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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火漆》 两个女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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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女孩的房间在走廊最靠里、也最安静的一角。
我一个人推开门。野村没有跟进来,停在了门外。
屋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比走廊暗得多。两张椅子,一张桌子,桌上搁着一杯没动过的水,水面上浮着一条灯管的白影。
池内咲子坐在靠里的那张椅子上。
裙摆磨破了,膝盖上是一片干涸的暗色,校服领口歪着,左边嘴角破了一块,血凝住了;头发散了一半。前天在走廊里那双会笑的眼睛,此刻直直地盯着桌面,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胳膊,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
那张火药临界值算得比大三学生还稳的卷子,是她的。
边角上拔刀、举试管的小武士,是她画的。
前天在走廊里弹起来、半块豆沙包都藏不住的那个笑,也是她的。
我教了二十三年书,见过学生考砸了哭、作弊被抓哭、失恋了哭。我知道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最不缺的就是声响。可一个能在卷面角落里画满小武士的女孩,此刻安静得像被人把发条拧断了——这种安静,比任何哭声都重。
桐生静坐在她斜前方。
她的椅子不是并排摆的,是斜着摆的,正好挡住池内咲子大半个身子。她背挺得笔直,袖子还挽在手肘,右手的指关节破了,皮翻着,血和灰混在一起;左边颧骨上一块淤青,是她硬挨的那一拳。
门一响,她几乎是立刻站起来,一个错步,重新挡到池内咲子身前,抬眼看我。
那是一双没有什么表情的眼睛。冷,警觉,像一只把毛全炸起来、随时准备扑咬的兽。
她认得我。白天在礼堂,前天在走廊,她跟在那个笑眼弯弯的女孩身后,向我鞠过躬。
可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对"东大来的教授"的敬畏。她在衡量我——衡量我这个推门进来的大人,和这二十多天里那些站在门口、看见了、却转身走开的大人,是不是同一种。
我在理学部二十三年,被人敬过、怕过、在背后骂过,还没被一个十六岁的女孩这么防过。
"天台上的事,"我看着她,"我在对面那栋楼上,从头到尾,都看着。"
她的眼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谁先动的手,谁在围栏外面喊,谁动的第一下——我都看见了。"我说,"所以你们不必再对任何人,把今天的事,重新讲一遍。"
她挡在身前的那只手,轻轻松了半分。
只半分。她没有让开。
我看了一眼桌上那杯没动过的水,又看了看池内咲子嘴角的伤。
"医生到了吗。"
"附属医院的外科已经派出来了,在路——"门外,山根的声音压得很低。
"让她们在这儿等医生。"我说,"医生到之前,谁也别进来问话。"
我没再多问一个字,转身出门。
门带上之前,我回了一下头。
桐生静还站着,没坐下。她低头,对缩在椅子上的池内咲子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我没听见。池内咲子抬起头,看了她一会儿,慢慢地,把抱着胳膊的手松开了。
门外,野村已经把公文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两样东西。
两套试卷。
牛皮纸封套,封口压着两道朱红色的火漆,上面盖着理学部的钢印,封得严严实实,没有拆过。
"今年的早期选考。"他把卷子递过来,"您电话里没明说,我想着您会用,就从研究室取了两套。封条没动。"
我接过那两套卷子,火漆的硬棱硌在掌心,有一点凉。
"走。"
我再推开门,野村跟到门口,没有进来,只在门边站定。
屋里,桐生静依旧挡在池内咲子身前,看见我们两个,她的身子又绷紧了一瞬。
我在桌子对面坐下,把那两套封着火漆的卷子,一左一右,推到她们面前。
"池内咲子。桐生静。"
两个女孩都看着那两道朱红。
"东大理学部的早期选考。"我说,"一套化学,一套物理。养好伤,一周以后,我亲自监考,当着你们的面拆封。"
屋里静得能听见台灯的电流声。
"过了及格线,今天的事,往后的处分、赔偿、学籍,一样一样,我管到底。"
我看着她们。
"过不了——就当我今天,没在对面那栋楼上。"
桐生静的目光,从那两道火漆上,慢慢抬起来,落到我脸上。
她在天台上没有怕,在警员面前没有怕,在刚才那个闯进来的男人面前,也没有怕。
可这一刻,那张冷得像石板的脸,有什么东西绷不住了。
她的耳尖,一点一点地,红了。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她绕过桌子,在我面前站定,然后深深地、笔直地,弯下腰去。
"……是。"
她的声音有些哑,只有这一个字。
我没有去扶她,也没有说"不必"。
我这个人,从不白给人东西。我可以在对面楼上把她们从围猎里捞出来,可以在电话里替她们把警察、学校、报社一道道关趟平,但我不会施舍。东大的门,我可以替她们开一条缝,可缝里的台阶,得她们自己一步一步爬上来。
这是我能给的、唯一的公平。
池内咲子坐在椅子上,看看桐生静,又看看桌上那套属于自己的化学卷,像是才反应过来。她嘴角破着,说话会疼,可她还是开了口,声音又轻又哑,偏偏要带出一点不服输的调子。
"……一周?"
我看她。
"怎么,不敢。"
她咧了一下嘴角,扯到伤口,疼得倒抽一口气,可那双眼睛里,白天走廊里那个笑眼弯弯的影子,回来了一星半点。
"及格线而已。"她小声说,"谁不敢。"
"记住你们今天说的。"
野村走过来,把那两套还封着的卷子重新收进公文包。
"封条,我替你们看到一周后。"我说。
"是。"
我起身,转向门口的山根。
"两个孩子的医药费、今天损坏的公物,走学校的专项经费。账单寄到我办公室,名目按专项走,别挂个人。"
"是。"
"今晚她们住附属医院。"我补了一句,"要单间,门口留一个人。"
山根应下,又迟疑了一下。
"两家的家长……"他压着嗓子,"通知吗?"
我看了一眼走廊那头。柏木的人刚散尽,玻璃门还在轻轻晃。
"电话打通,只报平安,就说孩子在附属医院、人没事。"我说,"明早到医院见。今晚,一个都别往警署领。"
"是。"
我没有等她们道谢,朝门口走。
身后又传来一声椅子响。
是池内咲子。她站了起来,学着桐生静的样子,笨拙地、一深一浅地,也弯下了腰。
我没回头。
"养好伤。"我说,"留着脑子做题。"
走廊里,附属医院的医生提着药箱赶到了,白大褂在灯下晃。我让山根把人带进去,自己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
我摸烟,摸了个空。
烟盒空了,瘪瘪地塌在掌心,扔在实验楼的传达室。
野村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递过来一支Peace,又划了火柴。我就着他的火吸了一口,烟雾在冰冷的玻璃上散开。
透过观察窗,我看见医生先给池内咲子看嘴角的伤。桐生静站在一步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医生的手;等医生轮到她,她才坐下,草草让医生处理了颧骨和指关节。
医生走后,池内咲子靠墙坐着,桐生静把自己那件没破的校服外褂披在她肩上,自己在桌边坐下,向警员要了一沓白纸,就着台灯,开始写。
一个刚打完架、颧骨还青着的女孩,在警署的台灯下,一笔一画地推公式。从今晚起,她就没打算浪费这一周。
我想起傍晚在传达室翻过的那本热力学笔记。
公式工整得像印刷体,可每一页边角,都画着同一个圆脸笑眼的姑娘,从很稚嫩的笔触,一页一页画到很熟练。夹在最后那张旧纸更旧、泛着黄,是个许多年前的小丫头,张着两条胳膊,冲着空空的前方笑。
满册笔记,她画了那个姑娘很多年,没有一笔,画的是她自己。
我隔着玻璃看了她很久,没有作声。
野村也看着窗里,过了一会儿,开口,声音不高。
"佐藤那边,我只来得及查清柏木。"他说,"她家里,只问出个大概——母亲去年春天没的,父亲酗酒,今晚来不了。别的,还在查。"
他顿了顿。
"一个骨折的孩子,床边连个大人都没有。"他说,"替她出头的,是组里的人。"
我没接话。
我吸了一口烟,看着窗里那张侧脸。
"野村。"
"嗯。"
"你查她们竞赛记录的时候,"我说,"把池内咲子这两年所有的实验记录、从实验室借出药品的登记,一并调来。"
野村看我。
"老师怀疑什么?"
我没有立刻回答。
窗里,池内咲子已经靠着墙,慢慢闭上了眼。她手边那杯从进来就没动过的水,此刻空了一半。
我想起传达室灯下,那半张倒着写、转了一百八十度才看得懂的火药配比。
"一个被逼到绝路、只会哭的孩子,"我把烟摁灭在窗台上,"不会带那样的东西上天台。"
野村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窗里,没有再问。
走廊尽头的挂钟,敲了十一下。
夜里的风,从警署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四月里那点忽冷忽热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