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魂不独行》啾啾不听劝

2、第 二 章 谢灵戚

　　谢灵戚仰头望去，他与村门口之间有道很长且陡峭的阶梯，似乎直往云霄里钻。两侧藤根密布，一棵高耸的苍柏横在半山腰，在落日余晖中分外耀眼。这是留下的一块路标。谢灵戚觉得这一幕很是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但他的大脑像是被清空了一般，怎么想都是一阵空白。

　　阶梯尽头似是一片开阔，大树下立有一块石碑，石碑上似乎有字。离得远了，谢灵戚看不清楚，索性踩着缠满枝蔓的石块爬上去，扒开野草凑上去看了一眼，碑面磨得发亮，他嘴里不自觉得念了出来：“仙湖？”
　　这村子的名字。

　　没听说过啊，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咦？哥哥，你是外头来的？”

　　还没来得及多想，一道脆生生的童声引得谢灵戚抬头看去。在阶梯最上方，小女孩一袭粉衣，手里提着一个兔子形状的花灯，好奇的打量着这个“诡异”的陌生人：“啊呀！我知道了，你是来祭拜神女的！可是你来早啦，姐姐说还要几天才是庙会呢！”

　　祭拜、神女？谢灵戚这几年走过不少这样藏在山里的村子，它们总有些特别的习俗。

　　罢了，这种事还是晚些再打听。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谢灵戚摸着咕咕叫唤的肚子，首先是找地方吃上两口热乎饭，一路走下来，他都快要饿得啃石碑了。谢灵戚连顺着小女孩的话道：“神女，对，我正是为了这个来。可我的脚啊，走得比较慢，要是我现在回去，再赶回来就来不及了。小丫头，你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可以落脚的地方吗？”

　　“哥哥，你这是脚程太快了才是！提前了好几日就到了。”小女孩咯咯得笑着，嘴上说的话却一点不留情面，“你想住这？恐怕不行。平常日子外人不能进村子的，更别说在这里住了，这是定死的规矩。”

　　这倒是个没听说过的规定。说起来，小女孩看似神色认真，其实都没注意到眼前的男人像饿死鬼一样，穿着里衣就出了门。正常人看到这幅样子，都会觉得奇怪吧？谢灵戚想道。

　　她手里的花灯摇摇晃晃，朝着一个方向指去，凑近了些压下声音说：“不过哥哥，他们不知道，我看见了。前几天也有个叔叔是外地来的，他好像很有钱很有钱。给了村里的李三叔一大袋银子，偷偷住进他们家的老房子里了，就在后山。你们都是外面来的，你可以去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和你住！唔…不过要绕路过去的话，恐怕半个时辰才能到。这样吧！我带你去，这个时候村里的人都在吃饭，不会有人注意到你的。”

　　谢灵戚没理由拒绝这样天降的好意。他跟着上了台阶，进了村，村子中最显著的是正中央摆着的一座石雕像——这就是女孩所指的神女吧。这座石雕比谢灵戚要高上很多，他得仰着头看才行。雕像上是个身形清秀、长相艳丽的女人，她双手抱着哇哇啼哭的小孩，头带鎏金佛冠，披斗篷式大衣，脚踩祥云，看上去颇有世人口中送子观音的气派。只是她的长相极尽妩媚之色，尤其眼睛被雕刻出违和的邪性。莫要说仙家的仙气，这石雕像看上去，谢灵戚只能想到四个字：不伦不类。

　　哪怕是不通佛说的谢灵戚，此刻也看得出这不会是真正的观音。不过看来看去，他也看不出这是哪位女仙。他多看了几眼，小女孩就在前催促，不远处的黄狗也开始朝他们这个方向叫个不停，他不好再多停留。

　　这座村庄显然比想象中要大得多，李三叔的房子不在村内，而在后山。穿过狭窄的隧道时，在冰棺中的沉闷感仿佛又压在胸前，谢灵戚感到腿下步子越发沉重，几近昏厥。隧道外的黄昏照在谢灵戚眼前，他才堪堪瞧见女陔指的地方。谢灵戚抬头望天，夕阳只剩淡淡的一层弧光，天渐入黑夜。

　　“就是这里啦。”小女孩花灯一晃，嘻嘻笑着。

　　这确是座老房子，参天古树的树荫几乎把整座院子盖得严严实实，屋顶的瓦片在肆意横生的杂草中已然生了青苔，不远处山下是连片的黄土田地，此刻那里上还有不少人忙活的影子。住在这里的显然是位讲究人，即便不作久留，门前依然收拾出了干净的院子。只是篱笆之外一派荒凉，凌乱不堪，实在违和，更难掩那扇木门几乎要倒下的颓势。看来这里比自己想象中荒废了更久。

　　天还没完全黑，屋内已经点起了蜡烛。谢灵戚回头想再多问两句小女孩两句里头的人什么呀，便惊讶得发现身后静悄悄，门口只剩自己一人，那带路的小女孩已跑得不见踪影。

　　这小姑娘个子不大，腿脚倒是快，是个练轻功的好苗子。

　　“这位客人，远道而来，怎么还站在门口犹豫？”门里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一男一女，走在前面的中年男人背手站在门口，指尖夹着枚铜制的扳指，眼珠轻动打量面前的不速之客。另一个女人似乎年纪不大，原本怯生生得躲在他身后，探出脑袋，眼睛也一眨不眨得盯着面前的打扰者，但看见谢灵戚一身的狼狈，旋即皱了皱眉，“咦！哪来的臭乞丐啊？”

　　谢灵戚听着心中不爽，却也不得不承认她说的对。连忙正色，礼数周全：“我是为祭拜神女来的，不过很不巧，到了才知道来早了，还有几日。我刚听说这个村有规矩不留外人，但若是现在回去，再回来又得误了日子。还求个落脚的地儿，饭食银钱我自然不会亏了你们。”

　　“谁知你说的是真是假呀！你看你这一身臭的，指不定是从哪听说了我们的名号，跑来混吃混喝的臭乞丐！周老爷，我们可不能轻信了他。”女人那尖嗓还要呛两句，被称作周老爷的人暼了一眼，才收了声。

　　他们有什么名号？谢灵戚不动声色得打量这个年过半百的男人和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小女孩。这男人看不出什么，反倒是这女孩下盘站得颇稳，似乎是练家子的路数。怪了，不会是些招摇撞骗的江湖人吧。谢灵戚本想偷偷打量两下，不巧和那位周老爷视线撞在一起，有几分心虚地低下头。

　　姓周么？他未曾有听说过什么很有名的周老爷——或许是这一块什么地头蛇大老爷，听说很多老爷就喜欢拜些歪门邪道的小鬼。想着，他顺势从兜里掏出一块圆形的白玉佩：“周老爷是吧？您放心，我肯定不白住你们的。我先拿值钱的东西抵给你们的，付这段时间多我一口饭吃，应该还是够的。”

　　谢灵戚也不知道这玉佩是哪来的，醒来便挂在自己腰间。或许是他的呢、或许又是把他放那的人给他的，总之，先拿这白来的玉佩换口饭吃，不亏。这玉是好货，他本以为对方见了这等好玉，少不得要两眼放光。结果周老爷只是看了一眼玉佩，脸色变得很快，没有立刻收下。

　　谢灵戚察觉到，脸色也有了些尴尬，这种好料子的玉都不要，看来真是位老爷啊。谢灵戚还没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办，周老爷已经侧过身子，做了个请的动作：“既都同为赴庙会的客人，便是缘分。玉佩在下便不要了，小公子先往里面请，怀珠，去给公子泡茶热汤招待一下。”

　　“周老爷！”怀珠显然不愿意，本就像葡萄一样的眼睛此刻瞪得跟核桃似的，还想再争辩几句。但在周老爷摇着头的眼神下，还是没多说什么，跺着脚就往灶房去了。

　　谢灵戚突然有些摸不清他们之间的关系，他本以为这怀珠是这位老爷带来的丫鬟，现在看来显然不是。但这会他腹中已经空得快要贴到后背，也不客气：“茶就不用了。给我拿些能填饱肚子的就好。周老爷，我这快要饿死了。”

　　“小叫花子，你还得寸进尺上了！”还没走远的怀珠听到了，哼了哼声，不等周老爷回话就已经走了。

　　屋内比谢灵戚想象中可好太多，进门一眼就瞧见了一把杉木琴摆在正中间。真是好雅兴。周老爷察觉他的打量，乐呵呵开口：“这村里住的地儿不好找，环境不太好，也是将就，小公子见谅啊。刚才还没来得及问，在下章清城周息，小公子贵姓？”

　　“我姓谢，名为灵戚。”

　　周息脸色瞬间变了，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似的，连着后退了两步，脸色不太自然：“谢灵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