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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谢府的旧油灯 边上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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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上灯火“啪”的一声轻轻爆开,孤灯的光焰猛地摇曳了一下,把两个人遥遥相对的影子,轻轻叠落在身后斑驳的断墙之上。
寒风卷着碎雪钻进院落的断梁,廊下那盏油灯灯芯短促跳了几下,晃得满墙光影忽明忽暗。
谢既白缓步踏出一步,素色袍角扫过地上积得发硬的残雪。方才被燕沉舟拖进来的韩破虏麾下亲兵尸体,就横在阶下,暗褐的血顺着石缝慢慢渗开,漫出一股浓重的腥气。
他脸上那点惯常的温润笑意淡了几分,眉梢微微一挑:“你知道通关名单?”
这件事隐秘到了极点,是他冒死从父亲书房的夹壁里摸出来的私物。全天下知晓的人屈指可数。眼前这名浑身沾着血污、瞧上去不过二十上下的医女,竟一语道破了最核心的秘密。
沈照微脊背依旧绷得像拉满的弓,耳听墙外的追兵正挨家挨户地搜,马蹄声、呼喝声此起彼伏,这种人随时都可能翻进这高并不高的矮墙。
“我父亲从前是宫中太医官,多年来一直暗中留意藩镇之间往来的密事。”她没把底全透出来,只拣了可以言说的部分,掌心隔着棉布死死按住怀里那卷油布封好的密信,“韩破虏私通汴京的朱延祚,打算开城献降,这份密信就是铁证。而朱延祚那边整理的通敌名单,如今在谢公子手上,对不对?”
谢既白没有立刻答话。
暗处立着一道没有半点声息的黑色身影,是暗卫燕沉舟。男人一身玄色劲装,脸上没什么表情,腰间大刀出鞘半寸,寒光缭绕一闪,只要谢既白一声令下,他便能把这名字贸贸然闯进来的女子当场斩俘。
燕沉舟身上的气息冷冽得像淬了冰的刀锋,沈照微敏锐地察觉到暗处扑面而来的杀机,却连躲都没躲。到了这般绝境,躲闪半分用处都没有。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数名士兵举着燃烧的火把,直接踢开谢府残破的大门闯了进来。
“搜!仔细给我搜!刚才有个女的翻进这院子了!”
火把晃动的红光猛地涌进荒芜的庭院,把满地碎瓦残砖都映得一片通红。
谢既白眼神微动,抬手就制止了打算直接动手的燕沉舟。他侧过身,恰好把沈照微半掩在廊柱投下的浓重阴影里,脸上又浮起那副温和无害的模样,转头看向闯进来的兵士。
“诸位这是做什么?”他语调平缓,半分慌乱的痕迹都听不出来,“此处乃是谢守将的府邸,如今战火未熄,诸位就这样未经通报擅闯官宅?”
领头的小校举着火把,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院落,一眼就瞥见了阶下躺着的亲兵尸体,脸色骤然一变,又抬眼紧盯谢既白:“谢公子,如今城破大乱,我们奉命搜捕捕逃窜的逆党。”方才好几双眼睛都看见一名女子翻进了你家院子,人在哪?”
“女子?”谢既白微微蹙起眉,装模作样地环顾了一圈满是残雪碎瓦的庭院,淡淡笑了一声,“这院里从头到尾就只有我一个人,诸位是看错了。至于这具尸体,是乱兵趁乱护府,被我家护卫当场斩杀的。”
那小校半信半疑,举着火把四处乱晃,跳动的火光眼看着就要照到廊柱后的阴影,差一寸就要照到沈照微藏身的地方。
千钧一发之际,远处街巷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有人扯着嗓子大喊“抓到逃兵了”,瞬间把这队士兵的注意力全拽了过去。领头的小校犹豫了片刻,心里忌惮谢家往日的情分,不愿在这关头和谢既白硬碰硬撕破脸皮。
“既然如此,我们就去别处搜!要是之后发现你藏匿贼人,这份罪责谢公子可担待不起!”
撂下一句硬邦邦的警告,一众士兵举着火把闹哄哄地匆匆离去,杂乱的脚步声渐渐顺着巷口走远了。
喧闹稍稍远去,院子重新落回一片死寂,只剩风雪在檐角呼啸,廊下的油灯时不时发出几声噼啪轻响。
这场迫在眉睫的危机,总算是暂时过去了。
沈照微从廊柱的阴影里走出来,长长呼出一口泛白的寒气,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得湿透。方才只差半寸,她就要完全暴露在晃动的火光之下。
燕沉舟收回刀鞘,身形一闪,没再留下半点痕迹,重新隐入了沉沉的夜色暗处。
谢既白转过身,方才应付兵士时的那副温和假面尽数褪得干净,眼底只剩一片彻骨的寒凉。
“你应该清楚,方才我可以把你交出去,换我自己片刻的安稳。”
“我知道。”沈照微坦然抬起眼迎上他的视线,半分避让都没有,“可你把我交出去,就永远拿不到韩破虏叛变的实证。朱延祚的通敌名单如今确确实实握在你手里,但没有这份佐证,那卷写满名字的单子,就是一卷毫无用处的废纸。”
她话音还没落,院外远远飘来一声哀恸到极致的哭喊,是谢府老仆的声音,碎碎地散在刮过正堂的阴寒里。
“守将大人……大人他殁了!”
沈照微心口猛地一震。
晋城城破,守城多年的忠勇守将谢承岳,最终死在了自己一手提拔的副将韩破虏刀下。
廊下摇晃的火映在他脸上,看不清半分悲喜。没有失控的嘶吼也没有夺眶的落泪,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节缓缓收紧,用力到指背泛出青白的颜色。过了许久,他才慢慢阖了圆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所有波澜尽数被压了下去。
“韩破虏,朱延祚。”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名字,语气听上去异常平静,却藏着能渗进骨头里的刺骨寒意,“这笔血债,我记下了。”
他抬眼重新看向站在面前的沈照微。
“你的交易,我接了。”
“我帮你查清你父亲当年死亡的全部真相。”
“而你,现在就把怀里的密信给我。”
沈照微没有立刻把怀里的密信交出去:“密信我可以给你,但不是现在。谢公子,我要跟在你身侧,亲眼看着所有真相大白于天下。”
谢既白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半是讥诮半是叹息。
“姑娘倒是一点都不怕死。”
“乱世人命如草芥,何处不是死局?”沈照微抬起手,轻轻抚过胸口贴身藏着的那枚玉佩,“与其漫无目的地四处逃亡,倒不如主动入局,搏一个想要的结果。”
就在这时,沉重急促的马蹄声从城外方向隆隆逼近。密密麻麻的马蹄踏碎冻土的冰雪,声势浩大,径直朝着残破的谢府呼啸而来。
燕沉舟再度从暗处现身,压着声音急急禀报:“公子,魏廷圭亲自领着黑衣骑入城了,目标是名单,还有姑娘身上的那枚玉佩。”
谢既白的眸光骤然一沉。
他不只是为了夺取那份通敌名单,连沈照微身上那枚玉佩的消息,居然也提前传到了汴京那边。
沈照微心口猛地一紧,下意识就按住了胸口贴身藏着的青白玉饰。
谢既白望向院门外越来越近的点点火把,呼啸的风雪吹得他素色衣袂猎猎作响。
“看来。”他缓缓开口,语声里没了半分转圜的余地,“我们的交易,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慢慢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