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长追夫破矩记》秋水泽

3、东窗事发 仇人竟是爱

　　当年，以应诸为首的妖魔闯入凡间间接害死母亲一事，诛心心中本就记恨。如今难得有此机会，诛心更是不会轻易放过，说的代价直逼应诸性命而去。

　　在诛心看来，他从不认为与应诸相爱的是他。那个人只是他的凡胎竺行，怎会是他这个诛罚上界？

　　诛心说完狠话，观应诸反应。瞧人一言不发，诛心心想：“不过如此。也是，再是同族又如何？应诸犯不着为这些无关妖魔白白折了犄角，损坏道行。”

　　诛心朝应诸扬了扬下巴，轻蔑道：“行了，你若不愿折犄角就离开，莫在此处碍眼。”

　　应诸眸色黯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看不惯应诸这幅做派，诛心走上前，胳膊肘一扬将人重重撞开。

　　“听不懂话？妖魔问刑本就残酷，你若见不得这等血腥场面，还不速速离去？”

　　瞅着应诸仍未动，诛心咬紧了后槽牙，斥责的话已到了嘴边。没料到，应诸猝然弯下腰，竟拾起了他掉在地上的仙剑。

　　诛心身形一晃，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颤声道：“你……要做什么？你不会，是要……”

　　应诸不答话，只是一味地将仙剑横在头顶犄角前，认真地比划了一番。意识到状况不对，诛心张了张唇，还想说些什么。

　　可应诸却没给诛心这个机会，举起剑往一只犄角用力砍去。犄角与血肉分离时，鲜红自应诸头顶喷溅而出，滴滴答答洒满一地。其中一两滴血甚至溅到了诛心脸上，不住冒着热气。

　　诛心肩头一抖，往前望去。应诸砍断了一只犄角，再握不住手中的剑，身子跌跌撞撞地往前倒去。那一刻诛心什么都想不了，一颗心好似被人揪住了一般。

　　身体本能早于理智，诛心冲上去，将浑身是血的应诸拥入怀中，怒喝：“你疯了吗？你究竟在做什么？谁叫你这样做的！”

　　妖魔断角之痛，非同寻常。应诸惨白着一张脸，抖着手将断了的犄角捧在诛心眼前，有气无力道：“阿行，你说的对。”

　　“东海蛟龙的犄角，素来有疗伤护体的功效。凡间历劫时你无法宝傍身，才会因护我法力枯竭而亡。若凡间一世我早一点将犄角给你，为你制一副保命盔甲，也许你就不会死了……”

　　此前，诛心曾见过若干妖魔受不了问刑自戕。他一直以为，他内心深处对这样的场景早已不足为奇。万万没想到，对象换成应诸，他反应会如此之大。

　　诛心揪着应诸后背，嗓音颤抖：“闭嘴！我让你别说了！那些同族就那么重要，值得你这样做？”

　　眼泪一颗颗自诛心脸庞落下，最后滑至应诸沾血掌心。应诸强忍下断角之痛，抚了抚诛心脸上泪痕：“阿行，别哭。东海蛟龙有一对犄角，且有再生本领。区区断一只犄角，于我而言无恙。我不会有事的……”

　　诛心心如刀割，再也不能无动于衷。可当诛心抬起手臂想给人回应时，脑海中浮现那一日蛟龙不屑望向他的冰冷目光。隔着地上若干凡族尸骸，应诸那一眼可谓高高在上，仿佛他这个凡族只是一低贱蝼蚁。

　　诛心猛然回神，默默缩回手，刚刚外泄的情感亦一并收回。他从应诸手中接过染血犄角，施了一道术法。犄角瞬间幻化成一副白色盔甲，散发着璀璨光芒。

　　诛心轻轻挥了挥手，盔甲已经穿在了腰间。手指碰到盔甲上残留的蛟龙犄角，诛心似笑非笑，竟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喜悦。

　　因滔天恨意，诛心一张俊美脸庞愈发扭曲，动了动嘴皮，轻飘飘地给予痴情蛟龙回应：“你的代价，本上仙已收到。如你所愿，本上仙不杀这些妖魔。他们，随你一人处置吧。”

　　诛心捡起剑，全然不顾痛到晕倒在地的应诸，抬脚便走。身后传来若干妖魔咒骂，诛心置若罔闻，任由他们这般骂着自己。

　　走出昏暗的诛罚庭，诛心看向上界万年如一日的光明，双眼迷茫。被他视作仇敌的应诸已将一只犄角赔给他了，他该高兴的。可为什么他也只是感受到了短暂喜悦，剩下的全是酸楚呢？难道，他在心疼应诸？

　　不，他不能这样……他是上界诛罚仙，生来该断情绝爱。蛟龙既然将犄角赔给他了，他与此妖的恩怨合该到此为止。从此以后，他不能再错下去了。

　　诛心一手紧握成拳，用足力道朝心口砸下。两种疼痛混杂在一处，身体逐渐变得麻木，那份对仇敌的心疼再微不足道。他深吸口气，再不回头。

　　……

　　那日后，诛心再未去过诛罚庭。这几日发生的糟心事接二连三，先是归位当日撞见仇敌，后是仇敌在他眼前折犄角。每一桩每一件都让他心烦，干脆宿在寝殿闭门不出。

　　诛心不是没想过，蛟龙没了一只犄角，到底会不会死。可想到应诸自己说的断只犄角不会有事，他便不再多想。毕竟这人是快得道的东海蛟龙，法力无边。

　　无意撇见腰间盔甲，诛心这才发现，他还没扔这东西。他伸手碰了碰盔甲，正思索着该如何处置此物。掌心一阵温热传来，本该冰冷的盔甲竟是热的。

　　诛心瞪大双眼，缩了缩手指。可他仔细一想，此事也不甚奇怪。大概是这盔甲的原身主人爱慕他，这才如此护他。

　　想到此事，诛心紧锁眉头，只觉浑身上下哪里都不痛快。不愿被此物干扰心神，他将盔甲扯了下来，随手抛向窗外。盔甲掉在殿外，发出啪嚓一声。

　　终于解决了麻烦，诛心勾了勾唇，带着一抹笑容。可没一会儿，他却有些坐不住。

　　蛟龙折犄角本就逆天而行。他若将这罪证随意丢出，被其他仙族看见或捡到，岂非间接证明他与蛟龙两人关系非同小可。不行，他得把这盔甲捡回来！

　　但当诛心跑出殿外时，只道坏了。刚刚被他丢掉的盔甲，竟被一白衣仙人拿在手中把玩。

　　若是别的仙族，诛心还可说些别的遮掩一二。但此仙与旁人不同，此仙乃上界司仪仙渊离，与他道行年岁相当，根本不好糊弄。最关键的是，他们两人脾性不合，平日里极不对付。

　　诛心正想着说些什么才好，渊离先发制人，早他一步开口。

　　“哟，这不是东海蛟龙的犄角吗？怎会在此？有意思……”

　　果不其然，渊离一眼便察出这盔甲乃东海蛟龙犄角所制。为不叫渊离发现，诛心赶紧从人手中夺过盔甲，佯装镇定，“不知什么风，竟把司仪仙吹到本仙寝殿来了。司仪仙来此，可有要事？”

　　渊离“嗐”了一声，掸了掸衣衫褶皱，“我能有什么要事？不过今日顺道来此瞧瞧你，听闻你数日前伤了条得道蛟龙，被贬下凡历劫多日。大家同为仙僚，彼此关心关心也是应当嘛。”

　　诛心不失礼貌地一笑，往殿外指了指，“怎好劳烦关心？司仪仙已看了本仙，那便请回吧。”

　　诛心如此急迫赶人，渊离偏就是不买账。非但如此，渊离还盯着诛心寝殿左看右看，显然来此没这么简单。看出人意图不善，诛心当即收起伪善笑容，呵了一声：“渊离，你想做什么？不如有话直说！”

　　渊离摊了摊掌心，嘴边挂着一抹嘲弄笑容：“怎么数千年过去，你还是这般不近人情？枉你还记得我的名字，我还以为你六亲不认，谁的名字也不记得。算了，与你说话实乃无趣。人我已瞧过了，无事我便走了。”

　　诛心迅速将盔甲塞入衣袖，搪塞道：“那便最好，慢走不送。”

　　诛心说是这般说，审视目光却是一直打量着渊离，生怕此人再度作妖。余光瞥见人走远了，他心中石头这才落了地。

　　哪知诛心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渊离突然回头，朝他古怪一笑，“诛心，大家既是仙僚，我便提醒你一句。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

　　诛心藏在衣袖的盔甲轰然落地，一时间，他脑海中只有“完了”二字。想不到，东窗事发之日来得如此快。不知何时，渊离发现了他私藏蛟龙应诸一事。恐怕他与蛟龙应诸在凡间的关系，渊离也晓得了……

　　诛心本想冲出去将渊离拦下，防止此人在群仙面前胡言乱语。可渊离似早有预料，大手一挥，便在他眼前没了踪迹。

　　诛心拿其没法，为避免事态恶化，他使了道术法直奔诛罚庭而去。他要在东窗事发之前，将应诸送回下界去。要不然，依照渊离这管不住嘴的性子，只怕他离再次受罚不远了。

　　然而让诛心始料未及的是，应诸这条蛟龙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任他在诛罚庭里如何找，都找不到人的半点影子。这么大一个活人，怎会离奇消失？

　　扫了一眼地上未消血迹，诛心心乱如麻，胸膛不住起伏。难道，数日前折犄角对应诸真身造成了不可磨灭的损伤，让其魂飞魄散了吗？

　　还是说，是旁人抓走了应诸，想用其真身制得其他法宝？应诸，到底去了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