩服自己——这两年在谈判桌上练出来的那副不动声色,此刻全派上了用场。
可有些东西,是装不下去的。
她说话时,他的目光一直在她脸上,那种目光不是打量,更像是一个人站在失散多年的东西面前,小心翼翼地确认它还在不在。她去倒水,他很自然地伸手替她扶稳了纸杯;她翻资料翻错了页,他比她先一步看出来,指尖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这些动作熟稔得不像话,又克制得不像话,像一个人把十二年的话全咽了回去,只漏出这么一星半点。
苏念心里那点门,被他这些细小的动作撞得轻轻作响。
她开始不动声色地打量他。十二年过去,他没变太多,只是瘦了些,眉眼更沉。她注意到他腕上干干净净,没有婚戒的痕迹;注意到他全程一个人,没有女伴,也没有团队里常见的那种形影相随的助理;注意到她半真半假地提起“这么多年,家里那位没跟你一起来温哥华看看”的时候,他端着水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笑笑,把话头轻轻岔开了。
他没结婚。苏念几乎可以肯定。身边连个影子都没有。
这个念头像一片叶子落进她心里那潭早就封冻的水,激起一圈她以为再也不会有的涟漪。她赶紧把它按下去。十二年了,物是人非,她经历过婚姻、背叛、算计,早不是当年那个把最干净的自己交出去的女孩。她不该、也不能在一个老同学身上,生出任何多余的念头。
可越是按,那圈涟漪越散得开。
她想起高二那年的顾北辰。两家父母本是生意上的老交情,两人又是同班,放学常常结伴走到校门口。他话不多,却总在她忘带伞的雨天,把伞悄悄往她那边斜,自己半边肩膀淋透。十七岁的她把这辈子最干净的一段心事交了出去,交得毫无保留。后来他在父母安排下出了国,起初她日日盼着来信,盼了大半年,连一个字都没等到,便咬着牙把这段往事压进了心底最深处。这十二年,她以为自己早就把他忘了,原来没有——她只是不敢再去碰。
如今这个人就站在她展位前,鬓角有了细纹,眼神却还是当年那个少年的眼神。苏念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借这个动作,把脸上那点几乎要涌上来的东西,重新压了回去。
展会闭馆的铃声响了,大厅里的人渐渐稀了。顾北辰帮她把最后几箱样品搬上推车,动作自然得像从前在学校里替她搬桌椅。两个人推着车往停车场走,温哥华傍晚的天还亮着,风里已经有了九月枫叶的凉。
一路无话,却不尴尬。临到她上车前,他忽然站住了。
他看着她,像是攒了很久的一句话,到底没忍住,脱口而出:“我以为你早结婚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