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梦境 远古浩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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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片大地在身下隆隆震颤，每一寸岩土都随着浩劫不住地抖动，巨大的惶恐先于景象漫上来，死死攫住生灵的神魂。山峦崩摧，狂风席卷着荒芜苍古的远古大地，碎石自穹顶呼啸坠落，漆黑的裂谷向四方疯狂延展，满目尽是末日倾覆的毁灭景象。
乱石沟壑之间，一条通体覆着墨色细碎鳞甲的上古幼螣蛇正死死蜷缩于此。它的身躯稚嫩，尚未习得螣蛇御风飞天的本事，只能蜷作一团，任由浩劫的震颤碾过周身，深入骨髓的恐惧浸透了它的每一片鳞甲。
它如同尘埃一般，被裹挟在无边的浩劫之中，渺小又无力，连半分挣扎的余力都没有。天地崩坏，山河湮灭，四方尽是生灵濒死的哀鸣，这片荒芜的土地，只剩下死寂与绝望。
就在万物尽数走向灭亡的绝境里，乱石的缝隙之间，一株纤细的扶木小苗逆势而生。
它不惧地火的翻涌、罡风的撕扯，枝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拔高，转瞬便化作一棵参天巨树，树干刺破云层，繁叶如同天幕一般垂落，稳稳镇住了这一方正在崩塌的天地。
这是这片崩毁天地之间，唯一的生机。
刻入神魂的求生本能骤然苏醒，幼螣蛇抬起自己的蛇首，墨色的瞳仁死死锁住那片青绿，像是抓住了黑暗里唯一的救赎。它柔韧的蛇躯贴紧滚烫的岩土，鳞甲擦过嶙峋的乱石，忍着罡风摧体的刺痛，拼尽全力朝那片浓荫游走过去。
抵达树下的刹那，它纤细的身躯小心翼翼缠上粗糙的树干，轻轻贴合、稳稳盘踞，下意识将自己整个脆弱的身躯藏进扶木的树荫之下。极致的惊惧，才在这方安稳之中缓缓消融。
外界依旧是山崩地裂、狂风嘶吼、轰鸣不止，可在这一方树荫之内，所有狂暴的灾劫都被尽数隔绝在外。扶木的枝叶垂落，温润澄澈的生机丝丝缕缕漫下来，轻轻熨帖着它战栗发凉的鳞甲，无声安抚着这只濒死受惊的小兽。
蚀骨的恐惧缓缓褪去，心底悬空的惶然悄然落地，生出一种极致安稳的错觉。仿佛这棵伫立在浩劫之中的古树，天生便是它的归处，能够替它挡尽世间所有的毁灭与苦难。
可这份独属于它的温柔安稳，转瞬即逝。
脚下的地表轰然炸裂，狰狞的巨缝撕裂大地，土层与碎石尽数陷落。幼螣蛇来不及收紧缠在树干上的身躯，骤然失重，小小的身躯毫无依托地坠入无边的黑暗，朝着裂缝的深处飞速下坠，彻底告别了那片唯一的暖意。
下坠没有尽头。蛇躯的实感在混沌之中一点点消解，鳞甲、血肉尽数化作缥缈流散的雾气。属于野兽的本能感官慢慢退去，唯独那一缕不灭的意识，依旧在无边的黑暗里浮沉飘荡。
风声切割着耳际，周遭的光亮尽数褪去，不知过了多久，云雾缓缓在四周浮起，一座凌空高悬的仙台，渐渐自虚空之中显形，玉阶层叠，仙气漫溢。这道漂泊的意识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拦在云海之外，只能远远望着台上的人影，心底泛起一丝朦胧的、血脉同源的悸动，却还抓不住任何关于自我的记忆。
仙台的正中，一道白衣人影孑然伫立，身姿孤绝清冷，好似独立于天地之外，自带一身穿透万古的苍凉与决绝。
她的四周，六名仙门中人环围堵截，寸步不让。六人的神色各不相同，周身灵力紧绷、戒备至极。有的人杀意凛冽，一心想要了结恩怨；有的人神色迟疑，迫于形势束手而立；还有的人暗藏千载等候的急切，眼底翻涌着忌惮与恐惧。
恶念与惧意层层交织，覆上满脸的狠戾，冰封的杀意尽藏于眼底，没有半分恻隐。
只是遥遥望见那道孤寂白衣身影的瞬间，一股酸涩刺骨的剧痛骤然攥紧了螣蛇的神魂，来得汹涌又蛮横，毫无来由，却刻骨铭心。
这时它的视线骤然一滞，呼吸骤然停滞，浑身僵凝在虚空之中。
不知何时，白衣人影的身侧，悄然立起一道穿着甲胄身影，眉眼、身形、神态，乃至眼底深处都藏着隐忍与决绝。
“她是谁？为什么我对她有如此强烈的熟悉感。”
铺天盖地的错愕、茫然与诡异的熟悉感席卷心神，它的意识瞬间空白，而后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撕裂，根本无法参透这荒诞的宿命光景。
沈染这个名字，也随着这阵撕裂般的痛感，终于从尘封记忆的深处浮了上来，她这才恍然记起，自己是谁。
这绝非皮肉之上的伤痛，而是源自灵魂本源的震颤与心疼。她本是一道虚影，没有实体，可这份痛楚却真实得近乎惨烈。像是跨越无数轮回的亏欠、执念与不舍，被层层尘封的记忆骤然破封，尽数堵在神魂深处，压得她的虚影微微震颤，几近溃散。
天地死寂，流云停滞，整片虚空静得窒息，只剩下她慌乱无措的神魂搏动。
下一瞬，一股碾压诸天的磅礴威压席卷而来。天外的虚影盘踞在仙台的上空，神性凛冽，威势滔天，漫天的云雾为之凝滞，叫人神魂俱紧，不敢仰视。
高空的虚影缓缓抬手，一道凛冽的白光撕裂云雾，无声无息，精准落向那道与她本源震颤之人的眉心。
全程无波无澜，无声无息。
那道与沈染一模一样的身影，周身骤然浮起细碎的光絮，如同揉碎的星辰，轻轻飘散，一点点消融、变淡，最终彻底湮灭于茫茫的虚空，不留一丝痕迹。
亲眼看着另一个“自己”彻底消亡，彻骨的寒意从神魂深处蔓延开来，席卷全身。所有情绪尽数归零，只剩下无边空旷的茫然与失语的震惊，恍惚与悲凉。
转瞬之间，巍峨的仙台开始剧烈扭曲、模糊、崩塌，所有虚妄的光景尽数归零。一股无形的巨力裹挟着她的虚影，随崩塌的虚空一同坠入无尽的黑暗。神魂被反复撕扯、揉捻，天旋地转，坠落无止无休，看不见尽头。
就在她的意识濒临消散的刹那，一阵刺耳的咯吱声，骤然刺穿混沌。
那是旧屋房梁朽木震颤、即将断裂的细碎声响。
极致的人间恐慌瞬间将沈染从万古混沌之中拽回，真切的感官尽数回笼。整座院落剧烈晃动，地面颠簸起伏，檐角的尘土簌簌飞扬。耳畔充斥着族人奔逃、痛哭、呼喊的嘈杂声响，凄厉的哀嚎层层叠叠，撕扯着人心。
上古浩劫的绝望、仙台湮灭的刺骨、现世崩塌的惶恐三重交织，层层压在心头，让她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凉。
一道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冲到她的身侧，小手拼命摇晃着她的手臂，哭声裹挟着极致的慌张：“小姐！小姐！你快醒醒！”
沈染骤然回神，抬眸望去。一个小侍女，小脸惨白，泪痕交错，浑身发抖，眼底是遮不住的绝望：“快随我走！主院的房屋……塌了！”
“主院”二字入耳的瞬间，沈染心脏骤停。
那是谁的居所？
可是心底无来由的恐慌轰然炸开，她踉跄着起身，跌跌撞撞冲出门外，双腿发软，却不敢有半分停顿。入目满地狼藉，熟悉的庭院彻底倾覆，梁柱坍塌、砖瓦碎裂，很多人尽数掩埋在废墟之下。
无边的绝望、刻骨的悲伤与汹涌的悔恨瞬间将她吞噬，胸腔酸涩发胀，堵得她窒息般发疼，无力感层层堆叠，压得她动弹不得。
小侍女的哭唤萦绕耳畔，眼前的画面却骤然开裂、破碎。
无数错乱的碎片飞速闪回：浩劫开裂的大地、幼螣蛇栖身依存的扶木浓荫、仙台冰冷的对峙、虚影湮灭的微光、坍塌的屋瓦、那些逝去之人模糊的轮廓……一幕幕冲撞而来，狠狠冲击着她的意识。
新旧悲恸层层叠加，脑海胀痛欲裂，无尽混沌再次席卷而来，让她在梦境里不停坠落、沉沦，无休无止。
最终，她骤然惊醒。
满身的冷汗早已浸透了里衣，细密的冷汗顺着额角、脊背滑落，心口剧烈起伏，心跳狂乱不止，胸腔里残留着散不去的酸涩钝痛。
原来，这一切皆是梦。
可梦境里的痛、无助、绝望与亏欠，都真实得刻骨铭心，深深烙印在神魂的深处，久久难平。
虚妄的幻境尽数褪去，入目是凌云宗外门弟子那间简陋冰冷的石室。
孤灯摇曳，昏黄的微光映着粗糙冰凉的石壁。
深夜沉沉，万籁俱寂。
咚 —— 咚 ——
沉实厚重的两声叩门，骤然在死寂的石室门外响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梦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