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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三 章 谢灵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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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灵戚没想到他的反应,很不自然得发出一声闷哼。
会认识谢灵戚不奇怪,他这人向来张扬,也有张扬的资本。
谢灵戚,连自己都不谦虚得认为自己少年成名。自幼拜入云星阁,独创玉洛枰、飞月十三步。十二岁那年,去好友家参加家宴,便在明家最大的宫音会上打出名声;十七岁下山,第二月就杀了东海海妖,名声彻底打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走哪都有人追捧。甚至不少出身名门的武痴慕名而来,花大价钱想要拜他为师,跟他学上两招——他连见都不愿意见。这般风光人物,谁没多少听过他的名字。
但周息这样的反应显然不是简单得听说过他名号,他那一眼很复杂,复杂得叫谢灵戚感到后背发毛。他面上不动声色,不等周息说话,先一步问道:“周老爷是认识我?”
周息脸上那点古怪神色很快敛下去,又一副和气生财的商贩模样,摸着下巴的胡子,乐呵呵得说着:“那是自然,谢公子大名如雷贯耳,我周某平日里最是敬佩江湖侠士,方才一时失神,多有失礼了。”
谢灵戚嘴角一抽,心里不由冷笑,这样的话他听得太多了。周息这话直接从他脑子里滑了出去,根本没在意。那一眼,也绝不是“敬佩”“失神”该有的神色。那样的打量,要说是意外他还活着都更合理。
毕竟谢灵戚自己也意外。
谢灵戚也不是什么傻子,孤身下山,自然深知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的道理。他此刻连套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还不得不寄人篱下,靠人吃饭,就该要有客人该有的觉悟。不然被赶出去,这更深露重,他能去哪?
谢灵戚装作听不懂弦外之音,笑着接他话道:“周老爷抬举了,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这鬼样子,和传闻盛气凌人的谢灵戚不太一样?我也觉得我这副模样太狼狈了,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穿着里衣到处跑,也好在没被别的人看见。不然丢死人了。”
“哪里说得上盛气凌人,谢公子一直是个十足十的善人。”刻意得示弱倒真让周息脸色缓和了一些,“不过你怎会落到这般田地,还穿成这样…出现在这?”
谢灵戚摆了摆手,回想起苏醒时的地方,身体不由一哆嗦:“别说了,我也不记得是中了哪个王八蛋的计。我一睁开眼,就躺在这边山洞里的一口冰棺里!要是我再晚一些找到路出来,我可要冻死在那里头了。”
“哎哟呵…”
门帘“哗啦”一声被掀起,怀珠端着茶和两个热馒头进门,没好气得将东西摔在他们面前,一下打断了周息的话。
说起来,这姑娘绝对不是一般人。谢灵戚不经意扫过她露在袖外的小臂。这姑娘看似身材纤弱,实则气息轻快、运气自如,气息流转毫无滞涩。这不是天赋,是后天培养出来的。
如果她是一般人的话,再次也得是个上阵杀敌的小将军,怎么会情愿来给商贩老爷做侍女?谢灵戚对她道了声谢,温热的茶水吹散些冰棺里带出来的寒气。他垂下眼睛,压下心底的狐疑,喝着茶没有说什么。
问多了对他没好处。
周息看了一眼谢灵戚,主动介绍起来:“怀珠你来,我才知道,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谢灵戚。这么看,还是你家公子的老相识。”
公子?老相识?
谢灵戚下意识回头看她,他在脑子里飞快翻遍了下山后认识的所有人,也没找出谁身边有叫“怀珠”的侍女。
更奇怪的是,这个称呼出来之后,怀珠的表情凝固,整个人都僵住了。谢灵戚知道现在他的样子不如往日俊秀,但见怀珠盯着他“你你你”了半天,像是活见到了鬼似的,半天都说不出话,他还是不太明白。
周老爷乐呵呵得介绍完了,结果小姑娘全然不给面子。她一句话都没说,杏眼一瞪,谢灵戚都没反应过来,就见她猛地一跺脚,转身掀开门帘就冲了出去,脚步踩得院中的泥地一阵又一阵闷响。
谢灵戚一头雾水得看向周息,周息显然也没料到这反应,愣了瞬才赶紧打圆场,摸着鼻子笑:“见笑了见笑了,谢公子,是这样啊,她家公子是程修衍,你应该还记得吧?早些年也在你们云星阁待过的,只是后来啊,和你们好像过节,不愿多提那段时间的事。怀珠姑娘最是护主,见不得他家公子被欺负,自然也对你们云星阁的人颇有微词。”
“我刚瞧你拿出来那玉佩花纹是海棠花纹,那花纹我熟悉得很。如今这天下,唯程相他一家可用,旁人不敢用的。想来也是程公子交给你的。哎,不提这个了,你安心住下,怀珠那边啊,等她回来我再劝劝。”
程修衍。
谢灵戚当然记得他。这个名字在云星阁无人不知。他父亲更是无人不知,三十出头便官至丞相,权倾朝野。云星阁当时阁主、也就是谢灵戚的师父,是他的亲舅舅。这程修衍也是可怜,幼年亲眼见母亲离世后生了场大病,身体总是好不利索,他爹就送他上山修养。算起来,也是他谢灵戚的师弟。
不过好像没几年,这位小少爷就被接回去继承家业了。那时候还在山上,谢灵戚简直就是山上的“野猴子”,整日不是在山里闯祸,就是被迫闭门修炼。与这小师弟点头之交,实在是不算熟。他想了一会,实在想不起来这玉佩怎么到他手里的,反而脑袋里的钝痛一阵阵往上涌。谢灵戚按着突突跳的太阳穴,这块玉佩怎么来的倒真是成了个谜题。
谢灵戚的头自醒来便昏昏沉沉。他咬下一口暄软的热馒头,喝过热茶缓解些,才继续说道:“没想到周老爷与他关系匪浅,他能将身边的人托付给你,想来周老爷也是不是简单的商贩身份。我这人不会说话冒犯了,多有得罪。”
周息这人想法都写脸上了,脸上皱纹笑得更深了,还摆着手说:“不敢当,不敢当,谢公子这话可是折煞我了。我啊,就是个走南闯北的布料贩子,这次来赤山,是来这边采买些布料。顺便呢…我儿马上成亲,想来拜拜神女娘娘,保佑他早生个大胖小子。程公子刚好在附近有要事,带着怀珠姑娘多有不便,这才让她跟着我来这里玩玩,顺带啊,也让她保护一下我这老头。”
谢灵戚听着这话半个字都没信。
程修衍是什么人?相府长子,身份不一般。说他精心培养了功夫的侍女拿来保护手下一个卖布料的,怎么想都不可能。但他毕竟与这人只是萍水之交,也不准备问太多,顺着话头聊了下去。周息放松下来是个很健谈的男人,谢灵戚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得同他聊着,几杯热茶下肚,大概了解了周息这人来路:
章清城是南方沿海的一个小地方,他更是从小在一个小渔村长大,父母被饿死,他跟着村里商队逃荒出来,靠贩卖布匹衣裳为生。他的想法独特、设计的花纹新鲜,才几年生意就做得挺大,在布匹生意里闯出了名堂。前年他的商队路过阊都时,正逢程修衍那位丞相父亲生辰。据他所说,他亲手奉上的长袍,孔雀翠羽捻线和赤足金箔缠丝交织,通经断纬之间每一处针脚都写着贵气,这件他最得意的作品哄得那位丞相笑得合不拢嘴,他也因此搭上了程修衍这条线,成了程家的服饰专供。
聊到夜深时,门外没有动静,怀珠还没有回来。谢灵戚翻来覆去总睡不着,仿佛还躺着那刺骨的冰棺里。直到第三天夜里,他睡得迷迷糊糊突然听到隔壁小屋的门响,他被吵醒翻身,他才意识到,这是在躲他。一个人若想躲着,便是两人住在一个屋檐下,也是有法子不见面的。
怀珠住在旁边的小屋里头,每日都会在鸡都没打鸣出门,谢灵戚总会被外头摔上的木门声吵醒。这分明就是故意摔给他听的。声音不大不小,正正好吵不醒耳力一般的周老爷,吵得醒听力敏锐的谢灵戚——谢灵戚好气又好笑,也不明白,他和程修衍有什么矛盾不成?惹得这怀珠姑娘这么讨厌他。
不过谢灵戚向来不会过脑子去正儿八经想别人的事,被吵醒翻了个身马上就囫囵睡了过去。等他睡回笼觉醒来,周老爷在院子里慢悠悠打太极,不远处的锅炉里都热上菜了。真是巧得很,周老爷这几天准备的全是他往日爱吃的口味。不过几日功夫,他那副从冰棺里带出来的惨白脸色,真被养回了几分血色。谢灵戚试着运转原本滞涩的灵气,很慢,但总归是在恢复。
谢灵戚没有因此松口气,他总觉得这一切都太巧了些。正好他也不想干活,索性整日懒懒得躺在周息的竹编摇椅上晒太阳,一副自己还是个“还没完全恢复”病人的模样。
这日,谢灵戚被关门声惊醒后,怎也睡不着。翻来覆去恐怕还要扰了周息休息,便出来坐在院中闭目养神。天还没亮,月明星稀。他没事干,靠在摇椅上盯着天找北斗星玩。结果一摇一晃中,他迷糊睡去,胡乱做了个梦。
昭宣七年,天降大雪。
淮山素白,人鸟声俱绝。
“什么!要我去接新的小师弟上山?师父,你是说我可以下山玩了吗!”下山说明就不用练功了呀!稚嫩的童声里满是要溢出来的欢喜雀跃,九岁的谢灵戚穿得厚重,仍蹦得老高。只要能出门玩,这趟差事在他眼里,那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美差。
“这可是位贵客,你要好好接他上山,路上务必多小心。”师父的声音像是来自天上,飘飘浮浮在空中,忽远又忽近。
彼时小谢灵戚不过九岁,年纪不大,胆子却最大。百年一遇的大雪在下山的阶梯上藏下厚厚的一层冰,稍有不注意,便要从山顶滚到山下,摔个骨断筋折。
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一般的师兄弟都躲得远远的,生怕一个不小心摔伤腿脚。偏生小谢灵戚脑子不太灵光,满脑子想着出门玩,乐呵得下了山。他穿着云星阁的厚袄,哼着不知哪听来的乡野小调,随手绑起的高马尾在空中上下飞扬,可见他愉快的心情。下一秒,他就在一个拐弯处没了踪影。
梦总是不讲道理。
只是眨眼功夫,他便瞬移到了山脚下。雪下得越来越快,不一会儿就落满他的头顶。他的发尖沾上了雪花,风吹过来,冻得他原地跺脚。不远处,车轮压过雪地,这座“冰雕”伸长着脖子,终于瞧见马车缓缓驶来。
也不知来的是位怎样的贵客。小谢灵戚吸着冻红的鼻子,等着裹着厚毡的青布马车,缓缓停在了他面前。
来人是个比小谢灵戚矮半个头的男孩。他踩着板凳从马车上下来,穿着华贵,墨黑的头发泼洒在毛绒领上,身上带的不是金子就是玉。男孩眉眼端正漂亮,脸色却很憔悴,眼睛下一圈泛青黑色,脸窝向里凹陷进去,像是许久没吃过饱饭。瘦弱的身子包裹在金丝勾的斗篷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神采,低沉萎靡得似一座精致却已经断线的提线木偶。雪落在帽檐边,白雪却将他的脸色衬得愈发难看。
他披着赤红色的狐毛斗篷,站在雪地中,小小的个子俯下身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帽檐挡住了他大半张脸,语气像雪日一样透着寒意:“某姓程,名修衍。阊都而来,雪天路险,多谢小哥相迎。”
程修衍,名字真是文气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