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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石块 那天晚上, ...

  •   那天晚上,姜泰俊心情糟糕透顶。

      他只能部分解释原因,他早就过了那种因为一次没有收获的讯问就会坏了心情的阶段。

      今晚的低落有别的东西掺在里面,一种奇怪、封闭、难以启齿的羞耻感。

      可他究竟在为什么感到羞耻?

      似乎是因为他居然有这种感觉。

      他为自己的羞耻而羞耻,也为其中自我中心的成分而羞耻。

      这显得很没出息,近乎幼稚,就像一个闹脾气的小男孩,拒绝任何能让自己高兴起来的东西,反而固执地抓着不快不放。

      他的父亲就是那样。

      父亲的情绪常常毫无征兆地波动,没有人能够理解。他试过用酒精抚慰自己,那办法有用,却维持不了多久。

      姜泰俊记得那些漫长的星期天,父亲常说“黑狗又来了”,然后一整天躺在床上。母亲沉默寡言、满怀忧虑地试图维系家里那点脆弱的平静。

      后来,他的家庭垮掉了。

      不是因为那条黑狗,而是因为父亲用来赶走它的办法彻底失败了。他沉迷赌博,把家里本来就不宽裕的经济状况毁了个干净。

      如果父亲晚出生一代,或者两代,情况也许会不同。如今人们或许会建议他去看心理咨询师,也许还会给他用药。

      说不定,那样就能挽救这个家庭。

      现在,姜泰俊想起自己,也想起那些可能从父亲身上遗传来的东西。

      遗传究竟是什么意思,他说不太清,他只知道孩子总会在某些地方像自己的父母。

      母亲对上帝的信仰,从来没有真正吸引过他。信仰拯救了母亲,可即使在童年,他也看得出来,母亲一次次去教堂,不过是以一种体面的方式逃避现实;父亲则在酒瓶里寻找同样的东西。

      他算是幸运的。

      因为很早以前,他就下过坚定的决心,他不要变得像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他要成为自己。

      警察工作给了他一个在世界上立足的位置。刚入行时,他就全身心投入那些艰苦的任务,面对再可怕的事情也从不退缩。

      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变得足够坚硬。

      如今他却明白,那层所谓的坚硬,也许只是另一种逃避。迟早有一天,他不得不正面面对它——无论那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从来没有生过孩子,以后也不会有。

      这一点并不让他遗憾。

      相反,他成了另一种父亲。一位穿着制服、得到授权替陌生人收拾人生残局的父亲。此外,对韩知安而言,他还是榜样,某种意义上也像父亲——如果愿意把这种说法推到那么远的话。

      父亲不能软弱。

      软弱的父亲会让所有人都变得软弱。

      软弱的父亲会背弃自己的责任。

      他打消了打开电视的念头,看电视也不会让他高兴,似乎什么都没有用,什么东西都最好别碰。

      于是他试着做家务。

      他收拾屋子,整理要洗的衣服。

      清空粗花呢外套的口袋时,他摸到了一小团黑色大麻制品——在济州时从高炳哲那里拿来的,早已被他忘得一干二净。

      他捏着它看了一会儿,在指间慢慢搓动,闻到那股异样的气味。

      气味本身让他忽然想起1977年的一个夏日。阳光很好,地上有灰尘,他还是个年轻人,坐在水原一处露天演出的草地上,看着台上穿着喇叭裤的乐手忘情演奏。

      那一瞬间,他甚至想去找出一张当年反复听过的旧黑胶唱片,放在唱机上,再像青春岁月里那样抽上一支□□。

      可那些所谓的美好旧时光,不过是幻觉。

      它们已经结束了。

      这种事他试过不止一次,每一次他都会发现,怀旧之吻总带着苦涩的余味。

      他又想起自己在济州开了个头的那篇哲学文章。高炳哲给的那一点没收来的大麻,当时让他觉得自己写出了天才之作。想到这一幕,他既惊讶又有点羞愧。

      他低低呻吟了一声,拉开阳台门,把那小块黑色东西用力扔进狎鸥亭洞的夜色里。

      也许他该写一本犯罪小说。

      《抽大麻的刑警》。

      也许还是别写了。

      他给自己煮了一杯脱咖啡因的浓缩咖啡,这样既能喝咖啡,又能装作没喝一样。他捧着杯子,琢磨“脱咖啡因浓缩咖啡”究竟算什么,就像无酒精啤酒。

      它是,又不是。

      不过是一段苍白的记忆。

      一次假装存在的刺激。

      他觉得自己平庸得要命,空虚,毫无希望。他本该与众不同,像那些强硬、好斗的刑警,在与心魔的搏斗中轰轰烈烈地赢下一场又一场战争。

      可他实际却是个近乎无趣:讲究方法,循规蹈矩。他唯一的心魔不过是零碎又模糊的谈话记忆——那些他遇到过的人,有意或无意地唤起了真正的恶,而他的工作就是把恶埋回地底,或者拖到阳光下,让它们不再显得神秘,只成为这个自夸富裕而繁荣的社会里,底层生活不幸的副产品。

      他终究只能成为这样的人。

      够了,姜泰俊,他严厉地对自己说。

      是你自己选择穿上这件褐色外套。

      这件外套救了你。

      现在你就该好好穿着它。

      忘掉那些多愁善感的回忆,做好自己的工作。

      他脱下衬衫,趴在地板上做俯卧撑。

      俯卧撑,他倒还做得来。

      随后他去浴室准备睡觉。

      镜子里,上身紧绷的背心还撑得住他的体形,看上去仍然像那么回事。至于这种状态还能维持多久,就取决于他还肯做多少次傻乎乎的俯卧撑。

      人生就是这样。

      他关掉床头灯,闭上眼睛。

      一切都好,他想,一切都维持在它原本的秩序里。

      他终于放松下来,安静地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直到沉沉睡去。

      他梦见了新吉洞,梦见旧楼的楼梯间,远处的人声,茶杯和皮革手环。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进屋里。

      他起床,感觉好极了。

      “该死!”韩知安说,“我的工作档案落在那个该死的尹瑞真那里了,真见鬼。”

      “让她寄过来。”姜泰俊说。

      “不,我不想和她说话,何况她还不知道在不在家。”

      “她搬到哪儿去了?”

      知安望着他,“南杨州鸟安面。”

      “八堂湖边?”

      “对,真是倒霉。”

      “她丈夫李道贤现在做什么?”

      她又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我也一点都不感兴趣,好吗?”

      泰俊喜欢她这样骂骂咧咧的样子。她烦躁,却主要是冲自己发火,不过似乎也对别人有些怨气。

      他故意不理会,“我以前去她在狎鸥亭洞的咨询室时,跟李道贤聊过几次。”

      知安还在来回转悠,翻找东西,对他的话翻了个大白眼。

      “幸亏我不是高中老师。”泰俊继续说。

      “真希望你是。”她嘟囔。

      “长得挺不错的男人,高高瘦瘦,有点高中教师里的花花公子味道,乱蓬蓬的头发,脚上是运动鞋。啧啧,跟年轻人打成一片。”

      “你有完没完?”

      他抬头,“我们干脆开车去,把那份倒霉档案拿回来怎么样?省得你在这里烦躁。”

      她的神情终于缓和,“你愿意?”

      “当然。那可是保密档案,而且我也想去见见尹瑞真和李道贤。路我认识,再说,咱们现在工作上本来就要往河南市那一带跑。”

      “你是不是抽过什么?”

      “没有,不过李道贤说不定抽过,也许现在已经成了种大麻的农场主。”

      “真受不了你。”

      车沿着闪闪发亮的八堂湖驶近农庄时,知安说,“来吧,发挥一下你的地方社会学分析能力。”

      泰俊在方向盘后清了清嗓子:“我们现在可以说是到了乡下,京畿道还有这样一些农业聚落。不过坐辆好车,离首尔的灯火也不算太远。”

      “瑞真开一辆黑色宝马,道贤有辆小小的青绿色吉普车。”

      “猜得到,瑞真开彰显权势的车,道贤开彰显个性的车。”

      “个性?”

      “我不是说他有什么特殊倾向。不过,一辆青绿色的小吉普?”

      “还是软篷的。”

      “瞧,我说得没错吧。”

      “你的分析呢?”

      “我哪知道。大概什么人都有吧:农民、艺术家、修车师傅、烤肉店老板娘、眼镜商、肉铺老板,还有护士。”

      她皱起脸:“太敷衍了,再认真点。”

      “你如今比我更了解这一带。”

      “好吧,”她说,“河南这片郊区,真够无聊的!”

      “这不就是我说的?”

      汽车下了通往农庄的路,泰俊看见一个推手推车的男人,“在那里,李道贤。看上去正在卖力干活。”

      “他打算把那口废井填掉。”

      “用田里的石头?”

      “他是这么说的。”

      “为什么?找建筑公司拉几车土直接倒进去不就好了?”

      “我怎么知道,泰俊。”

      “换了我就那么办。”

      不,你才不会,她想,因为你根本不会傻到买下一处有深井的乡下房产。

      道贤站在院子里,把装满石块的手推车放到地上。他汗流浃背,瘦削的上身泛着汗光,他摘下灰色棒球帽,擦了擦脸。

      知安下车走过去:“你好,道贤,不好意思,我有一份档案忘在瑞真的咨询室了。”

      他笑了:“没问题。知道放在哪儿吗?”

      “桌上。”

      他点头:“那你自己去拿吧。”

      “瑞真在吗?”

      “不在。”

      他没再多说,看上去精疲力竭。

      “那我去拿了。”

      此时泰俊走到了手推车旁,“你好,道贤。我姓姜,姜泰俊。以前我们在狎鸥亭路那边见过几次。”

      这位瘦高的前教师过了两秒才认出他。

      “啊,对……姜泰俊?”

      泰俊点头,“好久不见。”

      道贤又擦了擦额头,朝四周一挥手,“我们现在也成有地的人了。”

      “看得出来,地方真不错,知安说你在填一口井。”

      “是,真费劲。”他指了指车里的石块,“你看。都不知道我当初是怎么想的。二十七米深,我当初粗略一算,觉得得填进去差不多五十立方米石块。到底准不准,我也说不清。”

      泰俊点点头:“别的都还好吗?”

      “还行。”

      “瑞真在家吗?”

      “不在,她……出去散散心了。”

      “去南方旅行?”

      道贤戴上帽子,“没有。就是出去放松放松。”

      泰俊看着他,“没什么事吧?知安说,她上次来,瑞真也不在。”

      道贤尴尬地吐了口气:“那次确实挺失礼。不过有时候就是这样,没出什么事。瑞真是个自由的人,有时候自由得过头。”

      “什么意思?”

      泰俊看出他有所保留,道贤终于说,“咱们都是成年人,对吧?”

      “当然。”

      知安拿着档案从门厅里走出来,道贤压低声音,匆匆说道,“私下告诉你,她跟最近的情人跑出去风流了。”

      泰俊听出他只想把这话留在男人之间,不愿意知安听见。

      “这就是开放式婚姻。”道贤苦笑。

      泰俊点头:“她总会回来的。”

      “找到了,就在我放下的地方。”知安扬扬手中的文件夹。

      “这事真让我难堪。”道贤说,“瑞真把我置于这种境地。”

      “别放在心上,”知安说,“又不是你的错,我已经找了另一位咨询师。”

      “那就好。”

      空气里浮着一股尴尬,为了打破沉默,道贤说,“说实话,就像刚才我跟泰俊说的,我确实不知道瑞真现在在哪儿。”

      知安看着他:“什么意思?她失踪了?”

      道贤干笑一声:“也可以这么说,不过这种事以前也有过,我们夫妻并不把对方当成私有财产。你懂我的意思吧?”

      知安缓缓摇头:“呃……”

      “瑞真偶尔需要出去放松一下。”

      “一个人?”

      道贤哼了一声:“不是。”

      几秒后,知安说:“哦……好吧。”

      泰俊说:“也许填井这活儿,对你而言算是一种心理治疗。”

      知安转头瞪了他一眼。

      这话蠢得无可救药。

      可道贤却说:“或许吧,想看看那个洞吗?”

      他们表示愿意,道贤握住手推车的黄色车把,把车抬起来,推向附属楼。他们跟着走进大厅,看他把沉重的推车推进警示锥围出的区域,然后将石块倒下去,远处传来低沉的轰隆声。

      道贤看着两人:“这声音很带劲吧?”

      “真不得了。”泰俊说。

      他小心走近,朝水泥地面上的圆洞里看,道贤弯腰捡起手电筒,照向井底。

      “我隔几天才往下面看一次,每次都希望能看出井底比从前近了一点。可我就是看不出来。”

      “这也太辛苦了。”泰俊说,“不能省点力气?叫两辆装建筑废料的卡车,直接倒下去?又花不了多少钱。这样下去你会把腰弄坏的。”

      有那么一瞬,道贤显得茫然,仿佛泰俊这番关心深深触动了他。

      随后他说:“男人总得做自己非做不可的事。”

      两人重新开上公路之后,泰俊才开口:“真古怪。”

      “为什么这么说?”

      他瞥了她一眼:“因为就是古怪。”

      “哪里古怪?”

      他沉默了一会儿:“老婆跟情人出去鬼混。他在你出来之前,亲口告诉我的。男人对男人说的话。”

      “我猜到了。”

      “而他自己却在这里跟那些蠢石头较劲,怪吧?”

      知安想了想,确实古怪,但不是耸人听闻的那种,只是说不出的别扭。

      “也许她是在报复。”

      “报复什么?”

      “我哪知道,也许道贤自己先干了什么。”

      他点头:“所以她报复,他就罚自己做西西弗斯,日复一日搬石头,真是幸福的生活。”

      “如果真是这样。”

      “谁知道呢。”

      她听得出,泰俊已经不打算继续琢磨。

      这是他那种一闪即逝的兴趣。

      “其实我上次离开时就想到过另一件事。”她说。

      “什么?”

      “那口井。”

      “井怎么了?”

      “想想看。”

      他想了片刻:“你是说,瑞真在井里?”

      “你反应倒快。”

      “因为我了解你,刑警就是刑警,职业病改不了。”

      “是啊,大概吧。”

      他将车驶上快速路,“其实我刚才也这么想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石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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