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想事成》帅旗

8、008 验证 自由万岁和

　　霍朗到的时候，正瞧见柳渊怀里抱着猫，坐在玄关处发呆。
　　门开着，门口守着的两名警员比平时都要紧张。
　　柳渊盯着霍朗的鞋看了半晌，才抬起头看他，问：“霍朗，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霍朗几乎是立刻察觉到，那平静的语气之下，绝望正在日益强大。他叹气，安抚着，走到一旁打电话。
　　柳渊把下巴搁在冬瓜头顶。
　　冬瓜今天异常乖，即使被他抱得不舒服，也只是拿爪子轻轻推，拿牙齿轻轻咬。柳渊想，冬瓜大概正努力在安慰他。
　　他等来了一位风尘仆仆的陌生人。
　　那人头发乱糟糟的，眼底青黑，胡子也许久没刮。他很高，身材裹在宽松的长袖长裤中，看不出是精瘦还是健硕。
　　柳渊要仰头看才能看到霍朗的眼睛，他得再往上仰一些，才勉强能对上来人的视线。他被那人眼中的红血丝吓到了，那样的眼睛不带一丝笑意看过来时，仿佛草原上强大和残忍并存的狼王在盯视猎物。
　　柳渊站起来，觉得继续坐在地上就不礼貌了。
　　他托着冬瓜的后腿，冬瓜的前爪搭在他肩膀上，脑袋枕着他的颈侧，闭着眼像是在睡觉。
　　他去看门外的人，那四人里属陌生人最高。即使站起来了，他依然需要微微仰着头才能和对方对视。
　　霍朗说：“我们进房间说。”
　　于是柳渊让开路，请他们进来。
　　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除此之外能请客人坐的只有一张沙发。然而这两人却把椅子和沙发各自独占了，很不客气。
　　沙发是能容两人的长度，挤一挤，三个人也勉强可以。此时坐在上面的人是陌生面孔，柳渊脚步迟疑，不确定该不该走上去。
　　他放下冬瓜，却又感到怀里空落落的。他站在离两人一两米外，犹豫着要不要坐过去，也犹豫着要不要再把冬瓜抱起来。
　　冬瓜却懒得再理他，跳到床上，用脚丫踩出舒适的位置，躺下睡了。
　　“这位是韩江亭，编号1452小队的队长。”
　　柳渊正思考若不然顺势坐到床上，就听见霍朗为他介绍。他从冬瓜身上移开视线去看韩江亭，再一次对上那双眼睛。那双眼的形状很漂亮，眼尾稍向上挑，睫毛很长，双眼皮显得眼睛又大又亮。是桃花眼。
　　听闻桃花眼总是多情惑人的，但柳渊却被那双眼睛看得后背冷飕飕。收回打量的目光，在这样尴尬的氛围里，他本能靠近了更熟悉的霍朗。他一边小步小步挪，自以为不留痕迹，一边说着“您，您好！”还打了个磕巴。
　　“说说吧，什么情况？”霍朗看向他，语气平和甚至偏愉悦，仿佛只是客套中随口一问他的近况，又像是也在好奇他近日的心路历程。
　　柳渊松了口气，此前还担心霍朗会不快。早上那通电话打过去，等了许久，霍朗才接起来，尽管他大概率在说话前已经清过嗓，柳渊仍然听出了那声音中浅淡的困意。
　　“我其实还能坚持。”柳渊还算冷静。随后他听到霍朗发出上扬的鼻音，注意到沙发上的客人换了个更惬意的姿势，便放弃继续虚张声势的打算：“霍朗，我不是问过你吗？我问你我失去了什么才获得异能。”
　　韩江亭哼笑出声。
　　柳渊听见了，他看向对方，不知道哪里说错了。
　　“他是在取笑我，继续吧。”霍朗看向他，带了些安抚的意味。
　　柳渊无法辨别是否真如霍朗所说那样。但韩江亭确实是看着霍朗的，柳渊看去时那人正把手缩进口袋里，他甚至怀疑对方刚刚对着霍朗比了个朝下的大拇指，或者仅仅是竖了根中指。
　　他接着说：“我前不久看见了花，很普通的花，可我到现在都没办法忘记。我昨天听到了蝉鸣，但冬瓜没听见，我才发现那是幻听。最近门口照顾我的人几乎一天一换，我就在想，我是不是心情不好？可我也没怎么样，我没有想着要伤害他们，我仅仅是有一些不满。霍朗，我现在就连不满都会伤害到别人，我只是不满没办法出门，为什么会影响到他们呢？”
　　“出不去，因为有人守在外面，”韩江亭突然开口，在柳渊看过去时，他倚在沙发上，那头乱发在沙发靠背上蹭着，显得更乱了。柳渊听到韩江亭问：“你这样想过？”
　　脑海里仿佛一道闪电划过，潜藏着未曾被他意识到的真相裸露着甩了他一鞭子。
　　柳渊仔细回想，他每次想要出去逛逛，先还懂事地克制，知道不应该随意外出。尽管知道，他还是要劝自己，就总是想着门外还有人守在那里，他出去也会被拦回来的。
　　柳渊发誓，他只是如此想了想而已，他的本意甚至是为了安慰自己，连丝毫危险的念头都未曾动过。
　　能力增强到这种程度了吗？仅仅是一丝牵扯，就能把人卷入旋涡吗？
　　柳渊低头，垂在身侧的手掌捏紧。眼睛和鼻子都很涩，视野里甚至模糊了。
　　为什么哭？为什么要哭呢？先把问题解决了吧，霍朗不是在吗？霍朗还带了救兵来，总会有办法的……
　　“我不知道……”他被自己的声音吓到了。他声音哽塞，哭腔很明显，他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眼睛，一边还唾弃二十三岁的成年男性为什么要哭，“我就是……”他甚至不可抑制地颤抖，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房间内另外两人也被他吓到了，冬瓜竖起耳朵，走到沙发前，用白手套撑着靠背站立着看他。
　　韩江亭原本大喇喇坐在沙发上，颇有种占沙为王的感觉，此刻却将二郎腿收起来，端端正正坐得很直，让出一部分位置给柳渊坐下。
　　柳渊原还摇着头拒绝，被霍朗拉过去坐着了。
　　他一个人哭了半晌。
　　室内该说是不够安静的，气氛却缓慢滑向死寂。
　　冬瓜从床上跳下来，落到他身边，伸出一只爪按着他的大腿。柳渊把她抱进怀里，温暖柔软的触感安抚着他的情绪，他渐渐平静。
　　“我好了。”他揉揉眼睛，不敢去看另外两人的表情，只一味瞅着冬瓜的耳朵，手里还把玩着她那毛茸茸的尾巴，“不好意思。”他小声说，羞耻感飞速壮大。
　　柳渊听见谁轻咳了一声，气氛依然很尴尬，但总比刚才轻松。
　　“这几个月我都没办法出去，我不仅不能出去，我还得控制自己不要想太多，可是也没什么用。我最近喜欢末日背景的电影，看的时候会忍不住想，末日什么时候会真的来呢？快一点吧，这日子是越过越无趣了。我总是到片尾曲响起才猛然发觉，刚刚都想了些什么？如果成真了怎么办呢？就算我一直劝自己放宽心，我这么弱，不可能实现的……”柳渊抬头看了眼霍朗，眼睛还有些湿，他继续说着，“我失去了自由，行走的自由，言论的自由，想法的自由。我感觉快要疯掉了。”
　　柳渊此前考虑过自由的问题吗？没有。
　　只有失去自由的人会渴望自由；自由自在的人，他们忙着考虑别的事情。自由和氧气一般，无所不在，却通常不被意识到。
　　霍朗好一会儿闭口不言，思索着什么，而后他指着坐在柳渊身边的韩江亭说：“韩队的能力是无效化，应该可以帮到你，但我们还需要验证。”
　　柳渊朝身边的人看去，那人正盯着他怀里的冬瓜打量，似乎下一秒就要伸出手去撸一撸圆脑袋。
　　韩江亭注意到他的视线，也抬眼看过来。最终是柳渊顶不住压力狼狈逃走，悻悻然摸了摸耳朵。可他想到韩江亭的能力是无效化，又忍不住瞥对方一眼，自以为小动作不明显。
　　“嗯。”韩江亭肯定。他声音很好听，偏低，却是清润的，说话时意外慢声细语，像是大学里温厚和善的教师，颇有文人风骨的气质。但柳渊在见到他的衣着打扮时就打消了这种想法，他判断韩江亭本人和那嗓音两极分化，本人看起来更像是中年颓废的无业游民。
　　验证实验最终还是选择了气球作为实验道具。
　　霍朗一边等候气球的到来，一边解释道：“能力者之间可以感受到彼此是否在使用能力。有攻击意图时最明显。”他控制着桌面上的一支笔飞到柳渊身边，刚刚停在柳渊的眉心位置。
　　“我能看到，当然能察觉到你在用。”柳渊撇嘴。
　　“这样呢？”
　　那支笔重新回到霍朗手中，悬浮在他身侧。
　　黑色的笔掠出了残影，快速向着韩江亭飞去。柳渊却感觉到有什么在威胁着他，眉间的不适感越发重，像是有把刀正抵在他头上。
　　果然，那黑色的影子在韩江亭面前倏然转弯，下一秒就飞到眼前。眉心一凉，他错愕地抬手去摸，那支笔落到他手中，不再动了。
　　柳渊看得合不上嘴巴：“是你的能力针对我的时候，我才能感觉到吗？”
　　“你现在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为什么视频里都没有这些！不会影响到动物，彼此之间能察觉，视频里全都没有！”
　　“我没有发给你吗？”
　　“就一个压缩包！还只有五个小时，五小时能讲明白什么啊！”
　　“压缩包是补充材料，我不是让你下载个软件吗？”霍朗扶额，深深叹了口气。
　　柳渊还想着这事儿是霍朗做得不周全，已经打算站起来从高度上压制，使霍朗意识到粗心犯下的错误。但是软件？软件……柳渊确实有印象。那大概是某一次谈话时仅在结尾出现的词语，他不曾意识到整个谈话过程重点会出现在一个从未听说过的软件上。
　　他甚至忘记了那软件叫什么，谁知道会如此重要呢？
　　他反复重刷着那五小时的视频时，总在想这么多年了，官方对于异能的探索程度只有这么点吗？总不至于，那就应该是其他的事情保密级别太高，不是他这种小市民能够知道的，既然不该被他知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他都构想出了完整的逻辑链。
　　柳渊无地自容，恨不得把地板掀开钻进去。他红着脸下载了软件，打开之后崭新的世界就出现在眼前。
　　页面简洁，首页上显示着最近发生的异能犯罪新闻，还有些人使用能力拍出了比特效精彩数倍的震撼视频，置顶是官方发布的最新通知和最新研究。除此之外，还有任务栏和科普栏，他甚至可以私信加好友。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社媒。
　　柳渊却来不及细看，门外的警员敲响房门送来了气球，他的记忆回到三个月前，他人生的转折点。
　　没有多余的时间让他伤春悲秋，房间内除他和冬瓜，另两人都是有事在身的高位者。他的情绪刚酝酿出浅浅一层底，就被霍朗一句“开始吧”搞得紧张兮兮。
　　没打气筒，柳渊心想总不能让大佬们用嘴吹，正要自己来，就听见霍朗从旁指导：“你试着让气球胀起来。”
　　柳渊用了十几秒的时间思索霍朗的意思，霍朗大概是要他用能力使气球膨胀。他以为这是霍朗才能做到的事情，因为霍朗的能力和操控布局有关，让一个气球膨胀起来绰绰有余。
　　不过，他的能力是依靠情绪把想法变成现实，那他似乎也能做到？
　　柳渊把手肘搁在沙发扶手上，撑着下巴。
　　冬瓜跑下去吃粮，她总是吃几口便停下来去睡觉，属于少吃多餐的类型。
　　柳渊犹豫着该用什么样的情绪。开心的？平静的？生气的？生气的时候成功率总是会高一些？可莫名其妙就生气也太奇怪了吧？
　　他还没思索出头绪，眼角余光却瞧见气球正在慢慢变大。他差点跳起来，猛地坐直，头离开手掌，手肘却还留在沙发扶手上。
　　“怎么回事？！我都还没开始！”
　　话音刚落，气球却迅速干瘪，气流带着它七歪八扭冲了一小段距离，又飘飘然落回地面。
　　霍朗沉眉深思，表情凝重。他看向韩江亭，语气是斟酌过后的谨慎：“如你所见，他现在很危险。”
　　韩江亭点头，表情也不似刚开始轻松。
　　柳渊不懂他们究竟在打什么哑谜，他一头雾水，还在等随便哪位出声解释。然而霍朗只是催他继续，他满肚子的问号来不及消化，就被迫吹起了气球。
　　本是深蓝的颜色，膨胀的时候，却慢慢变成天空般的色泽。柳渊正思考如何打结才能避免气体泄露，却被韩江亭的动作惊到。韩江亭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没有别的动作。柳渊看他，他却不说什么，嘴巴都没张开过。
　　气球再次瘪下来，吸引到冬瓜的注意。
　　冬瓜磨了几下后腿，前扑的准备动作很好看，她往前一跳，身体在空中伸展开，平时不喜欢柳渊摸的腹部也完全暴露。她落回地面，嘴巴里衔着深蓝的气球，摇摇尾巴回到窝里。
　　韩江亭起身，只瞧着霍朗说了一句“我带走了。”
　　柳渊还什么都搞不清楚。
　　不是要验证吗？为什么不继续呢？这样不明不白地把人放走，霍朗能安心吗？可是霍朗却点头，默认了。
　　柳渊甚至觉得霍朗是欣慰的，仿佛看到了多灾多难的小可怜成功脱离苦海。
　　他依然满头雾水，却只能在韩江亭不愿多说的目光注视下，收拾起行李。
　　是可以的吗？这是可以的？就这么草率？！能安心吗？他能安心吗？！
　　然而所有的担忧不安都在汽车驶出地下车库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柳渊看到了外面的世界，他看到了久违的繁华喧嚣，恍惚觉得这一切都是梦境——一场苦苦挣扎、耗费了太多时间才成功醒来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