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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医疗事故   那笔单 ...

  •   那笔单子,苏念谈得很顺。
      医院的采购办主任姓郑,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第一次见面,他就把那家医院康复科的底细,一五一十地摆给苏念看——科室里住着几十个术后恢复的病人,大多上了年纪,其中几个是膝关节置换、髋关节置换的大手术,出了院还得靠康复锻炼支架撑着,一天都离不得。
      苏念听完,心里就有了数。她报了个实在的价格,又承诺包三年的免费维修和培训。郑主任抽着烟,眯着眼看了她半天,最后把烟头按灭,说:“行,就你吧。东西要结实,别给我整些花里胡哨的。”
      苏念高兴得一夜没睡好。她盘算着,这笔单子成了,公司今年的流水能再上一个台阶。第二天她就催着吴老板发货,又亲自去盯了一批样机。样机她验过,支架是A类的,承重足,焊口光滑,推上去稳稳当当。
      她放心了。
      货到那天,是周四。
      苏念没去现场。老周说他带人去接,让她安心处理别的事。苏念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就去约客户吃午饭了。她怎么也想不到,那天午后,那批货进医院仓库的时候,箱子上贴着的标签,和她验过的那批,已经不一样了。
      她更想不到,半个月后,会有一场事故,把这一切都炸开。
      出事那天,是个闷热的下午。
      苏念正在办公室看报表,手机响了。是老周,声音发颤,劈头就问:“苏总,你人在哪?”
      “在公司。怎么了?”
      “出事了。”老周喉咙发紧,“康复科,我们那批支架……断了。”
      苏念握着手机,脑子里“嗡”的一声,半天没缓过来。她张了张嘴,挤出一句:“断了?什么断了?”
      “那个姓王的病人,两百多斤的那个,在床上用支架做康复,支架“咔”地一声就断了,人往后一仰,脑袋磕在地上……”老周的声音越来越低,“现在医院那边,人怕是……不行了。”
      苏念的手,猛地攥紧了手机。
      她什么都没说,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跑。车在南城的街道上疾驰,红灯一个接一个地亮,她踩油门的脚一直在抖。她脑子里乱成一团——支架怎么会断?A类支架,承重两百多斤,绰绰有余,怎么会断?
      等她赶到医院,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以后。
      康复科的走廊里挤满了人。护士在来回跑,白大褂下摆都带着风。家属哭成一团,一个中年女人瘫在地上,拍着地喊:“我哥才刚做完手术,人就这么没了!你们这些黑心的!”
      苏念站在人群外面,腿一软,差点站不住。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挪,终于看见了病房门口那辆被撞歪的支架。轮子歪向一边,横梁上裂开一道口子,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拗断的。
      她蹲下身,伸手去碰那道裂口,指尖却在半空顿住了。
      那道口子,冷冰冰地横在那里,像一道无声的控诉。
      郑主任从病房里走出来,脸色铁青。他看见苏念,没有骂,只是说了一句:“苏老板,你跟我来一下。”
      苏念跟着他,进了办公室。门一关,郑主任才爆发出来,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你不是说,你们的东西包三年维修?包三年培训?我问你,A类承重,怎么就断了?”
      “郑主任,我验过的……”苏念的声音在抖,“我验的是A类,我保证那是A类。”
      “A类?”郑主任冷笑一声,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检验报告,摔在她面前,“你自己看看,这批货的批次检验,承重比A类差了快两成。这是B类的料,贴了个A类的标。”
      苏念拿起那份报告,手抖得厉害。她看了很久,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B类。
      她明明验的是A类。
      那批货,什么时候被人换过了?
      她猛地想起吴老板那张脸,想起他拍着胸脯说“苏总你放心,我这条线给你供的货,绝对靠得住”。她攥着报告,指节发白。
      那天晚上,医院那边传来消息:病人没救回来。
      苏念坐在自己家的阳台上,看着南城的夜景,一直到天亮。她没敢关手机,怕有人打电话来,又怕没人打电话来。
      第二天一早,门铃响了。她打开门,看见陆景深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早餐,眼睛里全是血丝,像是一夜没合眼。
      “别怕。”他说,把早餐塞进她手里,“我来了,这件事我来想办法。”
      苏念看着他,鼻子一酸。他一句也没问她那批货怎么回事,没有责问,没有撇清,只说“我来了”。这就是他一贯的样子——天塌下来,他先替她顶着。她端着那袋还热着的豆浆,眼泪又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陆景深说到做到。他比谁都积极。
      他先去找郑主任,摆出姿态——质量出了问题,公司绝不推诿,愿意全额赔偿、负责到底。又找了卫健委的关系,把舆论暂时压住,再安排人安抚家属、谈赔偿。几天下来,那桩足以拖垮念康医疗的事故,硬是被他一步步摁回了可控的轨道。
      苏念看着他四处奔走、连轴转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她出来单打独斗这两年,原以为自己已经练出来了。标书她能自己写,医院她能自己跑,酒桌上的客套她也应付得下来。她甚至隐隐觉得,自己早不是当年那个只能仰视他的女人,而是真的能和他并肩站在一起了。可真到了这种事——一条人命压下来,监管、舆论、家属、赔偿,千头万绪一齐砸过来——她才发现,自己那点本事,在真正的风浪面前不堪一击。她甚至不知道该先去见家属,还是先去对接卫健委,不知道一份赔偿协议该怎么拟才不留后患。
      是陆景深,三两步就把这团乱麻理顺了。
      她端着那杯凉掉的豆浆,又一次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这个男人,到底有多重要。没有他,她这一次,真的扛不过去。想到这里,她眼眶发热。
      可陆景深越查,脸色越沉。
      他调出了那批货的流通记录,找到吴老板,当面问那批支架的批次。吴老板起初还支支吾吾,后来被他逼得没办法,才抖出一点口风——那批货,是有人让他换的,至于是谁,他说什么也不肯开口。
      “你不说?”陆景深盯着他,“你不说,我也有办法查到。”
      吴老板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一句:“陆总,那人……我得罪不起。您也最好别再查了。”
      陆景深握着手机,站在窗前,很久没有说话。
      他顺着吴老板那条线往下摸。供货商、仓库、调货的人,一层一层查下去。每一个环节都像被刻意抹平了痕迹——收货单被换过,监控被删过,连当时经手的工人都“恰好”回了老家。可越是干净,越说明背后有人。查到第三天,那条线绕过一圈,不动声色地,指向了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方向。
      他站在那扇窗前,手指夹着烟,半天没有动。
      他比谁都清楚,顺着这条线查下去,那头坐着的是谁。他也清楚,只要他现在转身,把这件事摁住,苏念的公司就能保住,家属拿到赔偿,事情也就过去了。可他更清楚,这么做,等于亲手把那个真正动手的人,又护在了身后。
      护苏念,是他心甘情愿的。可护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女人——他闭了闭眼——那不是公道,那是他五年前就欠下的债,是他到今天都还不清的枷锁。他拿苏念的委屈,去填自己的亏欠。这一手,不干净。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可他还是选择了压下去。
      这是他的懦弱,也是他这辈子洗不掉的一个污点。
      苏念再见到陆景深,是三天以后。
      他坐在她家客厅里,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段,也没掸。苏念走过去,想坐到他身边,却看见他抬起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苏念,”他开口,声音有些哑,“那批货的事,你别再查了。”
      苏念愣住了:“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陆景深避开她的目光,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这件事,到此为止。赔偿我来出,你什么也别管。”
      苏念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陌生得可怕。
      她不明白。明明几天前,他还积极地替她奔走、替她挡风遮雨。可一夜之间,他像是换了一个人,躲着她的目光,急着要把这件事掩埋下去。她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见他眼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恐惧。
      陆景深走了以后,苏念坐在沙发上,很久没有动。
      她不知道,那天夜里,陆景深回了一趟那栋郊区的别墅。他站在许婉清的轮椅前,沉默地看了她很久,一句话也没说。而许婉清坐在轮椅上,低着头,指尖轻轻搭着扶手,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景深,你答应过我爸妈的。”
      陆景深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走进了夜色里。那个背影,再也不是苏念熟悉的那个陆景深。
      苏念不知道这一切。她只隐隐觉得,从那个晚上起,陆景深虽然还是每天来看她,却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愿意为她挡下一切的男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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