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程烟火，各有归途》李乐意

3、第 3 章 小团体

　　军训落幕，正式的课堂生活稳稳落地，耳城的秋意一日浓过一日。香樟树叶层层叠叠落下，铺满校园的林荫道，风一吹，细碎的黄叶打着旋儿飘落，带着清浅的凉意，也轻轻吹散了开学初全员同进同出、无话不谈的热闹光景。312宿舍六个人的关系，不再是刚入学时那般整齐划一、抱团前行的模样，每个人的生活轨迹都在悄然偏移，有人奔赴新鲜的爱恋，有人固守宿舍的安稳，有人在人情细碎里滋生不满与隔阂，原本亲密无间的六人小团体，在岁月流转间，慢慢分出了亲疏远近。
　　最先脱离集体节奏的，是孙佳。
　　军训那段烈日灼灼的时光，成了她开启新恋情的契机。彼时所有人都沉浸在训练的疲惫里，日复一日站军姿、练队列，被烈日晒得头晕乏力，唯独孙佳，在枯燥辛苦的军训日常里，遇见了隔壁系的男生。两人站相邻队列，训练时偶尔对视、休息时简单闲聊，一来二去便熟络起来。男生性格开朗温柔，会在解散后帮她拎水，会在她被太阳晒得脸色通红时递上纸巾，细碎的关心一点点打动了性子温和的孙佳，军训过半，两人便顺理成章走到了一起。
　　恋爱后的孙佳，生活重心彻底偏移。从前的她，永远是宿舍集体行动里最积极的一个，宿舍约着吃饭、逛校园、取快递，她从不缺席，永远随叫随到，和大家说说笑笑，融入得恰到好处。可自从有了男朋友，她的时间开始被一点点分割，和我们的沟通肉眼可见地变少。
　　早上七点二十，我们五人准时收拾完准备出门。
　　吴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床上慢悠悠打字的孙佳：“孙佳，走了啊，再晚早课要迟到了。”
　　孙佳头也没抬，指尖还在屏幕上敲得飞快，轻声回：“你们先去吧，我晚点过去，我跟他说两句话，我走的时候打扫卫生。”
　　众人闻言，只能对视一眼，默默推门离开。
　　中午下课，大家习惯性地停下脚步等人，刘雪朝着孙佳的方向招手：“孙佳！去食堂不？”
　　孙佳笑着摇了摇手，拎起另一侧的书包：“不了不了，我男朋友在楼下等我，你们吃吧，我今晚再跟你们一起。”
　　话说得客气，可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所有人都渐渐习惯了她的缺席。
　　真正让宿舍氛围开始变质的，是夜晚的作息。

　　秋冬学期，宿舍每晚十点半准时断电熄灯。整栋宿舍楼瞬间安静下来，连走廊的灯都会熄灭，只剩下浅浅的夜色与晚风。可对孙佳来说，真正的热闹才刚刚开始。
　　熄灯后的床铺一片漆黑，她总会缩进被窝，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低声打电话。起初声音压得比较轻，我们都理解热恋期的新鲜，没人多说一句。
　　整栋宿舍楼都会陷入安静，只剩浅浅的呼吸声。可孙佳的恋爱日常，才刚刚开启。每天熄灯后，她都会躲在被窝里压低声音和男朋友煲电话粥，细碎的低语、轻柔的笑声、偶尔的撒娇闲聊，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起初大家都格外包容，想着她刚谈恋爱，新鲜又甜蜜，没人愿意苛责，都默默迁就。可日复一日的深夜通话，渐渐打乱了所有人的作息。有人睡得浅，细微的声响便难以入眠；有人习惯了熄灯后安静休憩，长期的细碎杂音让人心生烦躁。大家心里都悄悄攒了些许不适，只是没人主动开口点破。

　　第一个忍不住的，是吴丹。
　　这天夜里将近十二点，细微的说话声还在断断续续响起。吴丹在床上翻了好几次身，终于耐不住性子，掀开被子坐起来，声音带着被吵醒的烦躁：“孙佳，能不能小点声？都几点了，大家都要睡觉。”
　　宿舍瞬间一静。
　　孙佳的声音骤然停下，隔了两秒，才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我很小声了啊……我戴着耳机呢。”
　　“你小声我们也能听见！”吴丹毫不客气，语气直来直去，“宿舍是六个人住的，不是你一个人的恋爱基地。天天晚上熬到半夜打电话，别人不用睡觉是吗？”
　　孙佳被说得脸色尴尬，又委屈又难堪，咬着唇没再回话，电话也默默静音了。
　　那晚之后，隔阂彻底埋下。
　　吴丹心里的不满彻底攒满。她本就性子张扬自我，习惯以自己的感受为先，不擅长迁就他人。在她眼里，孙佳就是典型的“有了对象忘了室友”，只顾自己甜蜜，完全不顾集体作息，极度自私。
　　她不藏情绪，也不愿隐忍，转头就开始在宿舍悄悄带节奏、孤立孙佳。
　　白天大家凑在一起拆快递、分零食、吐槽专业课、讨论老师点名，吴丹只要看见孙佳靠近，就会刻意停下话题，转头跟其他人说笑，直接把她晾在一边。
　　其余室友大多性格温和，不愿卷入矛盾、不想挑起争吵，只能默默顺从。没人公然站队，却也没人敢主动打破僵局、主动和孙佳说话。久而久之，孙佳彻底成了宿舍里最孤单的人，明明同住一间宿舍，却像局外人一般，游离在集体之外。她也察觉到了宿舍的冷淡，心里委屈又茫然，却不知道该如何挽回，只能愈发依赖男朋友，更少待在宿舍。
　　有一次刘雪买了一袋橘子，习惯性递了一个给孙佳，刚伸过去，就被吴丹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
　　“别给她了。”吴丹随口说道，“人家天天有人带饭、有人陪玩，哪里稀罕我们这点东西。”
　　话里带着讽刺。刘雪性格软，愣了一下，只能默默收回手，尴尬地把橘子放在桌子上。
　　孙佳站在原地，手脚冰凉，眼底一点点泛红，却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没人公然和孙佳吵架，可所有人都默契地疏远了她。原本热闹的宿舍，只要孙佳在，空气就瞬间凝滞、尴尬。
　　孙佳也试着挽回过。
　　某天傍晚她提前回宿舍，买了几杯奶茶放在桌上，轻声开口：“我买的奶茶，大家都喝吧。之前晚上打电话吵到你们了，对不起。”
　　依旧没人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吴丹才淡淡扯了句：“不用了，我们作息规律，晚上不喝甜的，怕睡不着。不像有些人通宵都没事。”
　　一句话，彻底堵死了所有台阶。
　　从那以后，孙佳彻底沉默了。她愈发不愿意待在宿舍，课余时间几乎全都和男朋友待在一起。越是被孤立，她越依赖外界的陪伴；越是依赖外界，她在宿舍就越透明，恶性循环，再难回头。
　　而搅动宿舍风波的吴丹自己，感情生活确很快落定。
　　她向来自信张扬、活泼外向，交友广泛，线上线下都格外热闹。进入大学新鲜感褪去后，她和高中异地的老同学重新频繁联络起来。两人本就相识多年，彼此熟悉，久别重逢的闲聊让旧情慢慢复燃，日常分享日常、互道早晚安、线上打闹调侃，暧昧情愫日益浓重。某天晚上，吴丹躺在床上笑着和大家分享：“我高中那个同学，今天跟我表白了。”
　　侯艳随口打趣：“可以啊！那你答应没？异地恋可不容易。”
　　“答应了。”吴丹语气坦荡，带着一点小得意，“本来就聊得来，知根知底的，比大学里随便认识的靠谱多了。异地就异地，我又不黏人。”
　　就这样，吴丹顺利开启了异地恋。只是她分寸感十足，从不会深夜打电话，更不会影响宿舍任何人休息。白天依旧和大家说说笑笑，性格依旧大大咧咧，没人能挑出她半点毛病。
　　312的风向，从此变得更加微妙。谈恋爱的不止一个，被针对的却只有孙佳一个。
　　紧随其后脱单的，是懵懵懂懂的刘雪。

　　一向懵懂软萌刘雪，也迎来了属于自己的缘分。她有一位从小一起长大的同乡老同学，两人同乡同校，相识多年，两家住的也不远，彼此知根知底。进入大学后，两人时常聊天，熟悉的陪伴慢慢滋生出不一样的情愫。对方性格沉稳温柔，事事迁就软糯单纯的刘雪，懂得照顾她的小迷糊，包容她的小缺点。在日复一日的温柔陪伴里，刘雪彻底动心，两人顺其自然走到一起，确定了恋爱关系。
　　至此，刘雪的生活也多了一份专属的温柔牵绊。闲暇之余，她不再只围着宿舍打转，偶尔会和同乡男友电话微信聊天。
　　所有人的感情似乎都在悄然开花，唯独张夏，身处温柔的暧昧拉扯之中，迟迟没有落笔结果。
　　她高中时期的异地老同学，一直默默喜欢着她，从开学到现在，从未停止过追求。每天准时的早安晚安，细碎的日常分享，温柔又执着。
　　室友们经常拿这件事调侃她。
　　侯艳趴在床上随口问道：“张夏，你那个高中同学还在追你啊？这么久了你就不动心？”
　　张夏握着笔的指尖轻轻一顿，抬眸淡淡一笑，语气清淡：“没想过谈恋爱，太远了。”
　　面对这份跨越距离的偏爱，性子安静内敛的张夏始终态度淡然，不接受、不拒绝，温柔又疏离。她没有明确拒绝对方的好意，却也从未动心回应，因为对方也从未挑破这层关系明确表白过，世事喧嚣，人来人往，312宿舍六人，有人热恋、有人疏离、有人被追逐，唯有侯艳和我，始终保持着单身。
　　侯艳性格随和通透，随性洒脱，对恋爱毫无执念，日子简单安稳，自得其乐，从不会刻意追逐情爱，也不羡慕旁人的甜蜜。
　　我本就慢热，不擅长热闹的人情往来，虽然也有想恋爱的冲动但是又总觉得提不起兴趣来，只是和熟悉的人才能越发热情，舍友说我和刚开学时那个不爱说话、眼神冷淡得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李晚意简直不像一个人，彻底卸下了所有伪装像个逗比。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带着夏末最后的温热。
　　日子在上课、下课、食堂与宿舍之间来回穿梭，不知不觉，窗外的香樟树落了第一片黄叶，秋天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来了。
　　相处了几个月，六个人早已不是当初刚见面时拘谨客气的模样，每个人最真实的性格，也一点点暴露在朝夕相处里。
　　有人安静，有人温和，有人慢热，也有人，外向得近乎张扬。
　　吴丹就是宿舍里最跳脱的那一个，性子直、嗓门大，热情起来像是浑身有用不完的力气，自带一种迷之自信，习惯了自己说了算，很少会顾及别人愿不愿意。
　　我从一开始就不太适应这样的性格。怕吵，讨厌被人强行推着走，更不喜欢那种不管不顾、自带压迫感的热情。相处越久，越清楚，自己和吴丹，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这天是周末，宿舍里安安静静的，大家各自躺着坐着，难得清闲。
　　吴丹忽然从外面回来不知道从哪里听到的消息猛的推开门一拍桌子，声音亮得几乎要刺穿耳膜：“哎！我听说学校附近那片树林里全是山楂，可多了！我们一起去捡山楂吧！”
　　热闹的提议在安静的宿舍里炸开。
　　我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几乎没怎么犹豫，淡淡开口推脱：“我不去了，有点累，想在宿舍休息。”
　　我只是随口一说，纯粹是不想勉强自己，也不想再像以前那样，碍于情面陪着热闹。
　　可让我有点意外的是，我这边话音刚落，旁边的刘雪也跟着小声附和：“我也不去了，攒了一堆衣服，得洗一下。”
　　刘雪这个人，学了一年医学，专业课上了一轮又一轮，却依旧坚定不移地认为，人的肺是长在腰那个位置，每天懵懵的，自从谈起了恋爱，每天和男朋友煲电话粥，平时性子软，不爱跟人起冲突，很少会主动拒绝谁。
　　连她都开口说不去了。
　　我微微一怔，还没反应过来，身旁的张夏也轻轻跟着点头，声音小小的，却很清晰：“我也不去了，不太想动。”
　　一句接一句。原本热闹的提议，瞬间冷了下来。
　　我一瞬间有点懵。我原本以为，只有我自己不想去，没想到，沉默着不愿意的，还不止我一个。
　　最后，只剩下侯静毫不犹豫的跟着吴丹站起身：“我跟你去，咱俩拿几个袋子………。”
　　哐当一声门响，两个人又风风火火地离开。
　　宿舍里，一下子只剩下我、张夏、刘雪三个人。
　　空气瞬间安静得有些微妙。尴尬、试探、紧张，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解，在我们三个人之间轻轻飘着。
　　谁都没有先开口。大家心里都清楚，刚才那一连串的拒绝，已经把心里那点不好意思、那层面子，轻轻戳破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是张夏，又或者是刘雪，轻轻小声说了一句：“外面好像挺冷的，确实不太想出去……”
　　一句话，像是打开了一道小口。大家藏了许久的心思，一下子涌了出来。
　　“其实每次吴丹说去哪儿，我都不好意思拒绝……” “她太热情了，声音又大，每次都好像不去就不行一样。” “我也不是不想跟她一起，就是有时候，真的有点不舒服。”
　　你一句，我一句，没有指责，没有抱怨，只是轻轻说出长久以来压在心里的感受。
　　也是从这一天开始，312 宿舍那看似一团和气的五人友谊，悄悄有了一道看不见的裂痕。
　　傍晚的时候，吴丹和侯静提着一袋山楂回来，叽叽喳喳地说着树林里多好玩，气氛又恢复了表面的热闹。
　　只是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刘雪抱着洗好的衣服晾在阳台，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期末考试的东西我是一点记不住，怎么办啊，我能不能退学……”
　　我坐在桌边，听着她一本正经的嘀咕，忍不住笑了一下。一转头，就对上张夏看过来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