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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启程 从图利前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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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走进车厢,柳渊就直觉不妙。
从狭窄的过道上好不容易挤到座位,他不着痕迹打量着周围的乘客,皱起眉头。
邻座的乘客还没到,背后是位中年男性,正大着嗓门用方言讲电话;再后面是位带着孩子的母亲,那孩子一上车就开始了探索游戏,挥舞着手臂发出吵闹的冲锋号角;他前面是位大学生,手机画面显示着某个枪战游戏的角色,身着迷彩服的小人端着一把枪,枪发出一连串的“嗒嗒嗒”,那人不时咒骂敌方玩家,和队友沟通时声音也很大。
这些还只是柳渊粗略一扫瞥到的,就凭这三个人,车厢内总会有几分钟的安静,但现实是总有声音传进他耳朵里,手机里响起的土嗨歌曲、电视剧男女主别扭的台词、老年人爱听的戏曲、交谈着什么的窃窃私语……
仿佛列车上柳渊最讨厌的事情都正在发生,他几乎断定了这趟旅途的糟糕程度必定会创纪录。
他能怎么办呢?发疯吼一句有用的话,这本来就不值钱的脸皮不要也罢,可大部分情况下吼一句只能得到片刻的安宁,素质缺失的人群不用几分钟就能忘记刚才发生的事。柳渊却做不到,他还没有发疯的勇气。他只敢在心里想,就连骂人的话都只敢在心里说。
他伸进口袋摸到手机的音量键,提高声音,直到耳机发出警告声才停下动作。
放好行李,小心翼翼调整靠背倾斜的角度,他透过车窗玻璃的反光瞪视前后排的乘客,而后仗着自己戴了口罩,毫不留情地嘲讽冷笑。
拉下桌板,他把头顶的鸭舌帽往后撇,趴在桌板上准备入睡。
此刻,他庆幸于昨夜熬了个通宵只为赶上这趟车,便是有人在他耳边吹唢呐,他也能酝酿出睡意。
放从前,在这样吵闹的环境里,他绝对睡不着。
他有很多瞎讲究的小习惯,比如他讨厌别人在公共且密闭的场合吃东西,并且极度讨厌别人吃东西吧唧嘴;比如用过长的指甲在屏幕上打字时一直哒哒哒,尤其打字快的时候,那声音会让他坐立难安。这些还在他的忍受范围内,他可以视而不见,或者避而不闻,然而有一项是绝对的零容忍——他休息时最听不得别人悄摸摸的说话声,讨厌一切尖锐的噪音,最痛恨别人没素质地大声喧哗。
因为实在接受不了嘈杂的声音,他便常年戴着耳机,在公共场合休息时更是两三副耳机换着用。他听蓝调,听爵士,听流行曲,听烂大街的口水歌,什么都听。偶尔在音乐之上,他还要听播客,听一直没时间看的小说,只为了把外界的声音完全遮住。
他解决噪音的方法就是用声音打败声音,简而言之,他只是不能接受自己控制不了的声音跑过来干扰。
柳渊不能确保每个人都不触碰他的雷区,事实上大部分人都会在无聊的时候说上几句话、到了饭点吃些东西。排除熊孩子和熊大人有意作乱的情况,这些都太寻常了,寻常到要是因为这点事情心情不好,就显得他有些奇怪。
他能做的只有管好自己,所以他总是一坐到天明,一路戴着耳机,上车就趴在小桌板上闭眼,准备入睡,睡醒了玩手机,累了继续睡,直至长达十几个小时的行程结束,期间不怎么喝水吃东西,不怎么走动。他努力像一只布偶那样安静,尽量不给别人添麻烦,反过来也希望别人不要给他添麻烦。
但是别人似乎都没这种自觉。
柳渊习惯了,类似的事情已经不是一次两次,越是和人类接触,他就越能发现自己的可取之处。当然,他并不是想要自夸,他只是感慨身边的高质量人类罕见,过于少了,他偶尔会反省会否是因为物以类聚,假设的确如此,他着实没有必要沾沾自喜。
二月,乍暖还寒的月份。
眼看着新芽从枝杈间冒出来,没几天就能迎来百花齐放,昨夜却猛然降温,甚至下起雪来。弥漫了整个冬季的冷空气将那新生的温暖强势打碎,暖洋洋的春日阳光才到来不久,放进衣柜以为穿不上的棉袄又被拿了出来。
柳渊出门赶上下雪。雪轻盈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黎明异常清晰,雪花团成絮状,在空中顺着风落下,落进他的手心,没过多久便化成一滴水珠。他呵出一口气,热气在寒冷的空中凝成白雾,他的右眼皮抽搐跳动了几下,那时只以为是太过疲累,谁能想到是在预示此行不顺呢?
车厢内的温度比家里的暖气还热,他趴在小桌板上没多久,被热得浑身发痒,于是皱眉脱掉羽绒服外套,叹着气又趴回去。
趴伏的姿势并不好入睡,对上了许多年学的人而言,这却不成问题。
他听着耳机内响亮得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和摇滚比拼的舒缓钢琴曲,感受到有人坐在了旁边,行李箱还碰到了他的小腿。他挪动身体调整到更舒适的姿势,借此避开行李箱的接触。大脑放空片刻后,他终于感受到一丝睡意。
柳渊睡着了。
他是被耳机尖锐的电量提示吵醒的,那声音隔几秒就响一次,利剑般从外耳道直直刺向大脑。
柳渊对此诟病已久,奈何他对其隔音质量很满意。
他揉了揉耳朵,把耳机摘下来放进充电仓,而后从随身带着的包里翻出另一副耳机。显然,作为一个无法容忍嘈杂声音的重度耳机依赖患者,出远门前给每一个充电仓充满电才能让他心安。
只是这副耳机的隔音效果会差些,即便音量提高到不伤耳朵的最高阈值,他依然能听到外界的声音。
哪怕只是呼吸声,一旦察觉到,他就睡不着。
何况他入睡本就困难,声音、光线、身上衣服的舒适度,有一项不满意,他就睡不着。
更何况此时此刻,嘈杂的声音,明亮的光照,过于贴身的保暖衣,每一处,都在挑战他的忍耐力。
柳渊胸中的怒气一点一点累积,正等待时机喷发。
他当然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爆发。再怎么生气,他还是想要维持虚假的体面,转而在脑海里破口大骂。
拜托这可是公共场合啊!
有小孩儿在哭家长不会管一下吗?
祝他长成没素质的大人!
听歌的不会带上耳机吗!
老年机就不要开那么大声音了!
听不到干脆别听做些别的事情不行吗!
还是大学生呢!
大学生总得有些素质吧!
大学生都没素质还指望什么东西有素质!
这一车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
呵!
我TM也是!
干脆全灭吧!
全世界我最讨厌吃饭吧唧嘴的人!
全世界我最讨厌留着长指甲打字的人!
全世界所有人全灭吧干脆!
这什么人啊!
为什么车厢里这么热!
都春天了还开这么高的温度不怕闷死人吗!
倒是来个人洒点水啊!
空气这么干谁受得了!
干脆把窗户砸了全灭吧!
还能吹吹风……
柳渊,一位擅长不顺心的时候在心里批判全世界,而后得出人类活着是浪费资源,早全灭晚全灭都是全灭,干脆现在全灭这种结论的悲观愤青,虽然总是抱持无数邪恶的想法,脸上的表情却非常平静,一旦自顾自生气到极点,最多也只是用唇语表示“cao”的音节,俗称有贼心没贼胆,而那粗鄙的行为,也被完美地遮盖在口罩之下。
万幸,大部分情况下想些灭世的方案可以帮助他转移注意力,只是今天他却没能成功。
车厢内实在太干燥了,又闷又热。
柳渊能明显感觉到空气湿度低于正常水平,他的嗓子发干,身体呼吁着对水的渴望。餐车经过时他买了一瓶矿泉水,那瓶水比普通超市里卖的贵了两三倍,喝下之后喉咙却依然很干,他于是暗地痛骂这帮劫匪。
这样漫长的旅程什么时候是个头呢?他为什么要忍受这群素质低下的人呢?为什么非去花泽湾不可?反正也只是居家办公!说得好听些是居家办公,其实就是自由职业,连自由职业都是美化了的说法!他不过是没有公司要的半瓶水罢了!所以为什么不待在老家图利呢?为什么要花钱遭罪呢?
柳渊仰头靠着靠背,口罩下的嘴脸大概异常难看,他叹气,转头又注意到自己的私人领域被行李箱侵占。
座位水平往前,直到前一个座位椅背的空间可划分为私人领域,这难道不是共识吗?侵占一点还能理解,毕竟那个行李箱很大,但是侵占一半就太过分了吧!旁边的人分明敞着两条腿就差把裆部撕开让隐私威风地亮个相了,他自己的腿却缩在角落里,甚至开始血液不畅……
这对吗?
客观来讲,只要别人没做出超越底线的动作,柳渊顶多翻个白眼,然后平静接受。可这次实在是太烦人了,他出去的路被一个背包和一个行李箱堵着,那行李箱眼看着就要贴上他的小桌子,列车经过稍显不平的轨道就能促使两者相撞,也就他睡着的那几个小时没能察觉到。
现在他清醒着,耳边仿佛苍蝇蚊子齐飞,空气的热度和干燥险要把他蒸发成干,私人领域正被无情霸占……
如果冥冥之中的生存法则是物以类聚,那他多半也是个极其没素质的人,可为什么别人没素质得那么开心,他却一边没素质一边痛苦呢?何况他真的是没素质的人吗?
全灭吧!
真的!
全灭吧!
何不让这窗玻璃碎了,把他吸出去,他便能独自清净。而这些人,这些人也合该享受恐怖的盛宴,他们应当被风吹吹脑子,把那无用的东西剔除掉!
柳渊闭着眼,他突然听到极其轻微的“咔嚓”声,靠近窗的脸颊隐隐感受到风。他睁开眼,窗上渐渐扩散开的蛛网映入眼帘。
车厢内有人惊呼,听着却是兴奋的语调,而后起哄的人越来越多,不解缘由的人纷纷围过来。身穿制服的乘务员女士焦急地疏散人群,窗外的景物原本倒退得很快,现在却有些慢了。
从未听过的警报响起,众人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乘务员疏散着人群,偏有一两个好事的主不愿离开,被人推着走进相邻的车厢,还满是好奇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卧槽卧槽!什么呀!发生了什么!是逃犯吗?!”
这世上最不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如果真有逃犯,柳渊合理相信他们就是第一批葬送在罪行下的小可怜。他吐槽着。
窗外的风景不再倒退,有人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回头,看见一位努力维持镇静的女士。
“先生,请配合转移车厢,我们需要检查维修破碎的窗户。”
柳渊一边回答着好的,一边别好小桌板起身。他看到挡在身前的行李箱,拘谨却又很不客气地一脚踹开。他觉得很爽,所有的烦闷都烟消云散。他喜欢此时寥寥几人的车厢内落针可闻的安宁氛围,尽管这舒适建立在一场突发的意外上,而这意外稍不留神就能要了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