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长追夫破矩记》秋水泽

25、魂灵归属 明明说了恨

　　看到迷障里抱成一团的两只小妖，诛心面露厌恶，赶紧移开双眼。

　　但凡有点修为的，一眼就能瞧出地上影子不对。两只低阶小妖浑然不觉，反倒沉溺在各自幻境中，说着牛头不对马嘴的胡话。

　　撇了一眼角落里喝酒的应诸，诛心眉头紧蹙，心中好不荒唐。应诸这般愚弄两只小妖，哪里像堂堂东海蛟王，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不愿应诸自坏名声，诛心当即拔出腰间惩剑，破除束缚两只小妖的迷障。一道光芒后，两只小妖尖叫一声，同时推开了对方。

　　“你谁啊？”

　　“刚亲我的，不是王吗？怎的是你！”

　　觉得他们实在太吵，诛心皱了皱眉便要斥责。哪知有人比他更快，一道术法就砸了过去。两只小妖再维持不了人形，瘫软在地口吐白沫好不狼狈。

　　方才诛心虽助两只小妖摆脱迷障，但并不代表他对勾引爱人的妖族有什么好感。晓得东海蛟王处置管辖妖族，轮不到他这个诛罚上仙管。

　　诛心再不做别的，选择漠然旁观。

　　以为应诸只是点到即可，哪知应诸大手一挥，地上小妖当即横死。诛心眼眸大睁，不由掐紧了掌心。

　　这两只小妖勾引东海蛟王，无非是图应诸的势或是蛟后位置，哪里是想要应诸的命。应诸方才布下迷障捉弄，已然报复回来了，为何还要杀了他们？

　　他印象中的应诸一直都是温柔的，绝不好杀戮。眼前这个人，真的是他过去认识的那个蛟龙哥哥吗？

　　自妖魔体内涌出的血四处飘荡，在海水裹挟下成了红黑色迷雾，俨然成了两人之间不可逾越的阻碍。

　　最后一缕迷雾消散时，诛心终于看清了他的爱人。蛟龙甩着长长蛟尾，红到快要渗血的眼眸在海水中格外醒目，阴鸷嗓音顺着海浪而来，“还不过来？”

　　那模样太过骇人，饶是问刑妖魔无数的诛罚仙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毕竟是自己的爱人，诛心紧咬牙关，还是决定过去。

　　每往前一步，诛心心情越发沉重，苍白的脸隐隐泛着乌青。走至应诸身前时，他脸色可谓差到了极致，无处安放的手将不安暴露得一览无余。

　　两人僵持不下，气氛有多诡异就有多诡异。到底顾及着爱人，诛心不愿对人置之不理。他垂下眼眸，嗓音低到几乎让人听不清，“你为何杀了他们？他们只是想勾引你罢了，这般行径不致死吧？”

　　应诸置若罔闻，勾起唇角似笑非笑，仿佛诛心所说是什么天大笑话一般。诛心琢磨不透还欲再问，突然瞥见前方飘过的小妖尸骸，心中重重一怔。

　　短短一眨眼，小妖尸骸居然成了一团黑气。诛心昔日问刑妖魔无数，一眼便察出他们有异。这分明是魔气改造之物，表面看似低阶小妖，实则是含有剧毒的菟丝花。若有人与其接触，定会受到重创。

　　联系应诸方才作为，诛心恍然大悟。怪不得应诸会杀了他们，这般阴毒之物死的不亏！而他竟不信爱人，还以为爱人变了。

　　悔意涌上心头，诛心牵过应诸的手，想要解释方才误会。不料变故横生，地面忽地剧烈颤抖。经此异动，海底深处涌出阵阵海浪。诛心来不及反应，就被汹涌浪花掀翻在地，发出一声闷哼，“唔……”

　　海底到底比不得地面，随便一个海浪翻过便是雷霆之势，像极了前来索命的魑魅魍魉。

　　诛心本想拔出惩剑以此获得力量，助他回到爱人身边。然他低估了一点，他并非能遨游海底的妖魔，海浪席卷下他连动一动都极其困难，又谈何反抗？

　　几个浪花拍过，诛心连带着法宝惩剑被冲走，直朝海底漩涡而去。海底漩涡凶险至极，人若被卷入其中必死无疑。

　　生死关头，应诸迅速捞起诛心，这才没让诛心白白丢了命。诛心捂着胸膛不断喘气，半响过后才缓过神来。他正想问发生了何事，蓦然瞥见应诸神色微变，觉得古怪也顺着应诸目光瞧了过去。

　　前方涌来若干黑影，不知何时，海底深处的妖魔尽数出动。他们的目光都瞄准诛心一人，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恨意。不过转眼，诛心便猜出了一切。

　　他这个诛罚仙昔日斩妖魔无数，这些妖魔定是来找他寻仇的。诛心手放至腰间惩剑，已有应战之态。

　　察出诛心意图，应诸拽住诛心的手，嘲弄道:“我东海妖族的事，与诛罚上仙何关联？别碍事，闪开！”

　　“可是……”

　　诛心话还未说完，就被应诸一掌推开，随后被海浪席卷冲向远方。没了诛心在身边，应诸立马化作原形，同一众妖魔厮杀搏斗。刀剑碰撞声混杂着争执，响彻在东海久久无法散去。哪怕隔着数道海浪，诛心亦能听到，皮肉下的一颗心砰砰直跳。

　　无视一众妖魔，蛟龙伸了伸爪子，不屑冷笑，“本王只是断了只犄角，还没死呢……怎么？你们便想以这种拙劣手段，趁本王不备时除之？方才两只小妖，便是你们所为吧。”

　　“堂堂东海蛟王，怎能如此包庇上界罪仙！此人乃罪神轩辕少渊唯一徒弟，昔日杀我东海妖魔无数，又会是什么好东西？理应处死，将其千刀万剐才对！”

　　“若是蛟王将其作为玩物也就罢了，怎能动了真心？东海妖族何人不知，历代蛟王择蛟后，皆会用鳞片制作锁链算作定情信物。”

　　此妖一脸怨恨，咬牙切齿道:“据海底囚牢看守小妖所言，诛罚仙脖颈间正有蛟王鳞片所打造的锁链！更不论，数日前诛罚仙擅闯我东海禁地……若非海底妖魔发觉，还不知王竟纵容诛罚仙至此！”

　　“堂堂蛟王怎能色令智昏，置东海妖族于不顾！一个斩蛟王犄角的罪仙，蛟王竟还想护他，真是荒唐！”

　　一语激起千层浪，一众妖魔纷纷附和，话里行间皆是对应诸包庇诛心的斥责。应诸视若无睹，漫不经心道:“不过是条锁链，并无任何深意。再说本王立谁为蛟后，那是本王的私事，尔等未免管的太宽。”

　　应诸这般执迷不悟，惹得一众妖魔怒不可遏。为首妖魔把玩着手中武器，轻叹道:“既如此，蛟王莫怪罪。东海之主德不配位，事到如今还要包庇罪仙，唯有取而代之才是正理！”

　　“兄弟们上，杀了好坏不分的蛟王再杀了诛罚仙，以二人之血祭奠死去族人。”

　　此话一落，众妖群起而上，直奔两人而来。

　　数道海浪后诛心攥着掌心，掐得指尖发白，内心五味杂陈。他从未想过，脖颈上的锁链竟有如此寓意。他原以为那只是折辱所用，不料竟是象征蛟王择后，那是不是证明应诸心中还有他？

　　可他作为罪神的徒弟，与爱人呆在一块儿，除了败坏爱人名声再无他。他甚至还伤了爱人最为重要的犄角，让爱人沦为笑话。

　　过去的他当真罪该万死，辜负了应诸的一片真心，他不能再拖累应诸了……

　　实在不想看到应诸沦为众矢之的，诛心强压下身躯沉重感，颤颤巍巍地往前走去，欲要阻止这一切。

　　不料想就这片刻空隙，诛心此举就被一妖魔觉出端倪，扭头转来就要偷袭他，“去死吧！你这罪仙！”

　　诛心手持惩剑，当场就挡了回去，可他一剑刺去，那妖怪转瞬消失。

　　诛心暗道中计赶紧退开，却还是晚了一步，要偷袭他的妖魔竟出现在了应诸背后。应诸察觉他这边境况正往此处赶来，分心之下并未发觉偷袭者。

　　看到那妖魔的剑离应诸犄角越来越近，诛心惊魂未定，心都要从嗓子眼跳出。

　　应诸的犄角原就受了伤极其脆弱，若应诸唯一的犄角再次没了，应诸就算不死也得沦为废人！

　　那一刻，一切仿佛静止了一般。诛心顾不得四周都是凶恶妖魔，亦顾不得海底对上界仙族的束缚，强行逆转血脉冲了上去。

　　“住手！”

　　诛心所有修为都注在这一剑上，一时间靠近应诸的妖魔全都弹了出去，口吐鲜血狼狈倒地。

　　血经海水弥漫，游荡在诛心周身，映得他的半张脸像极了地府里的恶鬼。

　　“谁敢动他一根毫毛，本上仙必叫你们死无葬身之地，永世魂灵不得超脱！”

　　诛心这幅凶煞模样，与过往那个冷漠无情的诛罚仙没什么两样。

　　海底妖魔本就仇恨诛心，因诛心迷惑了东海蛟王，才想另立新主。看诛心加入战局，他们更是恨得诛心牙痒痒。

　　念及诛心方才那一剑，众妖将诛心与应诸围得团团转。身体紧靠之际，诛心俯在蛟龙耳边，“蛟龙哥哥我会保护你的。有我在，谁也伤不了你的犄角。”

　　应诸并不答，只是转了转一双黑漆漆眼珠好似嘲讽。知晓爱人记恨他曾经作为，诛心默默接下这些嘲讽站在应诸身前，想以自身行动证明真心。

　　众妖见两人站在一处更觉厌恶，翻起爪子就袭了过去。他们不由分说，同一众妖魔殊死搏斗。期间，诛罚仙紧握惩剑护在蛟龙一旁，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蛟龙则翻起一对爪子杀敌，一条蛟尾挡住一切要伤诛罚仙的障碍。

　　最初两人仗着修为高深夺得先机，打得一众妖魔落花流水。

　　但毕竟只有两人，双拳难敌四手，彼此身体或多或少都有缺陷。

　　诛心受制于海底深处对仙族的禁锢，虽强行逆转血脉硬撑，但必有仙力枯竭之时。而应诸断了一只犄角，与此前相较反应较为迟钝，在众妖不断攻击下能护住诛心已是不易。

　　某一瞬应诸不慎露出破绽，将诛心胳膊暴露在众妖前。众妖逮住机会就朝诛心刺去。饶是诛心及时躲避，胳膊也不慎被划破一道细长口子。只是寻常伤口，诛心倒也不以为意，回头就要宽慰爱人。

　　岂料，诛心伤口的血飘至应诸身边，蛟龙断角忽地变得猩红，蛟身自内到外持续散发着魔气。

　　诛心眼皮跳了跳，他竟忘了他是应诸心魔这件事。应诸犄角因他而伤，现今应诸接触到他的血，自是心魔发作难以平息。

　　若只有他们两人还好说，可眼下他们身处混战，他该怎么办？他能感受到他的力量在变弱，强行逆转血脉的反噬快要来了。

　　诛心本想硬撑，但残酷现实却容不得他多加思考。仅仅刹那，应诸再维持不了蛟龙兽形，化作人形虚弱无力地倒在诛心怀中。

　　两人在混战现场，此事根本逃不脱众妖目光。发现东海蛟王倒下，再看到诛罚仙仙气越来越弱，他们面露邪笑直奔两人而来。

　　数只妖魔涌向地面，接二连三发出异响，震得诛心耳朵灼痛，脚底也在发颤。想不到他堂堂诛罚仙杀妖无数，有朝一日竟反遭妖魔暗算命悬一线。

　　他活了数千年之久，早已不畏惧生死。只是，他的爱人应诸绝对不能死在此处。若能护住所爱之人，丢了一条命他也不惧！

　　在仙力彻底枯竭前，诛心拼尽全力施了一道结界，将众妖隔绝在外。

　　结界内，诛心将应诸轻轻放在地上，落下一吻，“蛟龙哥哥，阿行会保护你的。你的心魔既因阿行而生，那若阿行身死，此后蛟龙哥哥再不会被心魔所控。”

　　“死前能见蛟龙哥哥，阿行很欢喜。蛟龙哥哥送给阿行的锁链，原是择道侣之意。蛟龙哥哥，你心里面还有我，对不对？”

　　应诸如今意识不清，不管诛心说什么也是徒劳无功。诛心并不在意，捧着应诸的脸，自顾自地说着:“蛟龙哥哥不回答我也没有关系，我知道你喜欢我。”

　　“你就是喜欢我，要不然我每次遇险，怎么救我的都是你？你知阿行怕妖魔，所以见我时总是保持人形，还有应诸这个名字。”

　　妖魔一次次撞击结界，留给两人的时间再不多。在结界快要撞碎时，诛心毅然起身，挥剑朝脖颈砍去。不忍没能完成结发的心愿，诛心手一抖，一截被削下的发丝迎风飘散，“永别了，蛟龙哥哥……”

　　发丝落地时，滚烫鲜血洒满海水，不知唤醒了冥冥之中谁的魂灵。

　　“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