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家宴 “ ...
-
“续随,我听云芝说,这个书架是你归置的?”崔令桢问道。
许随点点头。
“你竟然识字?”她的语气中多了一丝诧异。
“奴婢小时候身体不好,跟着母亲外出采买时,常去药房,所以识得几个草药的字。见小姐书房多是医书,便把医书挑出来摆在一处,方便您翻阅。”许随说出早已构思好的措辞。
闻言,崔令桢点了点头。她的目光落在眼前这个瘦小的丫鬟身上——她穿着府里发的冬衣,因瘦削,低头时背脊的骨节在衣下清晰可见。
“伤口可有好些?”
许随愣了一下,低头道:“小姐问我伤口,奴婢心里更不安。小姐救了我,我却没什么能报答小姐的。小姐若信得过奴婢,往后奴婢定当好好报答小姐。”
崔令桢没接这话,指尖轻轻划过书脊,才道:“往后便跟着云芝贴身伺候我吧。”
许随闻言,心跳猛地快了半拍,指尖微微蜷进掌心,才压住嘴角那点弧度,低头道:“多谢小姐提拔。奴婢定当尽心伺候小姐。”
崔令桢点了点头,目光已落回医书上。许随和云芝对视一眼,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云芝姐,多谢您照应。”许随跟在云芝身侧,小声说道。
云芝瞥了她一眼,脚步没停:“你倒是机灵。”
许随“嘿嘿”一笑。
“明日家宴,务必打起十二分精神。”云芝嘱咐道。
“遵命。”许随应了一声,安静走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云芝姐,小姐为何珍藏这么多医书?”
云芝脚步一顿,扭头看向许随。
昏暗的夜色里,只有灯笼的微光忽明忽暗,许随看不清她面上的表情。
许随下意识攥紧了衣袖。
“小姐的祖母,也就是老夫人,多年腿疾缠身。”云芝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软,“小姐仁孝,日日不忘找寻治愈之法。”
许随抿了抿嘴,垂下眼眸,没再说话。
回到住处,许随发现阿娘还未归。
她一人坐在屋内,想起云芝那句“小姐仁孝,日日不忘找寻治愈之法”,心里微微一动——老夫人的腿疾,她能不能帮上忙呢?
次日,天还未亮,许随便赶去了四小姐院子。
云芝看到许随,嘱咐她换上新衣:“小姐要给长辈请安,一会你就跟着我。你如今是小姐屋里的人了,行事要稳重些。”
许随换上和云芝一样的服饰,忍不住摸了摸新衣的料子,厚实了不少。
许随和云芝跟在崔令桢身后,来到一个气派的屋子。
一进屋,暖香扑鼻,炭火的气息裹着淡淡的沉水香。堂上挂着名家字画,案上摆着一只青瓷瓶,釉色温润。
屋内只坐了几人,来得还算早。许随不敢多看,垂着眼跟在云芝身后,一步不落。
陆陆续续有人到来入座。
许随正垂着眼,堂上忽然静了下来。
一个平稳而威严的声音缓缓响起:“今日家宴,阖家团聚。崔氏立族,唯家风二字。子弟当正,女眷当静,仆从当谨。一家之内,长幼有序,尊卑有别,各安其分,方不失我崔氏门楣。”
看来这就是崔府的主人了,许随心想道。
众人起身,齐声应道:“谨遵老太爷教导。”
老太爷目光扫视一圈,落在左侧一个中年男子身上:“茂行怎么未到?”
“父亲,东宫还有事务未处理,茂行会晚到一刻钟。”
许随听明白了,茂行是大少爷,回话的便是大老爷。
老太爷没接话,手却重重放在厚重的沉木桌上,惊得许随一个哆嗦。
“东宫有事,是正事。但家宴的时辰,也是定下的。一家人等一个晚辈,像什么话?”
大老爷连忙低头:“是,儿子回头定会管教他。”
“好了,难得全家团聚,都坐下吧。”一个温和却不失分量的声音响起,许随余光扫去——上首右侧坐着一位老妇人,鬓发如银,面容和蔼,正是崔令桢的祖母,崔府的老夫人。
她话音落下,堂上的气氛才松了些,众人纷纷落座。
大夫人连忙接话:“老夫人,茂行最近公务繁忙,我也已有好几日未见他了。”
“男儿以社稷为重,晚到一刻也无妨。”老夫人笑道。
许随闻言,内心忍不住腹诽:大夫人明知儿子不在家,却还纵着下人作践她。
许随深吸了一口气,云芝不动声色地碰了碰她的手背,她立刻垂下眼。
“不过,长媳妇,茂行年岁渐长,他的婚事务必放在心上。”
大夫人闻言瞥了眼一旁的大老爷,应和道:“媳妇会上心的。”
老夫人目光一转,落在四夫人身上:“四媳妇,桢儿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你这个做母亲的,可上心了?”
“母亲,我……”四夫人还想说什么,一旁的男子拦了拦她,道:“母亲,桢儿还小呢。”
这便是四小姐的父母了,许随用余光悄悄打量了几眼。
四老爷面容清瘦,四夫人眉眼低顺,两人看着都很年轻。
大老爷顺势接道:“母亲,我倒是有个不错的人选。中书令的嫡幼子正适龄,我看桢儿正合适。”
闻言,老夫人神色微变。
“大哥,中书令的嫡幼子……不是刚丧了妻?”一旁外形儒雅的老爷皱眉道,“桢儿是嫡女,怎好嫁一个鳏夫?”
“诶,二弟,中书令世代簪缨,桢儿若是能嫁过去,是她的造化。”
许随心里一惊。四小姐一个黄花大闺女嫁给鳏夫,这不是作践人吗?许随下意识看向四小姐,她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好了,时间不早了,都去旁屋入席吧。”老太爷打断了对话。
许随暗暗松了口气,跟着云芝,走向屋外。
门打开时,门外却站着两个人。许随脚步一顿,不敢抬头,余光扫见两人衣料考究,身形挺拔,不像府里的仆从。
大夫人目光落在门外,先是一愣,随即站起身:“令绪?”她话一出口,又瞥见茂行身旁还站着一个人,声音便低了下去,“这位是……”
老太爷快步走到门口,面上那点威严瞬间裂开一道缝:“殿……”
“我乃茂行至交,今日听闻府上家宴,特来叨扰一杯酒,老太爷见谅。”男子的声音如同清风朗月,带着笑意。
许随垂着眼,却忍不住悄悄抬眸望去。
说话的男子身形修长,穿着青色镶边的刺绣长袍,腰间系着金玉缎带,棱角分明的轮廓,剑眉星目,颇有龙章凤姿的神采。
老太爷微微一怔,随即拱手道:“贵客光临,寒舍蓬荜生辉。请上座。”
“祖父,友人今日趁兴而来,不必张扬。”
说话的这位就是误她受罚的大少爷崔令绪(茂行)。许随悄悄打量着,他穿着水墨色长袍,腰间系着青玉长穗腰带,鬓若刀裁,眉如墨画,气质温润,却隐隐带着几分沉稳。
许随的目光越过崔令绪,落在他身旁那人身上——老太爷正微微弓着腰,脸上堆着笑,说话时声音都比平日低了几分。
老太爷向来威严,此刻却对那年轻人这般恭敬……许随心头一跳,难道是当今太子?
瞬间,许随低下头,不敢再看那两人。
一旁站着的大老爷看见来人,瞬间额角渗出细汗,袖中的手微微发抖。
崔府一大家子人入座以后,宴席便开始了。
许随站在四小姐身后,悄悄扫了一圈。
老太爷、老夫人、大老爷、大夫人——这几位神色紧张,是知道来人身份的。
但四小姐……她分明也神色如常,只是方才老太爷拱手时,她眼底闪过一丝惊异。
许随心里一动,看来四小姐和自己一样。
“茂行,我刚刚听到你的府上要给你议亲。”太子突然举起酒杯,对着身边的崔令绪调侃道。
“祖母一直忧心孙儿的婚事,是对我拳拳爱意。”崔令绪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太子笑了笑,也饮了一杯,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席上众人。
许随瞥见大老爷拿着筷子的手在轻颤。
她随即垂下了眸,大脑却转得飞快:刚刚堂上分明在议四小姐的婚事,为何太子故意说成是大少爷的,大老爷又为何战战兢兢?
“大家都不必忧心桢儿婚事。”这时四老爷突然道,“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我舍不得。”
桌上的目光都落在了崔令桢的身上。崔令桢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是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这四老爷真是猪队友,许随心里咯噔一下。
“令绪,你是桢儿的大哥,你舍得妹妹嫁一个刚丧妻的人?”四老爷说完,饮下一杯酒。
而大老爷此刻脸色铁青。
“四伯醉了。”崔令绪笑着打圆场。
“我带父亲先行离开。”崔令桢起身,扶起四老爷便要离席。
许随见状马上跟上。
“茂行,你这妹妹倒是聪慧懂事。”离开时,许随听到太子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在她的耳内炸起惊雷。
许随心头一凛,脚步却没停。
她忍不住抬眼回看,不巧和太子四目相对,许随瞬间反应过来,避开了太子戏谑的目光。
“栖迟谬赞了。”许随听到崔令绪回应道。
栖迟——许随心里默念,难道这是太子名讳?
这时,太子在崔令绪耳边轻声道:“崔府果然藏龙卧虎,连婢女都认出孤的身份了。“
许随并未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