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闻侠骨香》lll冷水鱼

5、相见（五） 这一夜

　　这一夜秦璇梦见了温云秋。
　　梦里的温云秋嘴唇嗫嚅着，好像在说什么，可秦璇始终听不真切，他想要向温云秋走去，试图听清楚温云秋的话。可他往前走一步，温云秋就后退一步。秦璇伸出手要抓住温云秋，可他伸出的手血淋淋的。
　　血？哪里来的血？
　　温云秋不再说话了，他转身想要跑走，可只跑了半步就直挺挺地倒下去——他的背后血肉模糊，几乎露出了森白的骨头！
　　秦璇顾不得称呼了，崩溃大喊着：“骊王殿下！皇叔！云秋！”
　　可温云秋转眼间已经化成一阵裹着花瓣的风离去，连一丝香味也没有留下。
　　秦璇猛然惊醒，一摸背后果然冷汗涔涔。清醒过来的秦璇回忆着梦里温云秋的口型，可那些画面也逐渐模糊起来，连温云秋的样子也看不真切了。
　　眼看天已破晓，秦璇干脆沐浴更衣，稍稍定下心神便去太子宫中练剑了。
　　黄昏时分秦璇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朱雀宫。刚欲推门就听见宫中传来崔伯的声音：“是的，三殿下还从未离宫。”
　　秦璇想起骊王殿下昨日那句调笑的话，看来他真的来了。
　　秦璇深呼吸了几口，表现得不再如前几次见到骊王殿下那样激动。
　　可当他推开门，见到落日余晖下浑身闪着光晕的温云秋向他莞尔一笑，他突然很后悔今日不该练剑那么久的，现在的自己看起来一定十分狼狈。秦璇清了清嗓子，向温云秋行礼。
　　“皇叔。”
　　“子晖，这么巧，我才刚来你就回来了！我正和崔伯说起你呢！”
　　秦璇刚坐到温云秋对面，温云秋就推过来一杯茶，他伸手去拿的瞬间碰到了温云秋微凉的指尖，刹那间感觉到又有一簇小小的烟花在指尖炸开了。
　　他没敢抬眼去看温云秋的反应，只当无事发生地端起茶一饮而尽，正色道：“皇叔，我有要事问你。”
　　站在秦璇身后的崔伯悄悄给温云秋使了个眼色就告退了。
　　温云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而面上很快恢复了言笑晏晏的样子，“说来听听。”
　　秦璇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道：“皇叔，我前几日收拾娘亲旧物时无意间拾到一只靛蓝荷包，荷包里有一张字条……”
　　说到这他稍稍停顿，看了一眼温云秋。温云秋没什么反应，盯着杯中的茶水，好像在审视自己在杯中的倒影。
　　秦璇压低了声音接着往下说：“字条上写的文字我不大认识，只认出了北域三区，以及来自骊王府的印章。”
　　温云秋没有说话，好像在等秦璇如实说出自己心中的想法。秦璇看着依旧没什么反应的骊王殿下，继续道：“娘亲还在宫中时我曾见过一次这个荷包，娘亲拿着荷包时的情绪我一直看不懂，她说里面是一个只有我长大才能看的秘密。如今我已看过了，可是我还有很多疑问。娘亲和皇叔，以及北域三区，我猜想这是你们的一个计划。”
　　“你看到北域三区的纸条，难道不怀疑我和你娘亲叛国？”温云秋半开玩笑地说。
　　秦璇毫不犹豫地摇摇头。
　　“崔伯说你还从未出过宫，据我所知，从前在骐王府，你也只有一次偷偷跑出府去看灯会。你娘亲对你真的很好。”温云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易察觉的落寞。
　　秦璇敏锐地捕捉到了异常，偷偷跑出府那次连娘亲也不知道，直觉告诉他还有更让人惊讶的消息等着他。
　　温云秋第一次在秦璇面前露出严肃的神情，他眼中不带笑意时，周身散发着冷意。
　　“也许你小时候也听说过一些关于你娘亲是北域女巫的传闻，我猜你从来没有放在心上过。然而有些传闻从来不是空穴来风！”
　　秦璇眼皮一跳，心中不安的情绪不断被放大。
　　“北域三区管你娘亲叫阿如娜，意思是纯洁无瑕。阿如娜是北域三区负责祭祀、占星、驱魔的人，驱魔其实就是治病救人。在北域那里，阿如娜是神女，能够与上天对话。在中原人的偏见中则完全相反，阿如娜是女巫，与鬼神交易。不过传闻搞错了一些很重要的事实。”
　　景和二十八年，秦骐刚刚受封骐王，那时他年轻热血，主动请缨带年幼的骊王前往边境体察民情。
　　那时边境匪患闹得正凶，他们也碰上一群手段狠毒的山匪。骐王与山匪打斗时被一支毒箭所伤，七窍流血不止，才五六岁的温云秋拼了半条命才把昏迷不醒的骐王拖到一处山洞。进到山洞深处，温云秋才发现自己误闯了别人的地盘，这儿显然有人生活了一段时间，可他实在精疲力尽，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等他醒来时就看到一位身着北域服饰的年轻女子蹲在火堆边拨弄木柴，还有一位约莫五十岁的男人在喂骐王喝一碗黑乎乎的汤。
　　“你们是谁！”小温云秋害怕极了，眼前两个显然是北域的贵族，听说北域贵族有吃人的爱好，恐怕今日便要把他烤了来吃！
　　女子见这小孩醒来后脸色比那刚从鬼门关溜达了一圈的骐王还差，笑着用流利的中原话安慰他说：“你放心，我是从北域逃出来的神女阿如娜，我可是你们的救命恩人，你看，你身上的伤，还有那个人，都已经被我治好了。”
　　“还真是啊……不对，你骗我，我记得骐王说阿如娜是女巫，你对我们用巫术！”温云秋眼里重新警惕起来。
　　“骐王？那个人是骐王？那你一定是骊王温云秋！”
　　自称阿如娜的女子开心地拥抱着小温云秋。温云秋从来没有被一个女子如此亲近地拥抱过，吓了一大跳，“你干嘛？！”
　　阿如娜拍着温云秋的背，向他讲述起自己的故事。阿如娜在北域完全是首领们奴役民众的工具。作为神女，却只能按照首领的意愿宣布占卜结果，一次又一次蒙骗民众。
　　她早就恨透了北域，于是带着自己的仆人逃到边境崔家村，跟着崔家村的人学习中原话，为他们治病、放牧。好景不长，北域人发现神女出逃，一路追到崔家村，阿如娜只好带着仆人躲在山洞中生活。
　　直到今天，阿如娜出门打猎，回来后就发现山洞里多了两个不速之客。
　　温云秋听完逐渐放下戒心，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你知道了我们的身份为什么这么开心？你不怕我把你抓到皇帝那去吗？”
　　阿如娜说，她曾经夜观天象，推测出自己有一天命缘分即将发生，正是与当今北周的两位皇子有关，没想到这么快就降临了。
　　温云秋看她的神色不像作伪，便相信了这个解释。他对阿如娜的占星术和医术十分好奇，立刻就想要拜师学习。
　　阿如娜探了探温云秋的額前却说，“你的命格特殊，学习占星术易遭反噬，医术倒是可以，不过我还有个条件，你必须将我的身份保密。”
　　”这有何难！”温云秋一口答应下来，这一答应，就是十六年。
　　骐王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棵大树下，之前的记忆完全模糊不清了。温云秋谎话随口就来，说什么这位美人姐姐遭遇山匪围堵，骐王殿下英雄救美，被匪徒打了一闷棍还拼尽最后一点力量将匪徒全部赶跑，自己晕倒了大半天云云。
　　其实骐王也没认真听，他一睁眼就看见个绝世美人，刚刚发生了什么对他来说并不重要。阿如娜以为天命缘分如此，没有推脱就跟着骐王回府了。天命没有告诉阿如娜，遇到缘分该怎么做，年轻天真的女孩轻易踏进了困锁她一生的牢笼。
　　秦璇听到这觉得有些可悲，他本以为娘亲是被迫进府，没想到一切的一切，原因都不过是天命二字。娘亲以为的缘分不过是美好的幻影，踏入骐王府后事情的发展如脱缰野马，再也不受控制。
　　缘分，原来是天命对阿如娜开了个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