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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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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省城
船到省城,是九月里的一个下午。
刘小川是站在船头看省城长出来的。
先是江面变宽,宽得对岸的树像一排草;然后是帆,密得像晒场上翻晒的粮食;然后,水面上出现了一样东西,让他攥住了船舷:
一条铁船。
不是木船包铁皮,是通体铁黑的大船,烟囱里滚着黑烟,船头劈开水面,把一江的木船挤得四散躲开。它鸣了一声笛,那声音低沉浑厚,像一头活物的吼,从水面上碾过来,震得刘小川的胸口嗡嗡地响。
“洋人的火轮船。”同舱的老客瞥了一眼,“跑汉口、跑上海。人在后头烧锅炉,船自己就走了——不用帆,不用桨。”
刘小川死死盯着那条铁船,直到它走远。
他在安城听过的“火轮船”,是册子上的三个字。册子上的字是死的,眼前这条船是活的,活的铁,活的烟,活的力量。他忽然想起《瀛寰志略》里那句“泰西以火机行舟”,忽然懂了顾云铮说的“海的那边比我们强”是什么意思,不是强在兵,是强在人家已经造出了这样的东西,而我们在木船里躲雨。
船靠了码头,他扶着娘下了跳板。
省城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码头上的挑夫排出去一里地,货栈一座连一座,货堆成了山;街道宽得能并排走四辆马车,青石板路面被独轮车碾出深深的车辙。人,安城过年的时候全城的人加起来,也没有这条街上一个时辰走过去的多。
沈氏攥着儿子的手,在人潮里走。走到半条街,刘小川忽然站住了。
街角,立着两根漆黑的铁杆子,杆顶拉着线。铁杆下面的铺面是新式的玻璃门,门楣上一块黑底金字的牌:
“电灯公司”。牌旁边挂了一块新的红漆木牌——
“今日通电”。
“电灯是什么?”他问娘。
沈氏也不懂。他们正看着,铺面里的伙计出来挂灯笼,旁边一个戴瓜皮帽的老者拄着拐,跟旁边人搭话:“就是不用油的灯。听说一根线,火就顺着线跑进灯泡里,贼亮,不吹不灭,还不起火。洋人那玩意儿。”
刘小川站在街角,站了很久。
不用油的灯。火顺着线跑。他在庵堂夜里写“星极亮”的那支笔,蘸的是几文钱的墨;省城的夜里,有人让火顺着线跑。
他觉得胸口发烫,又发慌。像一条池塘里的鱼,一头扎进了海。海里的水又深又咸,四面八方都是他不认得的东西,可那水,大得能让他游开去。
周记茶行的人早候在码头了。一个精瘦的中年人,举着写有“沈”字的纸条,接了他们,雇了两辆人力车,一路拉进城里。
茶行在东街,前店后仓,仓后面,隔着一道月洞门,是一座小小的独院:三间正房,一间灶房,一株石榴树。院里扫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果盘,炕上是被褥,一切都是备好的。
“东家吩咐的,”那中年人笑道,“沈太太住东屋,哥儿住西屋。灶房的柴米,管事的每五日送一回。东家说了,这院不记账,白住。”
安顿下来,天还没黑。
刘小川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找娘:“娘,我去学堂。”
“吃饭都不吃?”
“吃了去。”他抓了两个炊饼揣进怀里,“明日才报名,我今日先去看一眼。”
明德学堂在城东,走着去,一炷香的路。刘小川一路问着,越走心越跳——不是怕,是那种赴约前的跳。
学堂到了。
一堵灰砖围墙,围出好大一片。门口不是旧式的门房,是一座西式的拱门,拱门上嵌着四个铜字:明德学堂。进了门,刘小川的头就不够用了:
操场。好大一块平整的场地,黄沙铺地,一群学生在场上奔跑、列队、做操,喊着号子,声音齐得像一个人。旧式书院里没有这个,旧书院的学生走路都怕踏碎了影子。
一排新式的教室,玻璃窗,一人一格的桌椅。
最让刘小川挪不开眼的,是人。
一个年轻的教员从教室里出来,白衬衫,黑西装裤,皮鞋,走路带风。刘小川的眼睛,先是落在他那张干净利落的脸上,然后,猛地定住了——
那人头上,没有辫子。
头发是短的,剪得齐齐整整,露着脖颈,露着额头,风一吹,短发一根根立着。刘小川第一眼的念头,荒唐得让他自己脸红:像光头和尚。可再看一眼,又不是了。那人回头跟学生说话,笑,抬手比划,阳光照在他剪短了的头发上——刘小川忽然觉得,那不是和尚,那是把一样东西从脑后剪掉了之后,人才有的样子。
轻。直。抬着头。
学堂的门房告诉他,剪辫子的教员有三位,都是东洋留学回来的,教格致、教算学、教地理。刘小川把这话在嘴里嚼了一遍,把它跟书里的字对上了,剪辫子,在册子里是一句口号;在这里,是一位先生站在秋天的太阳底下,理直气壮地笑。
他在门房递来的报名册上,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写完,抬头要交还,目光扫过册页,忽然停住了。
报名册翻开的前几页,别人的名字排在上面。他的目光落在两个名字上,像被针尖刺了一下。
一个在男部那一页:
“顾云铮。报名在册,学费已缴。附注:本人未至,俟后入学。”
顾云铮。报名了,人没来。附注写得含糊,刘小川盯着那行小字,心口那面鼓敲了起来,他走了,他有事,他被扣在哪儿了?还是……路上出了什么岔子?
另一个名字,在女子部那一页。
女子部是去年新设的,报名的人稀稀落落,名字一眼就扫到了——
“沈鹤龄。”
刘小川怔在门房的小桌前。
沈鹤龄。他见过这个名字。是在顾云铮从家里带出来的那封信上——他通下水道的时机,说的那句“有人接应”,后头跟着这个名字。她不是他听过的什么大人物,她就是一个跟他一样报名的、也许此刻正在城里某个屋檐下读书写字的人。
可这个名字,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安城的下水道、顾家的变故、省城的学堂,一针一针,缝在了一起。
他站在报名处外,秋天的太阳斜斜地照着,操场上的号子声一浪一浪。
“看什么呢?”
门房问。刘小川回过神来,把报名册轻轻合上,交还回去。
“没什么。”他说,“老师,明年开春,我还来。”
他往回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省城宽阔的马路上。路过电灯公司的时候,天刚擦黑,他站住,看见铺面里,一盏灯——
亮了。
不用油,不吹不灭,白得像一小片抓在屋子里的月亮。街上的人围了一圈,仰着头看,啧啧地惊叹。刘小川站在人圈外,也仰着头。
他没有惊叹。
他在心里,一笔一笔地记账:铁船,一条;电灯,一盏;剪了辫子的先生,三位;学堂,一座;报名册上,两个名字。
而后他转身,朝着东街,朝着娘等着的那座小院,大步走回去。石榴树下,窗里的灯是人点的,油灯,可那盏灯下有娘。他在心里说:等着。等我把这海里的水,一口一口,都喝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