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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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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长兄
动身定在八月廿七。
前一夜,刘小峰上了山。
他是天擦黑时到的,一身米行的短打,肩上搭着褡裢,风尘仆仆。沈氏给他端了斋饭,他蹲在灶房门口,三口两口吃完,然后拉着刘小川,两个人走到后院的竹林边上。
月亮很好。竹影铺了一地,风一过,满地的影子就碎碎地动。
“给你带了样东西。”刘小峰把褡裢卸下来,解开,取出一个包袱。布是新布,包袱皮打的是米行伙计惯用的结,一抽就开。
包袱里,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件棉袄。崭新的,青布面,针脚粗大却密实,一看就是一针一针熬夜缝出来的。另一样,是一个钱袋,粗布的,掂在手里沉甸甸。
“省城冷,比安城冷,冬天江风刮脸。”刘小峰把棉袄抖开,往刘小川身上比了比,“我照你身量做的,做大了半寸,你还在长。”
“哥,这是哪来的?”
“夜里缝的。布是米行掌柜娘送的,她儿子跟你同岁。”刘小峰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针脚丑,你别嫌弃。暖和是真暖和,我试过,絮的是新棉花。”
刘小川捏着那件棉袄,说不出话。
然后他伸手去拿钱袋——刘小峰躲了一下,又停住,叹口气,塞进了他手里。
“打开看看。”
刘小川解开袋口,倒出来一点,月光下,银子。一锭一锭,大小不一,有两锭官铸的纹银,也有碎银,还有一小把铜钱。他倒了又数,数了又倒。
“二十两。”刘小峰说,“多一点,零头给你路上买吃的。”
“哥——”刘小川的手停在半空,“这是你攒的?”
“嗯。五年。”刘小峰说得轻描淡写,“米行里学徒管吃住,工钱一年三两多,逢年过节东家赏几个。我省着花,一个月留五十文,五年,就这么些。”
刘小川握着钱袋,喉咙里发堵。
二十两。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账:五年,六十个月,每个月从三两不到的工钱里抠出将近五分之一,他自己一年只添一件衣裳,一双鞋穿到露脚趾,去年冬天手上生了冻疮,都舍不得买一副绒手套——这些事,刘小川从前只知道一两件,此刻全对上了账。
“我不要。”他把钱袋往回推,“哥,你自己留着。你该攒钱娶亲的,该,”
“娶什么亲。”刘小峰把他的手按住,按得死死的。那双扛米扛出茧的手,掌心滚烫,“小川,听哥一句。哥是个粗人,没念过书,一辈子大概就在米行了。可哥不傻。哥看得出来,咱们这一门里,老太爷看走眼的没有,看准眼的也没有,就看准了一个你。”
“哥,”
“你拿着。”刘小峰的声音低下去,却沉下去,“哥在安城,住米行的阁楼,吃东家的饭,一个铜板掰成两半也用不完。你不一样。你出门在外,腰里有钱,心里不慌;急难的时候,二十两能救命。哥的钱放在哥身上是死钱,放在你身上,”
他顿了顿,找那个词。找了半天,找不到,就说了大白话:
“放在你身上,哥这辈子就值了。”
刘小川再也忍不住,眼眶热了。他把钱袋抱在怀里,低着头,半天,说出了憋着的话:
“哥,你怎么办?二房不会放过你的。今天正厅上你冲撞了二伯,他那个眼神,我看见了。他在米行有熟人,他会使绊子的,他会断了你的活计——”
“没事。”
“哥!”
“小川。”刘小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头发,像小时候一样,“我是长房的人。长房就剩我一个了,他们动不了我。动了我,族里没长房,族谱那一页是空的白纸,他们不敢。再说了,”他咧嘴一笑,露出被风吹得粗糙的笑脸,“米行的掌柜是明白人。东家说了,谁敢到米行寻衅,他先撂挑子。二房的手,伸不进米行。”
刘小川看着哥哥。他知道哥哥在说宽心话——二房要害一个人,办法多得很,不必进米行的门。可他也知道,哥哥说这些,不是不知道,是不想让他背着心事上路。
竹林的沙沙声里,两个人并肩坐了下来,坐在一根倒木上,像小时候一样。
“小川。”过了很久,刘小峰开口了,眼睛望着山下,“安城太小了。”
“嗯?”
“哥这几年做生意,走的地方不少——可都是安城。米从码头进来,从城门出去,哥的路,就在这一个圈里打转。”他望着远处黑黢黢的江面,“顾家那公子,你不是说过吗,他说的那些,京城的学堂,新军,轮船,火轮,哥不懂。可哥听得出来,那才是天下。安城太小了。你该去看看外面的天下。”
“我会回来的。”刘小川说。
“我知道。”刘小峰点头,“回来的时候,别忘了哥就行。”
“哥,你说什么呢。”
“没什么。”刘小峰笑了,“就是说一句。你别嫌哥啰嗦,你在外头,读你的书,做你的事,不用惦记家里。娘有师父照应,我有空就上山,米挑上来,柴挑上来,我都包了。你娘那里,”他顿了顿,声音郑重起来,“你娘是这世上最好的人。她这十几年,把心都掰给你了。你在外头,一年给她写一封信,字写端正点,她能看一年。”
“一个月一封。”刘小川说。
“啊?”
“我一个月给娘写一封。”刘小川说,“给你也写一封。”
刘小峰愣住了。然后这个二十岁的、扛着全家重量的年轻人,在月光里别过脸去,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瓮声瓮气地说:
“……写那么勤干什么。邮资不要钱啊。”
第二天清晨,渡口。
秋汛刚过,江水浑黄,浩浩荡荡地东去。渡船泊在码头上,船工在收跳板。沈氏挎着包袱先上了船,在船舱里坐下,朝岸上点了点头。
刘小峰帮着把最后一担行李送上去,然后退到岸上。
“哥,回去吧。”
“嗯。”刘小峰站在码头的石阶上,手插在袖子里,“到了省城,先安顿好,别逞强。受人欺负了,写信来。”
“知道了。”
“棉袄别省着穿。”
“知道了。”
“那二十两,”
“哥。”刘小川打断他,“我知道。”
船工喊了一声开船。跳板收了,缆绳解了,船身离岸,缓缓地荡进江流里。
刘小川站在船头。
江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地响。船越走越远,码头越来越小,刘小峰站在石阶最高一级上,越来越小,先是能看清脸,然后能看清身形,然后只剩一个青布短打的轮廓——那个轮廓一直站着,一直站着,一只手抬起来,朝着船的方向,挥了挥,又挥了挥。
船拐过江心的沙洲,岸上的影子,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然后,黑点也没了。只剩下岸,只剩下水,只剩下安城灰蒙蒙的城墙,在晨雾里往后退。
刘小川在船头站了很久。
娘在舱里叫他,他才回身进舱。坐下的时候,他摸了摸怀里:
钱袋还在,贴身的,二十两银子和一把铜钱,隔着布,硌着他的肋。钱袋底下,还有一个软软的、温热的东西,他掏出来一看:
是一块糕。桂花糖糕,用油纸包着,还带着一点点余温。
哥是连夜做的。做完缝袄,缝完袄装袋,天不亮又走了十几里路送到渡口——这块糕,是他今夜合眼之前,掐着时辰蒸出来的,为的就是让弟弟上船的时候,糕还温着。
刘小川捧着那块糕。
江风从舱口灌进来,吹得他眼睛发酸。他没有哭。他掰了一半糕,进舱递给娘:“娘,吃糕。哥做的。”
沈氏接过来,咬了一口,慢慢地嚼。嚼着嚼着,这个把眼泪压了十三年的女人,眼睛望着舱外的江水,轻轻地“嗯”了一声:
“你哥小时候,偷了灶房一块糖糕,被他爹吊起来打了一晚上。打完,他跟我说——‘娘,糕是真甜。我记住了,往后有了,先给你留一半。’”
船行江上,水声浩荡。
刘小川把另一半糕,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了,一半留在油纸里包好。糕很甜,甜得他鼻腔发热。
他在心里记下了一笔账。这笔账没有数目,没有期限,可他记了一辈子:
某年八月廿七,安城渡口。收兄长纹银二十两、棉袄一件、糖糕半块。
此账,终生不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