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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故人   那张温 ...

  •   那张温哥华国际医疗器械展的邀请函,在苏念的书桌角上,被她用镇纸压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她把参展费用加了又减,把念康账上的流水算了又算。事故的风波还没完全平息,骂名还挂在热搜的尾巴上,可她还是把参展协议签了。国内的门一扇扇关上,她总得试试别处的窗。
      第四天上午,她正在公司对样品清单,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那头沉默了半秒,一个沉稳的男声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点从很远的地方浮上来的熟悉。
      “苏念?我是乔一凡。”
      她握着笔的手停住了。
      这个名字,从她大学的记忆深处慢慢浮上来。当年她是校学生会主席,那个永远坐在会议室角落里、会前会替她把一摞发言稿按顺序理好的男生,就是乔一凡。毕业十二年,两个人断了联系,她几乎要把这个人忘了。
      “我在温哥华展会的参展商名录上,看到了念康的名字。”他的语气很平和,“又刷到了你们公司的新闻。我辗转找校友会要到你的号码。方便的话,今天我请你喝杯茶,叙叙旧。”
      他没在电话里谈生意。
      约在江边一家安静的茶室。苏念推门进去时,乔一凡已经在了。十二年过去,当年那个清瘦的男生长成了沉稳的样子,藏青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腕上一枚素圈婚戒,表是旧的,人却干净利落。看见她进来,他起身替她拉开椅子,动作自然得体,一句“好久不见”,坦荡得像见到一个普通老同学。
      茶过两巡,两个人聊起大学。他笑着说,当年学生会办迎新晚会,她是主席,他是那个搬桌子挂横幅的。苏念也笑,说那时候自己眼高于顶,他搬完一摞赞助物资,她匆匆丢下一句谢谢就走,连他的脸都没认真看过。
      “都过去了。”乔一凡摆摆手,语气里没有一点旧情难忘的酸,像在说别人的事。
      苏念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松了一寸。
      这三年,她见过太多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陈律师推过来的名片,陆景深那种洞察一切的审视,没有一次是不带重量的。可乔一凡看她的眼神干净、平直,是看一个老同学、一个合作伙伴的眼神,没有一丝多余的东西。
      茶喝到第二泡,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打印的展会名录,推到她面前。名录上,“念康医疗”四个字被铅笔轻轻圈了出来。
      “苏念,”他收了笑,“叙旧是真的,找你也是为了正事。你是做这行的,我问你一句话——这两年,国内康复器械的标,为什么越来越难投?”
      苏念抬眼看他。
      “不是价格战这么简单。”乔一凡的声音压低了些,“是有人在卖脏货。许家手里那几家厂,挂着自己的正规注册证,实际让黑车间代工,B类的料子贴A类的标,出厂检验都是做出来的,货根本不回厂。成本只有合规货的四成,报价压到六七成去投标。医院采购看价格,评标席上又有人替他们说话。”
      苏念的手指慢慢收紧。她想起念康这两年丢掉的那几个标,报价明明压到了成本线,还是差了一截。原来差的那截,是这么来的。
      “我们这种守规矩的公司,要么跟着偷料,要么丢单。”乔一凡看着杯中的茶,“恒远这三年,中标率掉了四成。不是不想降,是真降不起——降一分就是亏一分,亏到第二年连检验设备都更新不起。更难的是人:合作了七年的材料商,接了许家一个大单,转头把留给我的好料断了;跟了我五年的销售主管,被三倍工资挖走,带走了半本客户名单。”
      他顿了顿,从手机里翻出几张截图推过来:一份批次留样记录,一份第三方检验报告。
      “从去年起,我让质检每一批都留样,又托人从他们流出的渠道收了几份货。报告都锁在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他说,“现在还不是动这些的时候——一条线索掀不动他们,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
      苏念盯着那些截图,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她想起网上铺天盖地骂她“黑心老板”的评论,想起那根断裂的支架。真相从来不是报道里写的那个样子。脏手不在她这一边,可这片市场,已经脏到分不清谁是谁了。
      “温哥华这个展,是个口子。”乔一凡把手机收回去,身体微微前倾,“海外市场认证书、认临床数据,不认关系,也不认低价。我提议,恒远和念康联手,一起把合规的货卖出去,绕开这片被做脏的国内市场。你有临床渠道和产品底子,我有证书、海外客户,也有钱。”
      茶室里安静下来。江面上有船鸣了一声笛,远远的。
      苏念没有立刻回答。
      她第一反应,是本能地戒备。这三年,每一只朝她伸过来的手都标好了价码。陈律师的电话是被人安排的,陆景深的半山居是一张画好的网。她几乎要习惯性地后退一步,问问眼前这个人,图什么。
      可她看着乔一凡推过来的名录,看着他摊开在桌面上的证据截图。他把底牌亮得这么痛快,痛快得不像一个有后手的人。
      “乔一凡,”她终于开口,声音很稳,“新闻里我满身骂名,念康现在就是个烂摊子。你图什么?”
      他沉默了两秒,答得很直。
      “图你这个时候,还敢接这个招。”他说,“国内守规矩的公司不止我一家,可出了这么大的事,还想着把干净的货卖出去的人,不多。苏念,我是来谈生意的。你现在可以不信我,回去查恒远的账,查我乔一凡这个人,查完再答复我。”
      苏念没有走。她从包里拿出一摞账册,推到他面前。
      “这是念康现在全部的底。”她说,“房子抵押了,账上的钱是借来的,老周他们还跟着我。我不跟你哭穷,我是让你看清楚,你要接的是什么。”
      乔一凡一页一页翻得很慢。翻完,他没有说一句漂亮话,只问了一个问题。
      “事故那批货,留样你留了吗?”
      苏念愣住了。
      出事第三天,她就让老周把仓库同批次的货封进了冷柜,贴上封条。这件事她谁都没说过。
      “留了。”她听见自己说。
      “这就够了。”乔一凡把账册合好,推回给她,“货是干净的,官司就有打完的一天。海外客户要的,就是这个。”
      苏念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这两年,所有看见她的人,看见的都是新闻里的标签、男人的影子、轮椅上的仇敌。只有眼前这个人,坐下不到一个时辰,问的是她留样在不在。
      她提了三个条件:账目分开核算,念康保留独立法人,合作协议半年一签。乔一凡当场点头,说回去就让法务拟,拟好先给她看,看不顺眼再改。
      手机这时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接起来,语气不自觉放软:“嗯,知道了,落地给你报平安。孩子作业别陪太晚。”
      挂了电话,他平静地补了一句:“我爱人。”
      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刻意撇清。可这一句,像一块石头落了地。它在告诉她:我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我也知道该把分寸放在哪儿。
      那天晚上,苏念一个人在江边走了很久。她想起大学时那个会前替她理发言稿、却从不敢抬头看她眼睛的男生。十二年过去,他把“分寸”两个字穿在了身上。她想起半山居801那盏暖黄的灯,想起自己曾以为命里遇不到不带价码的援手。可今天这只手,坦荡地摊开在茶桌上,没有网,也没有影子。
      她给乔一凡发了一条消息。
      “展位我报。温哥华见。”
      两周后,两个人一架航班飞温哥华。恒远出的差旅,乔一凡替她升了舱。苏念说不必,他说算恒远的费用,以后从合作款里扣。把人情折算成生意,正是他的分寸。
      十一个小时的航程,她睡不着,他也没睡。两个人隔着过道,低声聊产品,聊FDA和CE证书的门槛,聊海外医院的采购习惯。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一次多余的停顿。
      苏念靠在舷窗边,看着脚下无垠的云层。这两年她拼了命想站到某个人身边去,以为那就是“并肩”。直到今天她才明白,并肩这个词本来的意思——不是仰仗,不是亏欠,是两个人各站一边,把同一件事做下去。
      温哥华的雨干净而清冷。会展中心就在酒店隔壁,玻璃幕墙上映着灰蒙蒙的天。两个人对到深夜,把展位上的样品清单又过了一遍。
      第二天,展会开场前一小时,苏念正在展位上核对第三排样品的批号,手机响了。
      是家里的号码。她接起来,母亲的声音从南城穿越大洋传来。母亲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语气听着有些意外,又有些斟酌:“听说你也在温哥华?有个故人想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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