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闻侠骨香》lll冷水鱼

6、相见（六） “那么

　　“那么纸条，纸条是怎么回事？”
　　温云秋想了一会儿，那张纸条的来历倒是没什么不能说的。
　　他抿了口茶水，道：“阿如娜进了骐王府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我想要向她请教，但是又不想引起骐王的怀疑，所以我只能趁他不在时进府里找阿如娜。”
　　秦璇渐渐长大后，作为曾经的北域神女，阿如娜不用占卜也总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景和帝年纪越来越大，大部分政务军务都由骐王定夺。骐王不在府中的日子越来越多，有时一连好几个月都不回来一趟。北域与中原接壤的边境冲突频发，草甸子人不断挑衅。
　　阿如娜知道这事儿与自己的出逃脱不了干系。后来她托温云秋在北域找一个叫诺敏的女孩，诺敏是阿如娜在草甸子的好朋友，她会成为温云秋在北域的线人。
　　当然，温云秋得到的情报和一切有关北域的消息都要暗中传递给阿如娜。
　　温云秋、诺敏和阿如娜三人达成约定，用北域文字书写情报，盖骊王府的印章，用骐王府的信鸽传递字条，牵扯进三方势力便于混淆视听。
　　“诺敏最后一次传来的字条就是荷包里那张。那张字条上写着：‘巴鲁看见了孩子，速回北域三区。’”温云秋缓缓道出真相。
　　秦璇浑身一震。
　　不用想也知道巴鲁就是草甸子的首领巴鲁剌思，孩子应该就是指秦璇。秦璇从来没有出过骐王府——除了偷跑出去看灯会那次。那么很有可能是灯会上有北域眼线盯上了秦璇，在那个时候，阿如娜的行踪就被彻底暴露，北域估计也对秦璇打起了算盘。
　　不过秦璇还能完好无损地回骐王府，则极大概率是有温云秋的人在暗中保护。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温云秋会知道他曾经偷偷跑出过一次骐王府。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难猜了。巴鲁剌思没办法直接掳走秦璇作为人质，便决定剑走偏锋，向景成帝暗中示意以和亲解决边境冲突。以如今景成帝的颓废程度，肯定会答应这种最简单粗暴的方法，不受宠的贞妃也肯定首当其冲。
　　贞妃自己被抓回北域倒不打紧，她担心的是秦璇在景成帝心里可有可无，巴鲁剌思很轻易就能把手伸向秦璇，倘若得逞，北域要回了神女还能控制一个皇子，完全是中原人所说的空手套白狼。
　　为了借此机会让秦璇在所有人面前混个脸熟，也是为秦璇今后没有娘亲的未来铺路，贞妃抢先让景成帝想起自己那个便宜儿子秦璇。果然不出所料，朝中也有北域细作，他们见机行事打算使个好处诱导景成帝把秦璇也送到北域，此举正中贞妃下怀。
　　这样的荒唐事在朝中必然引起轩然大波，各路大臣平时也许从未重视过三皇子，但为了朝廷颜面，也是断不能答应亲手送北域一位质子的。此时由温云秋亲自求情，然后提出和景成帝各退一步。
　　景成帝再荒唐行事也得考虑舆情和骊王殿下的面子。这样一来也许还能唤醒景成帝作为父亲的良知，也许某一天，景成帝在看到秦璇时，会想起他对秦璇母子有多少亏欠。同时，各路大臣也会从温云秋为三皇子求情一事品出些别的意思，明白三皇子没有那么简单。这样一来贞妃走后，秦璇就能够得到朝中追随温家之人的庇护，在计谋深似海的宫中才能争取生存空间。
　　除了这一层，温云秋在和亲一事中的身份或许也并不简单。
　　景成帝对温云秋的防范几乎是铜墙铁壁式的，他以温云秋常年居于宫外为由，免了他上朝请安等事宜，也就是不给骊王参政议政的机会，在政局中给骊王贴了张封口令。军权上，只允许骊王府组织自己的府军，保卫骊王府和骊王自己的安全。
　　温云秋这么多年来一直表现得风轻云淡，只有贞妃那双神女的眼睛，能够看出他是风流不羁的外表下藏着怎样的真心。
　　通过和亲一事，温云秋得到定北军估计也在计划之内。贞妃帮助温云秋掌握兵权也是给秦璇留后手。倘若日后秦璇卷入皇位之争，温云秋必然会助他一臂之力。
　　思及此，秦璇不禁感叹：好一场环环相扣的局！同时他也近乎悲哀地想，娘亲为他做了相当长远的打算，骊王、皇帝、朝堂、北域，每个人都在娘亲计划之内。
　　可是这样精心设计的计划只有一个最纯粹目的，那就是保护秦璇。
　　温云秋从太子那里知道，秦璇的智慧远超他所表现出来的程度，他只要说出字条的内容，秦璇就能一通百通，自己串联起所有事情的真相。
　　可是还有一件事情……
　　秦璇想通了所有事情后并没有觉得轻松，反而被巨大的不安感吞噬，这场局算计了很多人，将他们的命运引向了另一种方向。可是组局者的命运又被引向了什么结局呢？秦璇早有一种预感，可他不敢面对。
　　“娘亲…现在在哪里？”
　　温云秋斟茶的手狠狠抖了一下，他望向秦璇的眼神从惊讶到一瞬间的同情。
　　“你……”
　　温云秋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体会到一句话的重量有多么巨大，特别是看到秦璇炙热的目光。温云秋能从秦璇颤抖的嘴唇，泛红的眼眶看出他已经受到了很大的冲击，他的心中已经猜到了什么，可他还是要向温云秋求证，温云秋说出结果，就会是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们一直瞒着你……”
　　“贞妃娘娘和亲不久就自戕了……”
　　秦璇大睁着双眼，温暖的液体从秦璇脸上滑落，那是眼泪。
　　秦璇从来没有真的哭过，即便在骐王府被骐王妃打骂，即便在太子府中被皇后侮辱，他只会以虚假的眼泪寻求帮助。即便在书房角落里承受着思念的煎熬，他只会红着眼眶，拍拍灰尘起身练剑。
　　现在，他流出了真正的悲伤的泪。眼泪夺眶而出的瞬间，秦璇心中的不安终于被安慰下来了，他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原来自己在心里早就做好了迎接这个消息的准备。
　　温云秋不知道怎么安慰人，他从袖中抽出手帕递给秦璇，秦璇依旧瞪着眼睛，却像没有看见手帕一样，一动不动。
　　他被秦璇吓了一跳，心想这孩子不会伤心出什么毛病吧？骊王殿下只好给了秦璇一记手刀，将四肢绵软的少年放到屋内床榻上躺好。骊王殿下难得十分耐心地守在秦璇身边，防止他醒来后做什么傻事。
　　温云秋下手没轻没重的，第二天将近日落秦璇才醒过来。
　　他一睁眼就发现骊王殿下正趴在他床边，自己的手也被骊王殿下轻轻握着，不由得浑身一僵。
　　温云秋本来睡眠就浅，秦璇一动他就醒过来了。“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秦璇感受了一下，除了脖子有点痛，好像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就摇了摇头。
　　温云秋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你……想哭就哭出来吧，闷在心里才会出问题。”秦璇再怎样沉稳，在温云秋眼里都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他又想起昨晚秦璇睡着了也不太安稳，口中喃喃自语，一会儿喊娘亲，一会儿喊皇叔的，眼泪还不值钱般地流着。
　　秦璇表情依旧是一片空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说：“骊王殿下，我想出宫，去定北军。”
　　“不行！”温云秋一下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脱口而出，考虑到秦璇还沉浸在悲伤中，他立刻软下了语气，“我是说，定北军营在边境一带，那里一年之中有三季都是寒冬，还有流匪出没，我答应过阿如娜要保护你的。”
　　“可是，我已经被保护了很久了。娘亲不在了，我也不再是小孩子了。骊王殿下，我想去边境军队中历练。”
　　“北域奸细神出鬼没，万一你在边境遭遇不测怎么办？我不可能一直在你身边保护你。”温云秋脸上是难得的严肃。
　　“我可以保护好自己的，我不怕苦。”
　　“不行就是不行！定北军营岂是你个小孩想去就去的！我知道你有争权夺利的想法，你要做什么我管不着，唯独一点，不要出宫。宫外与宫内完全是另一番天地。”
　　秦璇怔住了，温云秋很了解他的想法，却依旧把他当成需要保护的孩子。温云秋在秦璇面前一直都是温柔的，但现在他是真的有些生气了。
　　温云秋说完也意识到自己语气重了，但是他又想着自己是皇叔，偶尔管教下这臭小子不是理所当然吗？再说了，阿如娜把秦璇托付给他，不就是要他保护好秦璇。
　　勉强说服了自己，温云秋转身快步离开，独留秦璇在原地黯然神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