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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城破 隆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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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的风裹着碎雪,刮过晋城残破的城垣,哭号与金铁交鸣声缠在一起,顺着墙缝往骨缝里钻。
临时搭起的医棚里,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泥地上铺着薄稻草,躺满了断肢伤骨的兵士。黑红的血顺着草杆往下渗,没入冻土,转眼就冻成一块块暗红的冰渣。
沈照微的指尖浸在还带着温度的热血里,银针别在素色衣襟上。她一手握着锋利的小刀,一手稳稳按住伤兵向外翻卷的腿部肌肉,正替他缝合那道深长的伤口。数滴冷汗从额角渗出,鬓边几缕黑发被汗水浸湿,软塌塌贴在毫无血色的苍白脸颊上。
“照微!快走!再也不能留在这里!”
周嬷嬷裹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灰布棉袄,跌跌撞撞撞进医棚,一把攥住她沾着血的手腕,声音压得发颤:“韩破虏反了!城门大开,敌军已经进了外城!后营的兵马马上就要搜到这儿来,再不走,咱们俩都得把命扔在这儿!”
手下的伤兵痛得闷哼一声,沈照微手上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利落地打完最后一个结,“咔哒”剪断丝线,拿旁边干净的麻布重重压住还在渗血的伤口。
她抬眼,眼底没有半分临城时的慌乱,只刻着一片浸在血里的沉静。
“里面还有没处理完的伤者。”
“顾不了活人了啊!”周嬷嬷急得眼眶通红,从怀里摸出一卷用油布层层裹了好几层的密信,狠狠塞到沈照微掌心,“这是你父亲拼死护下来的东西,咱们所有人的性命都在这上面。你忘了他临终前说的话吗?去晋城,找谢家庶子谢既白。”
油布浸着外面的寒气,冰凉刺骨,密信坚硬的边角硌得掌心泛疼。
沈照微低头望着掌心那卷沉甸甸的密信,又抬眼看向棚外火光冲天的街巷。
“嬷嬷,我不走。”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爹把这东西给我,不是让我逃命的,是让我换命的。”
外面传来零零杂杂的皮靴脚步声,士兵粗野的喝骂声正顺着巷道往这边逼近。
“这儿有逃兵!那边棚子藏了人!”
火把晃荡的红光漫过墙头,慢慢映红了半边天沉沉沉的夜空。
周嬷嬷心下一紧,攥着沈照微的手腕就往医棚后门跑。后门连通一条狭窄逼仄的巷弄,残雪混着被踩烂的泥泞,鞋底踩上去咯吱咯吱作响。身后火把的亮光驱散了身后的黑暗,追兵的呼喊声正一步一步往两人身后追来。
箭矢破空的锐响骤然炸开,擦着沈照微的耳侧狠狠钉进旁边的土墙,细碎的木屑“啪”地四下纷飞。
“姑娘!”
周嬷嬷拼尽全力把她往侧边一推。沈照微踉跄着撞在冰冷的院墙上,胸口贴身藏着的那枚旧玉佩狠狠硌上来,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那是父亲留给她唯一的遗物,青白玉质,上面刻着古朴的云纹。这么多年来她片刻都不曾离身。
她忍着痛抬眼,视线越过层层断墙,恰好望见不远处那座半毁的谢府旧院。
那是父亲弥留之际,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名字。
谢府,谢既白。
怀里的密信拐进了巷子,跳动的火光把他们握着刀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狰狞。沈照微攥紧怀里的密信,咬了咬牙,转身纵身翻过那道残破的矮墙,整个人稳稳落进谢府荒荒已久的院落里。
院内半人高的荒草被风卷得沙沙响,几株老树的枝桠光秃秃地直直指向漆黑的天幕,屋舍大半都被兵火焚毁,窗棂烧得焦黑卷曲,满地都是碎裂的瓦片与烧焦的断木。
廊下居然还悬着一盏孤灯没有熄灭,昏黄的灯焰在寒风里摇摇晃晃,明明灭灭,在地上投下一道清瘦的人影。
那人静立在摇晃的灯影之下。
一身素色锦袍,连半点血污都不曾沾染,仿佛墙外席卷整座城的烽火与杀戮,统统都与他没有半分干系。身姿挺得像山边的松,眉眼温润柔和,唇角甚至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可那双望过来的眸子,沉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半分暖意都没有。
他便是谢既白。
晋城守将谢承岳那没人放在眼里的庶子。
他脚边横卧着一具亲兵的尸体,鲜血浸透了他脚边冰冷的青石地砖。他垂着眼,正慢慢擦拭掌心刚才不小心沾到的一点血痕,听见院墙那边落进来的响动,才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闯进来的沈照微身上。
四目相对。
细碎的风雪穿过残破的屋檐缝隙,慢慢悠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
沈照微的呼吸微微发促,衣襟边角早就沾了不少血点,手上还留着方才缝合伤口没擦干净的暗红血渍。一只手死死护在胸口,护住那封沾了体温的密信,也护住怀里那枚带着父亲余温的玉佩。
谢既白静静站在灯影里打量她,声音清清淡淡的,听不出半分喜怒:“姑娘,今夜的谢府,可不是什么能随便避难的地方。”
墙外,追兵的呐喊声越来越近,脚步声已经踏到了院墙之外。
沈照微的脊背绷得像拉满的弓,半分后退的意思都没有。她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会儿已经退无可退。
“谢公子。”她开口,嗓音因为刚才一路奔跑跑得微微沙哑,每一个字却都咬得清清楚楚,“我手里有韩破虏通敌的亲笔证据。而你,手里握着朱延祚通敌的完整名单。”
少女清亮的目光锐利得像刀,直直望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寒潭似的眼底。
“我们,可以做一场谁都不会亏的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