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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引天劫东海神鬼斗 过情关雨乡晓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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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青玄从贺玄背上抬起头,看见眼前极具冲击力的生活化鬼王,竟然还是上半身赤着的状态,不由得一惊:!!!!!!!
贺玄见了花城这副样子,不由得也是脸上神情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没什么兴趣看花城这副样子……
谢怜怔怔地看了化成两秒,分明什么都没看清,却止不住的血气上涌两眼发黑。谢怜连滚带爬拦到他身前,张开双臂挡住明仪和师青玄的视线:“闭眼,闭眼!快闭眼!”
那两人的脸都凝固了,神情诡异地看着他们。花城把手放到谢怜肩上,好笑一般地道:“……哥哥,你紧张什么。”
谢怜这才反应过来,是啊,他紧张什么?花城又不是大姑娘,干活赤个上身怎么了?
但他还是没把双臂放下来,尽量把花城遮得严严实实,道:“总之……你先把衣服穿上。”
花城耸了耸肩,道:“嗯,听哥哥的。”说完,便从容地拿了件衣服,慢条斯理地穿上了。
看他那一派泰然自若行云流水,师青玄对这两人之间莫名其妙的诡异氛围虽然无比震惊,但还是讪讪地道:“那啥,打扰了,没想到你们……哈哈哈,还挺,哈哈哈。总之就是,哈哈哈。”
“……”谢怜道,“大人,你要说什么就直说,有什么误会我也好解释清楚。不要用哈哈哈来代替好吗……”
可眼下确实时间紧迫,在拖拉一会儿裴茗恐怕都要追过来了。贺玄蹲下身把背上的人放稳了,在地上画起了缩地千里。
花城和谢怜正低低地在说着什么,贺玄听见了花城叹了口气,看来他也是不知道谢怜又找到了师青玄,还冒险继续掺和进来......
谢怜帮花城整理了一下翻卷的衣领,两人就那么互相看着,窃窃地眼神游移着道谢。贺玄实在是有些被雷到了:"......"
他手下本来平直的线条都有些偏斜。这鬼平时的邪魅狂狷呢???不可一世呢???全都在谢怜面前如奶油般化开了是吧!!
师青玄在一旁也是尴尬的假装自己很忙,蹲在贺玄旁边在地上拨弄他铲子的把手......当真没眼看啊。
贺玄手下加快了速度,却在抬手圆阵的间隙微微抬眼,静静地望向了师青玄。
雨师乡绝对是一个安全的地方。雨师和风师素来亲厚,向来不参与上天庭的纷争。天庭的那些人和师无渡哪怕有弥天大仇,想日后找师青玄报复,也绝不会轻易来招惹雨师。贺玄在看不见的广袖之下,指尖微微有些用力地掐住了掌心。
要说机会......在风水殿的那一晚他就给过师青玄了。可贺玄还算是对自己说,血社火后他不明白师无渡的罪行,还要袒护他,而现在自己已经夺了他的法力,惩罚过他了,这一次梦魇里师青玄已经知道了真相,他杀了师无渡后,让师青玄怀着愧疚一辈子做个凡人留在雨师乡......
贺玄这样的鬼话,其实......他连自己都骗不过。
那股莫名的烦躁,在看到师青玄的每一次后都会被放大一点......他之前在风水殿试探他,可他选了师无渡,他那一次怒地几乎失控,气愤他事事都要和师无渡瓜葛不断,义无反顾地替哥哥考虑。他抽了他的法力,却还是没下的去手废掉他的神格。他口口声声说要让他在上天庭怀着愧疚永远活在自己的阴影里,可是事到如今,他还是下意识的的把师青玄送到是非之外。
拧巴,自欺欺人地编冠冕堂皇的理由,其实......
他就是,不想这个人死。他觉得有时,师青玄不知道,罪不至死,可是自己一家五口谁又有罪?他觉得,冤有头债有主,杀了他们都不为过,让师青玄永远不要再出现在自己面前,是死是活都无所谓,可是对着那张脸,百年间的往事,他对他的记忆,丝毫不比那滔天的仇恨少。他每一次抬起手,发抖的手指下不了狠心。偶尔他自己也会想,支撑他八百年复仇的东西,究竟是他怀着许血海深仇,忍辱负重潜伏良久在寻找合适的时机。还是别的什么隐秘的,难以启齿的犹豫,在八百年里扎了根。让他一等再等,迟迟无法真的找到所谓复仇的机会......
算了,贺玄自嘲地想。花城说得对,他快把自己玩进去了。贺玄站起身,打开菩荠观的大门,门外是雨师乡的青田茅舍。他还是输给了这个他本意该恨之入骨的人。
把他留在这里吧,神格没有动,也不会轻易地死掉,以后......没有以后了......再不相见。
他俯身握住了师青玄的手腕,托着他的腰再次把他背了起来。就只记得明仪吧,不要知道贺玄,留在这里。
四人两两行于田埂之上,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头黑牛似乎一直在盯着他们。行了一阵,找到一间小茅屋,四人进去坐了,师青玄这才终于吐出了一口气。
谢怜道:“不用再跑了吗?万一裴将军赶到这里?”
花城看了一阵外面,尤其是那黑牛,关了门,轻描淡写地道:“放心。这地方的主人他不敢惹,来了也没有好果子吃。水横天也不会轻举妄动。”
谢怜想了想,还是道:“三郎,这事乱糟糟的,恐怕在上天庭牵涉甚多,你还是别跟过来了。”
花城却笑道:“上天庭怎么样可不关我事。我不过跟着你随随便走走看看罢了。”
忽然,师青玄道:“你们都别跟过来了。”
屋内其他三人都望向他,师青玄道:“太子殿下说得对,这事乱糟糟的,牵涉也多。我就关这里不出去了。各位朋友不用再帮了,到此为止吧。”
谢怜却缓缓地道:“风师大人,要不要到此为止,你说了不算,水师大人和白话真仙说了才算。”
闻言,师青玄脸色一僵。
谢怜又道:“风师大人,我问一个问题,你莫要见怪。”
“什么问题?”
谢怜道:“你和水师大人,是否有什么把柄被那白话真仙抓住了?”
师青玄面色微微发白。
果然,谢怜基本已经把事情真相猜了个大概。确实是很聪明,但这也方便多了。贺玄暗暗松了口气,谢怜并不是是非不分的人,这一遭之后,他虽说不会落井下石,但要是想插手,也会有所顾忌,他就可以伺机将他和花城也摘脱出去。
听着谢怜把事情说得头头是道,还原出了真相,贺玄没说话,回头不经意和花城对视一眼,后者挑了挑眉,随后贺玄耳边就响起了花城的声音:“我说过,别把他带到殿下面前,不然他很快就会猜到,我也不好办。”
贺玄道:“你们一会儿就自行离开吧,”
花城的声音戏谑又残忍:“我也说过,你早晚把自己玩进去,黑水,人都送到雨师乡了,你这仇报的真别致。“
贺玄面色沉沉,冷声道:“鬼王大人向来料事如神,只是这与你和太子殿下无关,今后自然也不会在叨扰。”
花城嗤笑了一声:“没人对你和你的人感兴趣,我自然要带殿下走的,”
这时谢怜说到了换命格之事。
说到这里,贺玄装作也反应过来了,神色渐渐凝肃。师青玄先是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望向靠在门边的花城。毕竟这种事儿可不能当着一只鬼的面讨论。花城却抱着手臂,笑道:“风师阁下不必看我,你该担心的不是我,这事可与我无关。你不如担心一下,上天庭有没有其他人抓到尊兄这个把柄了。”
贺玄沉声道:“你果真在上天庭有眼线。”
花城无所谓地道:“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师青玄原本的命数,在凡人里来说,大概算是很好的了,否则那白话真仙也不会盯上他。但恐怕还远远达不到能飞升的程度,这种人都是有一层灵气罩着的,非人之物难以下手,况且,哪个妖魔鬼怪愿意主动招惹未来的神官?
一个人能不能飞升,不是说聪明就行的,聪明又努力也不一定行,更不是砸越多天材地宝就越有用。有时就是那么可气。十年寒窗,不及人天生才思敏捷出口成章;百年呕心沥血,比不过人弹指一挥间的一缕悟念。
没有那个命就是没有。哪怕水师花再大血本往弟弟身上砸,如果没换命格,很可能就止步于中天庭,顶多做个下级神官的领头羊了。能走到如今这一步,无限风光,全是因为兄长偷了本属于别人的东西,安在自己身上。但凡有一点儿良知和自尊,得知真相后的滋味,可想而知。
如果没有这一出,那原本真正拥有飞升气数之人,今天又会是何等风光?
想到这里,谢怜脑中忽然闪过一道灵光。
他道:“不。风师大人,叫你出去的,不是白话真仙。”
师青玄把脸抬起来,道:“啊?那声音肯定是它,我不会记错的。”
谢怜道:“不不,声音是它,不代表本体还是它。各位,还记得吗:白话真仙盯上的猎物,最后都是自杀身亡的。但是,有一个人例外。”
顿了顿,他道:“贺生是怎么死的?血社火里是怎么演的?是自杀吗?”
师青玄睁大了眼睛,道:“不是自杀。
贺玄道:“力竭身亡。”
谢怜道:“没错!即便厄运缠身,直到最后一刻,贺生也没动过要自杀的念头。”
他凝神道:“仔细想想,这个人心志异常坚定,接连遭遇不公不辛各种打击,若是寻常人,恐怕早就自暴自弃,或是一了百了了,但他一直在对抗,没有哪一件事屈服了。我猜,也许白话真仙找上他之后,一直都没吸到它想要的东西——恐惧。他的死,也不是因为恐惧绝望而崩溃自杀。白话真仙缠上他,其实根本没吃到好果子,一口下去,咬到个钢板,崩了牙,最后输得彻底。”
师青玄听着,缓缓摇头,想起梦境里的经历由衷地叹道:“……我的确不如此人。”
谢怜继续道:“他带着一身杀气和怨气死去,我不觉得,这样被锤炼过的魂魄会就此安息,必然不得安宁,渴望复仇。
“所以,风师大人,我认为,现在的‘白话真仙’,很有可能,并不是在你刚出生时找上你的那个。而是顽强对抗到死之后,把白话真仙反噬了的贺生,或者说,贺玄!”
此言一出,师青玄怔了。花城则淡淡地接了句:“鬼吃鬼。”
人吃人,下得去口的话,顶多吃个撑;鬼吃鬼,吃的方式对了的话,则可以把对方的能力和法力消化为己用。
谢怜道:“这也能解释,为什么‘白话真仙’为什么了解这件事的许多细节了。原本这种精怪,钝而怪,不会这么聪明的。但现在回来找你们的,是一个……”
他本想用“结合体”,但又觉得不太准确。这时,花城道:“强化体。”
谢怜道:“对。吞噬掉白话真仙后,贺生的意识完全掌控主导地位。现在的他,不光有诅咒的能力,还很聪明,并且,有着对你们无穷无尽的怨恨。”
所以,虽然它明明早就知道了师青玄的通灵口令,却没有一开始就以通灵术对他下死咒,非要一步一步,收紧圈套,逼得他自堵双耳、自闭双眼、自锁空屋。仿佛猫捉到一只老鼠,不马上杀了,先玩儿着,玩儿到它自己吓死。
贺玄不禁再次佩服谢怜的聪明,师青玄自从在梦魇里看过自己的过往后,一直都意识混乱精神紧绷,根本来不及考虑其中缘由,而谢怜仅凭猜测就已近接近了真相......
半晌,贺玄道:“事已至此,你打算怎么办。”他想听听师青玄知道这一切后的想法。
众人都望向师青玄。师青玄已在不知不觉间把自己头发抓得乱糟糟,茫然道:“……你们别看我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是……暂时,不知道怎么看我哥了……”
谢怜会怎么看自己,其他上天庭的人知道了该是如何的鄙夷厌恶,明兄......该怎么想
可那毕竟是自己哥哥,而且是为了自己,犯下这种滔天大罪,害了人性命,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师青玄又道:“但是,我在这里先拜托各位,先,千万不要说出去!暂时的,只是暂时,让我好好想想……到底该怎么办。虽然我想了好几天,也没想到,总之,我先自己冷静一下……”说到最后,他已经语无伦次,两眼发直了。贺玄闭了闭眼,暂时......
我家五口人命,我半辈子的苦难,我一次又一次心软,只是暂时动摇了你么?
贺玄紧了又紧的手,燃烧过理智的怒火几乎要抑制不住。事实摆在眼前,师青玄却只是犹豫。可最后,他的手还是任命般的垂了下去。或许再给他些时间......算了,兄弟手足之情,两难,也实属是情有可原。他,又何尝不是同他一样犹豫不决,进退两难......
师无渡口口声声说要师青玄“治病”,有什么病可以治?无非是跌落神坛,变回凡人罢了。再给他换一次命,再次飞升,这“病”才能好。虽然很难再找到一个那么合适的人选了,但谁知道师无渡还会用什么邪法?也难怪师青玄嚷嚷着要做凡人不做神仙,忙不迭跑了。
还有那份关于白话真仙、错漏百出的卷轴,必然为了不让师青玄查到正确的方向而做的误导,不知究竟是出自师无渡之手还是灵文之手。但当初师无渡要找那样一个符合条件的人,必然需要灵文殿帮忙撒网。灵文本尊当真对这件事一无所知吗?既然有师青玄一个神官是这样飞上来的,那会不会,还有第二个、第三个甚至更多的神官也是这样飞上来的?
若果真如此,那就太可怕了,天下大乱,必须慎重视之。除了花城置身事外,优哉游哉,小茅屋内其他人都是一脸心事重重,如临大敌。正在此时,茅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之声,有牛在“哞哞”怒叫,更有许多农人嚷道:“拦住!拦住!”
“杀气腾腾的想干什么!”
谢怜到门缝边一看,道:“是裴将军。”
雨师乡的弄人们显然是故意刁难裴茗,可裴茗也并不打算和他们过多纠缠,朗声说:“青玄出来!你哥现在渡劫, 势头不好, 要出事了!”
“……”
师青玄原本是打定主意躲屋子里不出去的, 反正裴茗不会硬闯,但一听这句,道:“什么?!”这便开门冲了出去。
蠢货!贺玄拧着眉头,只恨自己没把他捆起来!!!
裴茗扫了那牛一眼,道:“你果然又跑这里来了!”
师青玄一脸愕然,须臾便反应过来,又往回一跳, 道:“你你你别唬我,哪有这么快?这也太突然了,我以为至少还得几个月?”但方才在仙京,水师又的确是匆匆离开的,仿佛是去应对什么要紧的事,他立即并起二指去触太阳穴。这是通灵术的手印,然而,举起手他才记起自己已尽失法力了,连惆怅都顾不上,连忙抓住谢怜道:“太子殿下,帮我问问,这是真的吗?”
谢怜和贺玄都进入了通灵阵,果不其然,里面已经乱成一锅粥,糟心极了。各位神官似乎有不少都在即时围观东海那边,都喃喃道:“我的天……这架势……不愧是水横天!”
“这这这,这能挺过去吗……”
法力越高强、渡劫次数越多的神官,面对的下一道天劫就越凶险。师无渡垄断水路、称霸财路,这又是他的第三道天劫,此劫如何,可想而知。谢怜道:“是真的。”
那牛还拦在路上,裴茗不好硬闯,远远地道:“你又不是小孩儿了,谁拿这种事骗你!渡天劫又不是约吃饭,还能算好日子换身新衣服再去?说来就来措手不及!他现在在东海海上,东海翻起了大浪,谁都进不去也出不来,正斗着浪突然有人报告你跑了,你让他怎么安心渡劫!”
师青玄道:“那你赶紧告诉他我在雨师乡啊?!”
谢怜听了通灵阵里即时转述的情况,道:“不行了。现在水师大人渡劫的那整片海域都放开了一层狂乱的法力场,他恐怕正乱着,没人能跟他说的上话!”
师青玄冲了出去道:“带我去看!”
裴茗伸手道:“走!”
贺玄却闪身,拦在师青玄面前。师青玄抬头道:“明兄怎么了?”
贺玄看着他的眼睛,师青玄有一双明明如星的眸子,现在,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对师无渡不加掩饰的担心焦急,贺玄看着他,没从那眼睛里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犹豫。
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从他的灵魂深处传来了。贺玄的手臂在他身前几乎要颤抖,怒火,失望,不甘,难以置信和几乎灭顶的疼痛,将他强行压制的理智防线狠狠击碎。
他眼里的汹涌复杂几乎要满溢而出,他定定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人。
原来,不是犹豫,是我和我家人的命,在你心里连和师无渡相提并论的资格都没有......
师青玄显然并没有读懂他眼里刻骨的情绪,犹豫片刻,终是一声长叹,道:“……明兄,我……多谢你。但不管怎么说,那毕竟是……我还是放心不下,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贺玄的手放了下去,看着师青玄快步跑到裴茗身边回头道:“多谢太子殿下!多谢雨师大人!多谢牛!多谢各位!来日再报!”两人先匆匆走了。
贺玄站在原地,一阵阵的发冷后,耳边花城的通灵又响了起来,这次却不是调侃,只有一句淡然的叹息:“果然,怎样都没用。”
贺玄在原地停了须臾,还是跟了上去。他心里的那一丝恻隐,如今变成了一根针,酸胀地刺痛着,每走一步都隐隐作痛,提醒着他饶过仇人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他很久没有感受过如此浓烈的酸楚了......
表情上还是波澜不惊,可贺玄心里已经把所有的隐忍都烧成了灰。若是你不能置身事外,那就一起沉沦进污泥吧。雨师乡就留在梦里吧,我们注定只能是仇人。
师青玄,莫要怪我,是你逼我的。他脚步不停,向着东海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