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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黄雀伺蝉 救他的人, ...

  •   所有事物好像都静止了,除了耳边不断传来的嗡嗡声,竺行再听不到其他。

      唯有当朝皇帝发话时,他快冻僵的身体猛地一颤,拼命往前想要阻止。但一切都来不及了,圣旨已下,死寂宫宴充斥着疆朝皇帝愠怒的嗓音,所到之处无一不是跪倒一片。

      “内医正嫡长子应诸乃行王伴读,与行王情同手足。应诸御前失仪理应处死,但朕念其忠心饶其一命。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自即日起应诸发配边疆从军,此生再不返京都。”

      圣旨一出,竺行眼眸骤然紧缩,踉踉跄跄地往后退去。问这天下谁人不知,脚下的这片土地除了疆国王朝所有,还有另一半土地归属异国芜苏。近年以来两国虽未正式开战,但边疆大小骚乱却是接连不断,日后两国必有一战。

      应诸作为内医正之子,平生所学无非岐黄之术,哪里像武将一般拥有杰出武艺?父亲让应诸留在边疆从军永生不返京都,无非是想让应诸死在边疆,以此断了他与应诸的可能。

      竺行不住摇头,几乎用尽最大气力拽着应诸,想要应诸不要答应他父亲的话,不要离开他的身边。

      可圣旨已出,哪有轻易收回的道理?应诸只是回头看了竺行一眼,便抽回了手,跪倒在地接了圣旨。

      “罪臣应诸领旨,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愿心上人前往边疆赴死,竺行扑倒在地,对着皇帝所在之处磕了三个重重响头,哀求道:“父皇,求您收回成命!今日之事是孩儿荒唐,与应诸无关!一人做事一人当,孩儿品德有亏愿接受一切罪罚。”

      竺行没说这话前,或许还有人相信这只是下属以下犯上之举,并未将此事扯到龙阳之好上。毕竟,一盔甲无足轻重。而行王早已成年就算行过房事留下些痕迹,顶多说句风流。

      但竺行却当着皇帝的面如此维护应诸,甚至说出愿接受一切罪罚的荒唐言论,那反应显然不像皇子对一个伴读该有的态度。

      宴席上已有人开始揣测两人关系,皆用异样目光盯着四皇子竺行。记恨竺行方才羞辱自己一事,柏王竺峰接下来的一番话,更是给这把火浇了盆热油。

      “四弟果真年少,竟纵容殿中人至此。也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奴仆咬人就像咬狗似的,怎么看都不像是寻常女子所留吧……”

      竺峰说的露骨直接,就差把竺行脖颈痕迹是男子所留捅得人尽皆知。

      眼看事情快要一发不可收拾,疆朝皇帝竺岩一声怒喝,惊得众人一抖,“够了!今日之事休得再议!若有谁敢嚼舌根祸乱疆朝皇族尊严,当诛九族!”

      堵住悠悠众口后,疆朝皇帝若有所思地瞪着竺行,大有副恨铁不成钢之意。

      竺行垂下头不忍直视,却始终不愿离开应诸身边,拼死阻拦禁军带走应诸。

      “住手!你们不能带走他!”

      “还请行王殿下莫要为难,我等只是奉旨办差!”

      除却这些满天大汗不断劝阻的禁军,就连人群中的应诸亦是摇了摇头,示意竺行莫要如此任性。可竺行就是铁了心思不走,甚至不惜与禁军大打出手。

      若是换作别的皇子敢在皇帝前做出这等事,就算不死也得扒层皮。但偏竺行是皇帝最重视的儿子,为叫竺行不一错再错,皇帝叹了口气当即下令。

      “来人!今日宫宴行王醉酒一时犯了糊涂,将行王拖下去好好醒酒!朕也乏了,摆驾回宫吧!”

      “不!父皇,求您收回成命!孩儿没有醉酒,孩儿所说句句真言,绝无半点虚假!父皇,求您开恩!”

      竺行被接二连三涌上来的皇宫禁军拽走,就算他有百般武艺却终是无能为力,只能亲眼看着心上人被送至边疆参军。

      隔着人海茫茫,两人四目相对。他们虽是无言,眼神中却是什么都说尽了。

      竺行死死掐住掌心,泛红眸里尽是眷恋与不舍。他都做了些什么?

      是他将心上人推向深渊,若他早些听应诸的话收敛一些,或许他们的私情也不会暴露在人前。

      一切都是他不好,都是他的错!可即便到这等地步,他的心上人还是回过头来对他微微一笑,似是在安慰他莫要伤心。

      那一抹笑容消散时,前往边疆的马车已踏上行程,此后爱人永隔再难相见。

      好好的一场宫宴竟闹成这般,离开皇宫时众人都接连摇头讳莫如深,唯恐多呆一步就失了性命。

      与一个又一个人擦肩而过时,竺行无可避免地看到他们的眼神。因他犯下大错却仍被皇帝力保,这些目光大多是艳羡嫉妒。

      唯有内医正撞见竺行时满脸哀求,对着他重重行了一礼,“还请殿下大人大量,放过老臣之子吧。”

      剩下的不用多说,竺行也明白,内医正想让他此后莫再联络应诸。边疆远在天边,京城之人纵然有心也护不住应诸,若当朝皇帝执意要杀应诸的话……

      瞧着内医正颤颤巍巍走在皇宫的背影,竺行心中很不是滋味。因他之过,内医正年过花甲,却要被迫看着嫡长子远赴边疆参军。他已铸下大错害得应诸远离故乡,他不能再害得应诸死在边疆尸骨无存。

      纵然他再思念,亦得诛心断情。谁叫他是皇帝最重视的小儿子呢?

      皇帝绝不会容忍他身上有任何污点。他作为皇子喜好龙阳德行有失,皇帝不会杀他,却会要了他爱人的命。窥破玄机后,竺行跪倒在地崩溃大笑,笑到最后脸上竟全是泪水。

      “哈哈哈哈!”

      那一日,竺行未用任何车驾,徒步走回了京城外的御赐府邸。说来也是荒唐,明明是春初,却罕见地飘起了鹅毛大雪。那一场大雪一连下了数日,直至边疆之地恢复安宁,京城霜雪严寒才得以终结。

      与应诸分别之后的每一日,竺行眼里只有活着或死去,再无春夏秋冬、光明黑暗、节庆之别。他一次次死去,又一次次醒来,残破魂灵借着疆朝行王这具躯壳重回世间。

      竺行恪守成规,冷静麻木地履行着一国亲王职责。时日一长,他在朝臣百姓中渐渐有了美名,人人都称赞他是光风霁月的行王殿下、疆朝注定的大统。

      可帝位虚名皆不是竺行想要的,他想要的唯有应诸一人。但他的爱人远在边疆、饱受战乱严寒之苦,他却什么都不能做。他的所有功名权利,皆建立在爱人的痛苦和自由之上。

      若世上真有神明,他只愿所做功德化□□人逢凶化吉的力之源泉。在竺行怀着这份念想艰难过活时,弹指一挥间,六年光阴匆匆飘过。他已从行王成了既定太子人选,不日过后就要在朝殿接受皇帝册封、百官朝拜。

      但六年前竺行宫宴上的破矩,始终是疆朝皇帝卡在喉咙里的一根刺。这六年来竺行虽举止得当,却一直不愿娶妻,显然还对远在边疆的应诸挂念不下。

      为断竺行妄想,太子册封当日疆朝皇帝另下了道圣旨,命太子登基后绝不可废除上一任皇帝旧旨。

      自接了圣旨后,竺行一直郁郁寡欢,心中悲凉在朝殿上更是达到了极限。望着跪倒一片的群臣,竺行心如刀割,只恨不得摘了太子发冠自戕于人前。

      但念及身死必护不住应诸,竺行只好生生忍了下来,一直挨到了太子册封的最后一道仪式。

      从皇帝手中接过太子印时,竺行身形一晃,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可笑。他被封太子一事实在太过荒谬,只因母亲是皇帝最喜爱的贵妃,母亲又在生他时血崩而亡。从此以后,皇帝便把对母亲的爱全部给了他一人,甚至不顾嫡庶之别让他做太子。

      可他这个庶子,真的能做疆朝皇帝吗?若有可能,他倒情愿有人来夺他的皇位,助他打破深宫束缚。

      许是神明显了灵,竺行正这般想时,脚下地面猛地发颤。因头顶太子发冠过于沉重,那异动险些叫他站不住,往后直直倒去。

      所幸他是常年习武之人,一个定脚便站稳。没料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利箭划破苍穹混杂着簌簌风声而来,直指他双眼。竺行一掌拍向祭台错身闪避,随即拔出腰间佩剑,朝前方之人指去,“兄长,是要弑君吗?”

      不知何时,柏王竺峰已撕下朝服露出其中盔甲,对着身后做了个手势,“动手!”

      若干人马冲上朝殿,举着武器直接对准朝殿上的皇帝与太子。这些人皆穿禁军服饰,竟是混作皇宫禁军的柏王府中死士。

      群臣哪料到有这么一出,惧得连连后退,最后退无可退瘫软在地,被迫看着这场皇子夺嫡之争。

      被亲生儿子用武器指着,疆朝皇帝脸色乌青,冷哼道:“竺峰,让你的人把武器放下!朕亲自封的行王为太子,你有何异议?”

      竺峰呵呵一笑,握刀的手背尽是青筋,反问道:“异议?父皇,您说我有何异议?我才是正宫皇后所出之子,您唯一的嫡长子!”

      “行王竺行乃是庶出,又有龙阳之好,这样一个污点斑斑的皇子如何做储君?”

      竺峰咬牙切齿,虽刀指竺行,话却是对着老皇帝所说,“父皇,母后一生为您诞下三子,唯在生我时血崩而去。同样都是失了母亲,为何您更偏心竺行?”

      “我的两个哥哥命不好,一个病死一个战死,就只剩下我这个嫡子,这疆朝储君之位本该由我做!”

      被亲生儿子如此当头棒喝,竺岩气得怒不可遏,抄起腰间玉佩就朝人砸了过去,“混账东西!偏心?自你母亲和两个兄长死后,你的吃穿用度功课教养,朕哪点曾亏待了你?”

      “是你自己不争气,仗着嫡长身份欺负旁人,上至官员之女下至宫奴。若不是朕顾念与你母亲的情分,怎会纵容你至此?孽障!”

      怕老皇帝被活活气死,竺行赶紧拍了拍老皇帝后背,安抚道:“还请父皇消气。今日之事因孩儿一人而起,理应由孩儿解决才对!”

      不等老皇帝作何回答,竺行站至竺峰对面,弹了弹佩剑,“若非三哥今日言明,我竟不知皇后之死还有这番隐情。怪我出生最晚,幼时素来顽劣,不知三哥多年心中之苦!”

      漠视竺峰憎恨目光,竺行轻笑一声,“三哥,你既如此在乎嫡庶之别,不如你我打一场。若我输了,便把储君之位让给你如何?”

      竺峰啐了口唾沫,“竖子猖狂!不看看你什么身份,也敢与嫡长一决高下?”

      竺行扬起唇,难得发自真心的笑了一次,“是吗?那竺行便在此恭贺兄长佳音了。若兄长真能胜我,区区太子之位让你又何妨?”

      “你我两人六年前的比试,还没结束呢!”

      “竺行,你找死!”

      竺行眉眼一沉,挑起一漂亮剑花,以凌冽剑风为势直往人脖颈而去。竺峰不遑多让,一刀就撞了过去。电光火石间,两人衣衫陆续破了数道口子。可谁也顾不上这些,一心都在六年前未完的比试上。

      六年前那场比武仿佛恍如隔世,竺行每挥一剑,就能忆起与爱人分别的苦楚。若非当日他出尽风头,又怎会失误掉出定情信物,害应诸被迫参军?

      借着这场本不该有的比武,竺行满腔怨恨皆化作了对竺峰的杀意,剑剑夺人性命。竺行数招过去,已把竺峰逼到绝处。

      在竺峰不敌露出致命破绽时,竺行一剑挑破竺峰胳膊,将人一脚踹飞在地,“兄长,你输了……”

      看到竺峰落败,效忠他的死士纷纷挡至其身前,欲叫竺行再不能靠近半步。死到临头竺峰已癫狂,竟在死士尽全力护他时,一刀刀捅穿了他们的要害。

      那些人捂着伤口摇摇晃晃掉地时,满脸都是不可思议,“柏王,您为何……”

      竺峰啧了一声,又朝着他们补了数刀,“废物!”
      这一场景太过血腥,饶是素来冷漠疏离的竺行看到也不由皱了皱眉,“兄长当真是心狠,就连忠心耿耿的死士亦不肯放过。如此胸襟,怎能做疆朝皇帝?”

      竺峰回头看向竺行,转了转一双眼,古怪一笑,“竺行,你别得意!告诉你个秘密,你可知六年前你与应诸之事为何会败露?”

      竺行神色大变,握剑的手陡然一颤,“你说什么!”

      竺峰擦了擦嘴角血迹,得意地扬眉,“要怪就怪你不谨慎,让我的人一诈便发觉你们在假山洞中私会。”

      “之后比试,我刻意用刀挑破你的衣领。果不其然!我虽打不过你,但你又落得了什么好下场?与心上人分别的滋味,好过吗?”

      竺行双目赤红,攥紧佩剑就刺了过去,怒喝道:“你找死!竺峰,今日我定要杀了你,将你大卸八块!”

      竺峰被刺得浑身是血,几乎没一块好肉,还不忘添油加醋继续刺激竺行,“竺行,你急什么?还有很多东西,你不知道吧?今日,兄长一并告诉你。”

      晓得当年真相,竺行一颗心都被仇恨灌溉。他再想不了其他,唯有杀死竺峰这一个念头,半点不知他已经中了竺峰的圈套。

      同为习武者,竺峰一眼就看出竺行心早已不稳,而习武之人最大忌讳莫过于此。欲逼竺行败露弱点,竺峰干脆下了一剂猛药,只为摧毁竺行残存理智,“竺行,你可知应诸远赴边疆之后又遭遇了什么?”

      “他一只会医术之人,去参军必是少不了苦头。可这些苦头又怎么够?我便修了书信,让镇守边疆的大哥故意折磨应诸,好几次应诸都差点死了。若非大哥意外战死,应诸定是活不到今日。”

      听闻应诸受了本不该受的苦,竺行只恨他当年不够谨慎,这才会遭人算计。

      竺行双眼湿润,想到远在天边的应诸,只道要为心上人报仇。竺行抓起佩剑就要一剑捅死竺峰,但他乱了心,握剑的手竟不慎被剑刃刺得鲜血直流。

      竺行疼得手一抖,佩剑哐当一声摔落在地。佩剑离了主自是无用,无异一堆废铜烂铁,而蛰伏许久的偷袭者等的就是这一刻。

      竺峰露出一邪笑,一手抓起一捧黄沙泼向竺行,另一手夺过剑就朝竺行双眼扎去,“四弟,你不是要当皇帝吗?那我便毁了你的一双眼,一个瞎子如何做我疆朝皇帝?哈哈哈!”

      竺行方才失态,眼角上还挂着泪水,哪里预料得到这一出,竟叫抱了死志的竺峰偷袭成功。一霎时,刀尖就划到了竺行眼前。

      被刀泛着的银光闪到眼,竺行睫毛一颤,正好错过能躲开的最佳时机。发觉两人状况不对,老皇帝连忙示意禁军拦下发狂的竺峰,却已是晚了一步。

      “快!拦下柏王!”

      “是,陛下!”

      “太子殿下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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