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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崔家宴 三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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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崔府设宴。
这场宴席早就在汴京上流圈子传得沸沸扬扬,由崔氏族老亲自牵头,明面上是宴请朝中名士,实则为敲定谢既白与崔清晏的婚事。消息一传遍北城权贵府邸,朱延祚、魏廷圭一众权臣都坐不住,纷纷派了心腹赴宴,就为探清崔家背后的真实动向。崔家作为北方首屈一指的高门,一举一动都牵系着整个朝堂的势力格局。
崔府庭院开阔,亭台水榭错落排布,游廊两侧挂满了精巧的宫灯,灯火绵延数里,把整座宅邸照得亮如白昼。赴宴的宾客个个身着锦缎华服,三两成群凑在一起闲谈,笑语声此起彼伏,表面上一派风雅祥和,可每一句轻飘飘的闲聊底下,藏的全是权衡与算计。
沈照微换了一身青灰色的侍女衣裙,长发简简单单挽了个低髻,只簪了一支素木簪,半点装饰都无。按照谢既白提前安排的计划,她以侍女身份随行,藏在暗处,把席间所有人的动静都收进眼底。药囊被她牢牢系在腰间,里面装着常备的应急草药,几枚锋利的银针则藏在袖口缝隙里,随时以备突发不测。她站在谢既白身侧靠后的位置,垂着眼静立,看上去和寻常伺候人的侍女没什么两样,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宾客,把每个人的神色动作都悄悄记在心里。
谢既白穿一身月白锦袍,从容应付着往来搭话的宾客,谈吐温润,举止得体,依旧是那副忠良遗子、温和清贵的公子模样。不少官员主动上前攀谈,话里话外都在试探他的立场,追着打探当年晋城的旧事。谢既白应答得滴水不漏,态度不偏不倚,既不刻意攀附权贵,也不得罪任何一方人。
崔清晏着一袭绯红襦裙,发髻上戴着赤金点翠头冠,身姿挺拔秀逸,从容在宾客之间周旋往来。作为崔家嫡女,也是这场宴席的主人之一,她面上笑意温婉妥帖,眼底却藏着一丝化不开的冷意。她比谁都清楚族老强行推进联姻的用意,只是身在盘根错节的崔家,很多事情从来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谢公子风采卓然,不愧是谢将军之子。”一个温和温润的声音,自身侧悠悠传来。
沈照微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抬眼望去。
来人穿一身浅青色长衫,面容俊秀,眉眼含笑,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看着儒雅谦和,仿佛半分戾气都无。可沈照微只看了一眼,一股寒意就顺着后脊往上爬。
这个人,便是石敬瑜。石敬瑭麾下最得力的谋主,不远千里从河东赶来汴京,目标直指那半块皇室玉佩与流落民间的前朝遗孤。他的笑容像一层薄如蝉翼的轻纱,底下藏着淬了寒的刀锋,看似毫无杀伤力,却总能在不经意间,勘破人心最隐秘的缝隙。
谢既白神色半点不变,淡淡拱手回礼:“石先生过誉。”
“久闻谢公子自晋城死里逃生,一路辗转颠簸来到汴京,这份胆识实在过人。”石敬瑜的目光看似稳稳落在谢既白身上,余光却悄然扫到站在身后、一身侍女打扮的沈照微,目光在她脸上轻轻停顿了片刻,随即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移开,“听闻公子近来一直在崔府落脚,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沈照微压下心底翻涌的警惕,垂着头一动不动。她尽力收敛周身所有气息,装作最寻常不过的粗使侍女,可她能清晰感觉到,石敬瑜方才那一瞥,绝对不是无意。他说不定已经察觉到她的异常。
“石先生远道来汴京,是为石公的事务奔走?”谢既白语气平淡,不动声色就将话题引开。
“石公心系天下苍生,日夜盼着这乱世能早日平息。”石敬瑜笑意丝毫未改,“只是如今朝堂暗流涌动,朱首辅把持朝政,各处贪腐横行,想要天下安定,谈何容易。”
短短几句话,看似在公允评价朝堂局势,实则暗藏挑拨,刻意把朱延祚推到风口浪尖,暗喻只有石敬瑭才是能救世的明主。谢既白不接这个话茬,只是浅浅一笑,不再多言半句。
石敬瑜也没有久留,微微颔首,转身就走向别处,只是离开之前,又回头一次,目光淡淡扫过沈照微的方向。
等他走得远了,沈照微才微微侧头,压低声音对谢既白道:“此人目光里藏着锋刃,他察觉到我了。”
“他只是有所怀疑,还没有拿到实据。”谢既白唇瓣几乎没动,声音压得极低,“小心别和他对视。石敬瑜最擅长观人辨心,极容易从细微的神态里看出我们的破绽。”沈照微轻轻点了点头,把呼吸放得更缓。
宴席正式开席,众人按位分依次落座。席间推杯换盏,高谈阔论,话题从农事、漕运,慢慢飘到了边境的军情上。魏廷圭也来了,一身深色官袍衬得他身形格外魁梧,眼神锐利如鹰,他坐在较远的席位上,时不时就往谢既白的方向看一眼,眼底满是不加掩饰的审视。当年晋城一战,魏廷圭没能拿到他梦寐以求的名单,一直耿耿于怀,这些年从来没有放弃过追查。朱延祚本人没有到场,只派了自己最心腹的官员前来赴宴,代为打探崔家的动向。
酒过几巡,崔氏族老当众开口,提起了联姻的事。
“谢公子乃是谢承岳将军的遗子,忠良之后,品性端方周正。小女清晏,早年和谢家就有旧婚约在身。今日老夫便趁着这个机会当众一提,愿将清晏许配给公子,结秦晋之好。”
话音落下,整个席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宾客的目光齐齐投向谢既白。所有人都在等他的答复:一旦应允,谢既白便正式和崔氏绑定,一跃成为北方高门的女婿,在朝堂上直接有了崔家这棵参天大树庇护;若是拒绝,那便是当众扫了崔家颜面,直接和崔氏族老结下死怨。
崔清晏端着酒杯,安静坐在自己的席位上,面上神色平静,看不出半点喜怒。她望向谢既白,静静等他的回应。
谢既白缓缓站起身,对着崔氏族老拱手,声音清朗清晰,传遍了整个水榭:“承蒙崔老厚爱,谢某铭感于心。只是如今国难未平,边境烽火不息,先父的尸骨尚且没有妥善安葬,谢某身负父仇,眼下实在无心谈婚论嫁。此事,容后再议。”
一句话,委婉推拒,理由堂堂正正,半分错处都挑不出来。宾客们立刻低声议论开来,崔氏族老脸色微微沉了下去,却也找不到由头当众逼迫他。
沈照微站在后方,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清楚这场联姻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利益交易,可真听见谢既白当众推迟婚事,心底还是悄然松了一口气。石敬瑜坐在角落的阴影里,端着酒杯,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把这一切全都尽收眼底。
宴席过半,有个侍女脚下一滑,不慎打翻了手里的酒壶,酒水泼洒在地,场面起了一阵小小的混乱。趁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片骚乱吸引,石敬瑜借口离席,沿着水榭旁的回廊缓步漫行,恰好经过沈照微身侧。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他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前朝遗孤,藏在侍女之中,倒是好计策。”
沈照微浑身瞬间僵住,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袖口内的银针,指节泛白。等她猛地抬头,石敬瑜已经走出去很远了,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她恍惚间出现的幻觉。
她心底早已惊涛骇浪——石敬瑜竟然已经认出她的身份!她立刻看向谢既白,用眼神示警。谢既□□准捕捉到她神色里的异样,目光转向石敬瑜远去的背影,眼底寒意一点点漫上来。石敬瑜,已经彻底锁定了她。这场宴席,从一开始就不是崔家的联姻之宴,而是石敬瑜早就设好的一场试探局。
宴席终了,宾客们陆续辞别,夜色沉沉压在汴京的街巷上。返回别院的马车上,沈照微率先低声开口:“石敬瑜认出我了。”
“意料之中。”谢既白神色冷静,“他入汴京,目标从始至终就是你和玉佩的线索。今日崔家这场宴,他特意来走这一遭,就是为了确认你的身份。他眼下不会贸然动手,一旦出手,便是直奔要害的杀招。”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不动。”谢既白缓缓道,“敌在明,我在暗。他既然已经确认了你的存在,必然会想方设法试探引诱,逼我们露出破绽。我们只需要稳住阵脚,静观其变就好。”
沈照微望向窗外远处汴京重重叠叠的楼宇,浓黑如墨的夜色之下,无数杀机正悄然潜藏。崔家宴席的余温渐渐散去,可盘绕在朝堂与市井之间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汹涌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