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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玛丽亚 崔书雅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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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书雅开了门,两人穿过长长的客厅时,她说:“我爸妈去苏黎世了。”
“那你岂不是一个人在家?”李道贤问。
“对。”
他注意到,她没有关上通往自己那片起居区的玻璃门。
这是第一次。
“住在这种地方一定很舒服。”他说。
书雅穿着一条绿色连衣裙,“是啊,特别是我爸妈出差的时候。”
“我太太也出去旅行了。”道贤说,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尤其是书雅转头问,“去哪儿?”
“她……跟几个朋友在一起。”
书雅看了他片刻:“喝咖啡吗?”
他们重复熟悉的仪式,牛奶泡沫上的花纹、咖啡,以及那门所谓通识教育课程的讨论。
今天他们谈艺术家在社会中的作用。
“我爸总说自己不懂艺术。”书雅说,“可是他买艺术品。”
道贤在主人的起居区至少看见过一幅颇有名气的画作,“那他也许不是完全不懂。”
“他懂得艺术品能投资,但他其实并不在乎艺术本身。”
“我年轻时也梦想当作家。”道贤说。
她望着他:“后来为什么没当?”
他耸肩:“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有想法,可也许缺少天分。”
她点点头:“有人说,天分也可以学。”
“我不信。我觉得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她似乎并不怎么感兴趣,谁又能责怪她呢?
他忽然觉得,这栋空荡荡的豪宅毫无益处,尤其不利于学习。不论对书雅还是对他自己都是如此。吴美京在家时,事情还容易些。现在,讨论的一切似乎都无关紧要。
直到书雅突然说:“你和你太太过的是开放式婚姻吗?”
他盯着她:“你怎么会这么问?”
她歪歪头:“就是你刚才说,你太太跟几个朋友在一起。怎么个‘在一起’法?去度假屋?打桥牌?”
“不,”他说,“不是那样。”
“那是什么样?”
“很难解释。”
“试试嘛。”
“我们在一起很多年了,时间久了,人会变,兴趣也会往不同的方向走。或许最终会发现,彼此无法给予对方原来以为能给予的一切。”
“我爸妈也没什么共同点。”
“是吗……”
“我爸有个女人。”
“一个女人?”
“一个情人。”她说,“我妈知道,我爸也知道我妈知道。但我想他们从来没谈过。”
“你怎么知道?”
她耸肩:“我见过他们,在市区。”
“这样啊。”
他无话可说,然而书雅继续问:“你跟太太也是这样安排的吗?”
“那不是某种……安排。”
她微笑,笑容里有一种特别的友善,她似乎不是有意为难他,“不过我没猜错吧?你太太可能跟别的男人见面?”
道贤心想,“见面”这个动词究竟是什么时候变成“发生性关系”的同义词的?
“书雅,”他说,“我们现在谈到的是私人生活。”
她没答话,他感到自己忽然很脆弱,她直来直去的态度让他招架不住。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不是故意打听隐私。只是你看起来……我也不知道,有点难过。”
“我挺好的。”
她简短地点头,“好吧。”
可他们之间的气氛已经变了。
接下来讨论国家是否应该扶持艺术时,他很难集中注意力。书雅的措辞听起来也有些勉强,仿佛两人正强迫自己继续一个失去了意义的话题。
我们到底在谈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她触碰到了一个他不愿让人碰的地方。
然后他发现,两人的角色不知不觉颠倒了。书雅从他身上看见了另一种东西:一个缺乏安全感的中年男人,连自己生活中最简单的事情都解释不清,只会支支吾吾地拿隐私当挡箭牌。
这种情形他以前也遇到过,年轻人总有崇高理想,发誓绝不重蹈父母的覆辙。他们自信自己与众不同,能够避开那些将父母变成脾气暴躁、墨守成规、彼此耗尽又无力改变的成年人所落入的陷阱。
你要对他们说什么?
告诉他们,不,你们和别人一样,最终也会犯同样的错误?
当然不会。
年轻人的理想主义有权得到相信,恰恰因为他们年轻,也因为理论上他们可能是对的。也许他们真的不会重蹈覆辙,也许会,但在他们犯错之前,没有必要打碎他们明亮的世界观。
“差一刻六点了。”书雅说。
他看了看表,他们已经坐了将近三个小时,而他竟记不得谈过什么,也不知道时间怎么过去得这么快。
他望着她:“真是不可思议,今天就到这里吧,和往常一样,聊得很愉快,书雅。”
“你不留下吃晚饭吗?”
她轻易驳回了他的推辞,他心里承认,那些推辞本来就不够坚定。他们独自在家,而他回去也没有人等。
“斯特拉说有寿司,我去拿。”
他见过斯特拉几次,她是外国人,或许来自西班牙,也可能是印度尼西亚,他并不知道她究竟是哪国人。
道贤独自等着,这还是第一次,他一个人坐在书雅的起居室。很难想象,她大部分时间竟是在这里独自度过的。根据他所知道的那些情况,书雅的生活看起来几乎像是一个功能良好、智力出众,却把自己与外界隔绝的人。
然而书雅并不是那样的人。
她除了聪明,其他方面看上去都很普通。
没有饮食失调的迹象,也没有强迫行为,没有不着边际或极端的观点,除了——
她端着寿司托盘回来了,显然很高兴能招待他,“你喝啤酒吧?”
“好,谢谢。”
他们吃起晚饭,他夸赞饭菜,“是斯特拉做的吗?”
她点头:“她在我们家五年了,我爸当年从上海一家餐馆把她请过来,大概是什么五星级厨师吧。”
“我信。”
但他仍觉得不对劲,只是对他而言不对劲,书雅却很放松,也没有任何人在场,质疑家庭教师偶尔留下来吃顿晚饭的事。
我们是孤独的,他想,不仅是在这栋房子里,在整个世界上也是如此。别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人会在乎。
他不是在找借口,他只是这样感觉。
渐渐地,他放松下来,吃完饭后,他接受了她用咖啡机做的一杯双份浓缩咖啡。
“意大利人晚上吃过饭可不会再喝加奶咖啡。”她说。
所以她给他做了浓缩咖啡,他很想抽烟,但又觉得过了界限。烟灰缸里的一截烟头会成为实实在在的证据,表明他已经不再像一位来上课的教师。到屋外抽一支总行吧?他还在犹豫,书雅便把杯子放在面前,在对面坐下。
“谢谢晚饭,”他说,“真好吃。”
“我爸吃完饭总要抽雪茄,你不抽雪茄吧?”
他摇头:“不抽。”
他看着她打开桌上那只一直放着的布袋,从里面取出一支细细卷好的□□。
她隔着桌子望着他:“那要不要来一口这个?就当陪我。”
十分钟后,书雅说,“我就对那人说,喜欢辩论有什么错?以前有个人还说我上辈子是克诺索斯宫的侍妾呢。”
道贤笑了:“有一次,一个男人来帮我修电脑。他技术特别好,我问他是不是计算机专业出身。结果他说,‘没有,我完全自学成才。’”
书雅靠在椅背上,眼睛微微眯着,笑容有点恍惚。
道贤长出一口气:“呼。”
“这东西不错吧?”
“确实。”
“你肯定早猜到我会抽这个。”
他摇头:“没有,说真的,我根本没往这方面想。”
她突然严肃起来:“别老把事情往某个框框里想,框框没什么好东西。”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没听,站起身。
“你不舒服?”他问。
她朝浴室走去:“没有,我好得很。”
安静的客厅里又只剩他一人,方才吸了几口烟带来的飘忽愉悦,迅速被孤独驱散。
该回家了,到此为止,这已经……
没等他想完,浴室门打开了,书雅赤身走进客厅。
他吃了一惊,愣在原地。
书雅举起双臂,像在舞台上亮相:“当当!”
半小时后,他们躺在她的床上。
“我的天。”他说。
她侧身用肘撑着头,望着他,“‘我的天’?什么意思?”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不知道。”
“你高兴吗?”
“我看起来不高兴?”
“看起来很高兴。”
“你呢?”
她直视他的眼睛:“我也高兴。”
“那很好,”他说,“我们两个都高兴。”
这话逗得她大笑,她笑得翻身坐起来,又站到床边,还在笑。
道贤看着她。
她才十八岁。
你刚刚和自己十八岁的高三家教学生一起吸了大麻,还发生了关系。
干得漂亮,李道贤。
他试图告诉自己,是她引诱了他。
可那是谎话。
身为四十二岁的成年人、拿她父亲的钱教她功课的人,他才是负有责任的一方。
他不能把自己的选择推到一个仍在读高中的女孩身上。
除非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痴。
书雅仍在笑,走进浴室。道贤坐了起来,大麻的作用正在消退,头脑里那种温热、紧密而愉快的感觉渐渐让位于一种空荡荡的下坠感。
我把事情彻底搞砸了。
刚才并没有这种感觉。
现在却有了。
他开始穿衣服,书雅从浴室出来时,他说:“我得走了,书雅。”
令他惊讶的是,她只是点点头。她回浴室取了件轻薄浴袍穿上,系好腰带,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的眼睛。
“说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
“亲我一下。”
他吻了她,感到她身上的温度,也感到她对这段亲近关系毫不掩饰的渴望。
“书雅,这件事……”他说。
她点头:“是啊,是有点……”
“刚才……是很美好。可你知道,我们不能——”
“再这样一次。”她替他说完,“对,恐怕不太明智。”
“好吧。”
他走回客厅收拾东西,时间还不到七点半,却像是已经在外面过了一整夜。
“后天见,我自己出去就行。”
书雅站在卧室门口,微笑着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外面甚至还没有天黑。
回家的路上,他一路咒骂自己。他害怕的并不仅仅是发生了什么,更是自己竟然真的做出了这种事。
前车之鉴就摆在那里。他曾有个教师同事,与一名高三学生发生关系后被发现。处分来得迅速、果断,而且不可逆转:当场解聘,声名扫地。赵东赫就这样断送了自己在韩国学校系统里的职业生涯。
当年道贤既同情赵东赫,也暗暗羡慕过他。他当时觉得处罚过重——两个人彼此相爱,那个女孩当时十七岁,赵东赫未婚。如果他们在咖啡馆相识,女孩又在另一所学校就读,情形或许完全不同。
但现实中的确存在严重问题,他曾经困惑于其中的矛盾,却没有说出口。
赵东赫滥用了自己的权力。学生本人愿不愿意,并不能取消这种责任。两人之间本就存在师生间的权威关系,而赵东赫利用了它。
现在,他自己做了同样的事。
因此,他必须带着这样的恐惧生活:万一崔明锡以某种方式知道了他和书雅之间的事,会发生什么?
你这个小丑。
他不相信事情一定会败露,但不确定就意味着不可能安心。
他累坏了,回到漆黑的家里,甚至没有开灯。
他吃下一片安眠药,直接上床。
入睡前,他还在回想书雅和方才发生的一切。
除了这些,他还能想什么?
若真有代价要付,他愿意付。可就算那样,也没有什么能阻止他去回想,自己究竟为了什么付出这份代价。
“金恩英,”玛丽亚·桑托斯说,“我想回家。”
金恩英站在厨房的窗前,盯着路边那些车。记者们毫无顾忌,她从学校回家时,一个肥胖的记者穿着满身口袋的背心,早就在外面等着。她直接把车开进车棚,快步进了院子,背后却仍有人在路上大喊:“金恩英!金恩英!”她还瞥见一个摄影记者站在车道中央拍照。
那些人现在还在。
她转身看向玛丽亚,年轻的菲律宾女孩穿着短裤,坐在厨房里她们平时吃饭的小桌旁。
“对不起,”金恩英说,“我刚才走神了。”
玛丽亚垂下目光。
她的心思也不在这里,金恩英想。
女孩又抬起头:“我想回家。”
金恩英缓缓点头:“我理解。”
玛丽亚保持着目光接触,显得有些意外:“你理解?”
“理解,我自己也不喜欢继续待在这里。”
“这不是你的错。”女孩说。
金恩英眼中涌起泪水,她坐到桌旁,“你是个好姑娘,玛丽亚,你不该遭遇这些。”
玛丽亚耸耸肩,金恩英看得出,这些安慰对她没什么意义,玛丽亚不是这样想事情的。
她已经在这个家住了八个月。当初请一位年轻女性住在家里帮忙,是金恩英的主意。他们夫妻都很忙:张世勋每天很晚才从公司回来,晚上还要参加会议;她自己则忙于学校的教学工作和家务。此前多年帮他们打扫的阿姨辞职后,金恩英便有了这个念头。
她想请一位年轻的住家帮手。
即使孩子已经长大离家,家里的事情也没有因此减少。金恩英在网上查找了很久,最后联系上一家专门替私人家庭介绍帮手的机构。网站上排列着来自不同国家的年轻女性的照片,她们面带微笑,希望找到一个可以提供食宿、同时获得工作的家庭。
介绍机构送来一份协议,列明了食宿、日常家务以及学习韩语等安排。金恩英仔细考虑了女孩是否可靠、能否适应家里的生活,以及每个月需要支付多少费用。至于外国人在韩国居留和工作的手续,她并没有真正弄明白。她想当然地认为,既然是介绍机构安排的,这些事情总会有人负责。
她前后考虑了很久,才向张世勋提出这个想法。
出乎她意料,丈夫没有争论,立刻答应了。
那个几乎说不出外国人一句好话的张世勋。
那个令她的同事们尽量避免谈起的张世勋。
那个有钱、有权势、为了达到目的会把别人推到一边的张世勋。
“我再也不想吸尘了,世勋,”当时她说,“我实在干不动了。”
“我说过不行吗?”张世勋答,“这主意挺好的。”
他准许后,便着手清理地下室的一间房,准备让新来的女孩居住。金恩英当时还费尽心思想弄明白丈夫的反应。
他很少如此痛快地接受她的建议。这不一定意味着他讨厌她提出的事,更多时候只是因为他喜欢自己当那个提出主意的人。
直到玛丽亚来到家里、住进地下室,她才明白原因。
张世勋喜欢家里随时有人。
上一年冬天,这条路上接连发生过两起入室盗窃。其中一起就在隔着两栋房子的金基英和玛丽安家。那次遭遇造成的心理创伤,远比人们以为的严重,甚至差点把两人的婚姻推向破裂。金恩英曾花许多小时陪着玛丽安,看着她莫名其妙地哭泣,无法走出住宅被翻得乱七八糟后留在心里的混乱。
这件事让张世勋找来工厂的技术人员,在家里安装了一套复杂的报警系统。金恩英对丈夫突然如此警惕感到意外。此前的张世勋总是挥着胳膊说,要是谁敢闯进他家,他就让对方尝尝拳头。
如今他变了。
这便是他如此热情欢迎玛丽亚的原因。归根结底,他就是喜欢家中总有人在。
金恩英自然没有追问:假如盗贼真的来了,一个年仅十七岁的菲律宾女孩又能做什么?她本人并没有受到这股入室盗窃恐慌的感染,也觉得这种事情不大可能发生在自己家。
起初,考虑到张世勋的热情,她还曾留心观察丈夫是否另有动机。
玛丽亚算不上格外漂亮,但年轻,肤色深,面容宽阔而真诚。别人对她说话时,她总是认真看着对方。而且她孤身一人。
金恩英并没有直接理由怀疑丈夫对女孩怀有那方面的企图,可谁又能知道呢?她每天的课表固定,张世勋却完全可以在任何时候从工厂回家。
她曾为自己冒出这些念头而责备自己,张世勋对玛丽亚好得无可挑剔。他经常开车送她去上韩语课,还毫不迟疑地掏钱支付一些额外开销。
要说实话,玛丽亚可能比起她,更喜欢张世勋。
但现在这一切已经无关紧要。
“我不想丢下你。”玛丽亚说。
金恩英慢慢摇头:“你没有丢下任何人,我理解你的心情。”
“你丈夫死了。”
“是,我甚至不知道……我连自己还想不想住在这里都不知道。”
“这房子太大了,恩英。”
“是啊。”
玛丽亚的韩语已经进步很大,她有一种稍带鼻音的特殊声线,说出的话往往简单,却很准确。
金恩英哭了起来,玛丽亚伸手握住她的手。
如果坐在对面的是别人,她大概会为自己的眼泪道歉。但玛丽亚温暖而干燥的双手告诉她,不必这么做。比起这位生活一直算得上优渥的教师,玛丽亚恐怕更早见识过人世间的苦难。
她努力振作起来,玛丽亚仍握着她的手。
“你现在还不能马上走,玛丽亚。我的意思是……我并不反对,虽然我会……很想你。”
玛丽亚点头:“警察,他们还要找我们谈话。”
“对,但应该不会拖太久。所以我想,如果你已经决定了,我们可以开始做准备。”
玛丽亚确实已经决定。
“我想回家。”她又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