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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明天九点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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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五日上午九点,静姝在 W-18 复测单上签了字。
她把两份单子分开:一份自己留,一份当天上午送到街道。街道的人在签收簿上按了手印,说这张单子的时间写得清楚——十月十六日上午九点,同一个点、同一套方法、五项记录。
从街道出来,她拐到围挡前看了一眼。昨天贴的加密监测第一次读数还在,纸角被风掀起了一点,她重新压平。
十点,团队在仓库门口开了一个短会。
短会只做一件事:把还开着的文件数一遍。
技术员先说:X-01 已受理,等答复;X-02 是方案,等的是开工文件;W-18 明天九点测;设计院查档最晚十月十八日;检修夹道那扇门,钥匙在物业,牌子在上面,谁也没进。
郑敏接着说钱:本周支出两万三千多,按现在的速度,资金能撑到十一月中旬;她把十一月十五日圈成资金重估日。
雨欣说她这一周的记录全部合格,只差明天的 W-18。
云起说他手里两条素材都做了用途标注,一条内部、一条个人,没有混。
静姝最后说了一句:今天的会不总结成绩,只对表。谁手里有等别人答复的事,写下来,别记在脑子里。
三个人各自把待办写进清单。清单从十六条变成十七条——新增一条:W-18 纸质件街道签收单归档。
十点半,她给测绘单位打了一个电话,确认明天的到场时间与人数。
对方说两个人,八点五十到,九点整开始读数,三次,记录五项。
她另外确认了一件事:如果明天读数与 W-17 不一致,会不会当场给结论。
“不会。”对方说,“当场只记录。结论回单位出,下午给。”
静姝说好。她把这一条写进明天的预案:如不一致,不解释,先记录,等书面说明。
十一点,她给郑敏看了那份“前置条件”四栏纸。
第一栏西侧进入:等 X-01 答复。
第二栏开放使用:先有独立疏散与消防方案。
第三栏侧门结论:先有现场核实与资质单位评定。
第四栏支护开工:先有开工文件。
“四栏里,一栏都还没动。”郑敏说。
“对。”静姝说,“这一周我们做的事,都是让这四栏能被人接住。”
她另外提了一件小事:今晚不排任何现场工作。郑敏说好,并在工时表上写下“十九点后无现场”。
十一点二十,她给徐峰打了电话,问明天比对目录原件该怎么办。
徐峰说了三条:比对时双方各出一人,一共两人以上;只拍照,不带走,不拆订;比对结果当场写成两行——页码一致或不一致,双方签字。
“如果他带来的是复印件呢。”
“那就先看有没有出处说明。”徐峰说,“没有出处说明的复印件,只能当作参考,不能当原件比对。”
静姝把这三条抄下来,写进明天的预案:比对人数、拍摄范围、两行结论、双方签字。
她又问了一句:如果他临时不来呢。
“那就照‘未到场’写。”徐峰说,“不写原因,不写猜测。”
静姝说好。她另外把“不写原因、不写猜测”六个字圈了起来。
下午两点,三封回信先后到了。
第一封是检测单位:第二次加密读数定在十月十七日上午九点;如果这次也未触发预警值,两周加密计划按原安排结束,恢复每周一次。
第二封是街道:X-01、X-02 仍在流转,未到答复期限;提醒她按受理日期计算,不要按收件日期计算。
第三封是区设计单位:经查,九十年代那一套剧院蓝图确由该单位出图;母本存于该单位档案室;经核对,“后台附属空间”两页在母本中亦缺,原因为“多次复印后缺失”,具体年代无法确认;如后续调档发现补件,将另行告知。
静姝把第三封读了三遍。
三处馆藏——她手里的、项目方的、设计单位的母本——都缺同样的两页。
她没有得出任何结论。她只写了一句:三处均缺,原因记录为“多次复印后缺失”,年代无法确认;本条不作推断。
写完她把这三封信分别归档,编号挨着排。
下午三点,待答清单更新到第十八条。
新条目只有两行:后台附属空间图纸缺页;业主方、项目方、设计单位母本三处均缺;原因记录为“多次复印后缺失”,年代无法确认;本条不作推断。
她另外在档案规则里加了一条:同一份材料在多处均缺时,写“缺”,不写“藏”,不写“被拿走”。理由是“缺”是能证明的,“藏”是不能证明的。
郑敏看完问她:那如果是被人拿走的呢。
“也可能是。”静姝说,“那就等有依据的时候再写。现在写了,以后就要为这句话负责。”
她把这条规则抄在一张小纸上,贴在D段抽屉内侧。
预算方面,今天没有新支出;使用性研究仍剩五小时半。
下午三点四十,云起问她,片子能不能用“三处都缺”这件事。
静姝说可以,但只能照事实说:三处馆藏均缺、原因记录为多次复印后缺失、年代无法确认。
“能不能加一句‘很可疑’。”
“不能。”静姝说,“‘可疑’是判断,不是事实。你要说,就等有依据。”
云起说那他就照原话念。他另外提了一个想法:把三封信的信头并排拍一张,只拍标题与日期,不拍内容。
静姝说这一条可以,但要先把三封信里涉及的个人姓名与联系方式遮掉。
云起照做。他拍了三张信头、遮掉签名与电话,标注“来源:往来函件,编号连号”。
静姝把这张照片也归进D段,注明:影像仅用于内部说明,不公开。
五点,她回到小院。
母亲在灯下抄谱,见她进门,把笔放下。
“明天几点。”
“八点四十到,九点测。”
“那今天早点睡。”
静姝嗯了一声。她坐下来,把这十天里做过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搬家、演练、复测、标记、申请、三封信。每一件都不算大,但都在纸上留下了编号与日期。
母亲问她,是不是还在等那扇门。
“在等。”静姝说,“批件下来,才能进去。”
“你有什么话想跟你爸说吗。”
静姝愣了一下。她说有,但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她想问他,那条夹道里的粉笔字是什么时候写的;想问他,那道侧门到底通到哪里;也想问他,为什么当年写“早晚要换”,却一直没换。
母亲听完,说这三个问题里,两个是问房子的,一个是问人的。
“哪个是问人的。”
“为什么他知道要换,却没有换。”母亲说,“你其实想问的是,他那天晚上为什么还在里面。”
静姝没有回答。她把这句话写在本子上,没有写答案。
母亲说,明天你要是进不去,就先把房子的问题记下来;人的问题,可以慢慢问。
静姝说好。她另外说了一件事:明天上午,项目方的人会带目录原件过来比对页码。
母亲问,是王浩然吗。
“是。”
母亲没有再问。她只把台灯调亮了一点,让女儿看得清桌上的纸。
七点,她回到仓库做最后的准备。
值班人已经把明天要用的东西摆在桌上:签到表、笔、封口纸、两把椅子、一张折叠桌,还有一壶水。
她另外加了三样:云起的相机、一份比对记录表、一张用来遮盖个人信息的白纸。
七点半,她把比对记录表念给值班人听,让他提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九点前,项目方的人到;九点整,测量开始;测量进行时,任何人不进入围挡以内;九点半测量结束;十点开始核对目录原件,只拍照、不带走、不拆订;十一点前,双方在记录上签字。
值班人问她,要不要给两个人各倒一杯水。
“倒。”静姝说,“但他要是问什么跟项目有关的事,我就说:今天只核对页码。”
八点,她给王浩然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明天九点,带目录原件来;只核对页码,不涉及其他。
他回了两个字:知道。
她看着这两个字,没有回。她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上。
八点十分,她走到夹道入口,看了看那块“待批”牌。牌子上没有新的字,小册子也还是第一页,页角被风掀起了一点。
她伸手把牌子扶正,退后两步,看它挂直了没有。
然后她回屋,把明天的三张表叠好,用橡皮筋扎上,放在桌子的最左边。
出门前,值班人问她明天还有谁要来。
“一个人。”静姝说,“带一份文件。”
八点二十,她坐下来写了一页东西。
标题她写的是:工作信任与私人亏欠。
她列了两栏。左栏写“这一段关系里可以核对的部分”:他签了分工表;把名牌挪到最右边;拒绝了拿走唯一原件;把他父亲的提议原话告诉她;到演练现场并在记录上签字;答应带目录原件来。
右栏写“还没有核对完的部分”:三年前那张批示;她被替着做的那些决定;三年里他明明可以来却没有来。
她在两栏下面写:左栏的事,做完就算做完;右栏的事,做完也要问他为什么。两栏不能互相抵扣。
写完她把这一页放进D段最外面一层,跟那三封信放在一起。
她另外写了一句给自己的话:明天他来,是来核对页码的,不是来核对我们的。这一句她用铅笔写在两栏纸的最下面。
八点四十,值班人做完最后一次巡查。
他把巡查表拍照发给她:M-01 至 M-03 三点正常;夹道入口门锁完好;牌子挂直;小册子仍是第一页。
静姝回了两个字:收到。她另外交代了一句:明天项目方来的时候,先量体温一样先看证件,再登记,再带到位子上;他带的东西,进门时不拆、不开封,放在桌上。值班人问要不要给他倒茶,静姝说倒水就行。
“明白。”值班人说。
八点五十,拄拐老人散步经过,看见她在理那三张纸。
他说,这两天巷子里安静,晚上没人施工;他还说,那三个小铜帽他每天都看一眼,虽然不知道它们怎么工作,但看见它们在那儿,心里踏实一点。
静姝说,那三个点明天还会测一次。
老人说好。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们现在贴的东西,我都能看懂一半了。
八点五十五,母亲发来一条消息:锅里有汤,回来热一下;明早不用叫她,她自己会起。
静姝回:知道了。她另外问了一句:明天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
母亲回:看你忙不忙。
静姝回:不忙就吃。
母亲回了一个好。她把手机放下,忽然发现一个多月前,她和母亲的对话里全是“你说吧”“你自己决定”;现在开始出现“要不要一起吃饭”这种句子。
九点,她把这一段的工作收尾。
她在记录上写了几行:九月八日到十月十六日,剧院项目从“能不能动”走到“能不能进”;西侧仍未进入;已完成的是一套能被核对的程序——监测、公示、签字、申请、归档。
她另外列了一张交接表,交给郑敏:X-01 等答复;X-02 等开工文件;W-18 明日上午测;设计院回信已归档;加密监测十月十七日第二次;资金重估日十一月十五日。
郑敏看完,在表上添了一行:以上事项,任何一项有变化,当天更新,不隔夜。
静姝签了字。
出门前她走到围挡前,把三张纸的顺序理了一遍:最上面是加密监测第一次读数,中间是 W-18 的通知,下面是 X-01、X-02 的受理信息。
她退后两步看了看。纸上没有一句话是许愿,全是日期、编号和名字。
九点二十五,技术员发来明天现场的三条提醒:架仪器前先看地面有没有积水;如果巷口有车停,先请物业挪走;读数时如果有人经过,等一分钟再读。
静姝把这三条抄进明天的预案。
九点半,她把明天要签的两行字先写出来,留出签名的位置。第一行:页码核对结果——一致/不一致;第二行:双方确认——拍照留存、原件未拆订、未带走。
写完她看了两遍,把顺序改成先写结果、后写确认,免得有人只看第一行。
九点差五分,她把最后三样东西摆好:签到表放在门口,比对记录表放在桌中间,遮盖纸放在相机旁边。
她另外在白板上写了一行明天的流程,从左到右:九点前到、九点测、九点半收、十点比对、十一点签字、十一点散。
写完她退后两步看了一遍,把“十一点散”改成“十一点各自回”,又在下面画了一道线。
她不想用“散”这个字——明天不是散场,是各回各家。
九点十分,她上楼回屋,躺下以后没有睡。
她起身,把父亲那张手抄电路图的复印件从抽屉里拿出来。图上的线画得很粗,边角写着四个小字:闸在这里。
她看了很久,没有从中看出任何新的东西。她只看出父亲画这张图的时候,用的是铅笔,不是钢笔——铅笔写的字可以擦,可以改。
她把图放回去,从本子上撕下一页,写下明天要问房子的三个问题:夹道里的粉笔字是什么时候写的;侧门通到哪里;一九九八年那次改门面,是谁决定的。
三个问题她写得很慢。写完之后她在下面留了半页空白,准备明天把答案抄进去。
她另外写了一行小字:人的问题,晚一点问。
九点二十,云起发来消息,确认明天只拍三样:仪器与地面、记录簿、目录原件的封面(不含内页)。
静姝回:可以。她另外交代:如果项目方的人不愿意被拍,就不要拍到人;如果需要他出镜说明,要事先问。
云起回了一个好,又补了一句:明天拍完,我当场把文件给你看一遍,你点头我才归档。
“好。”静姝回。
发完她看了一眼窗外。院墙外面有一条狗叫了两声,很快停了。
她把灯关了,躺下,把被子拉到肩。明天九点,她要在巷子里站一个上午;十点,她要看两本目录;十一点,她要在两行字下面签字。三件事里,两件是别人的东西,一件是她自己的名字。
九点四十,她把明天穿的外套搭在椅背上——不是回城那天那件白衬衫,是一件深灰的旧外套,袖口磨白了一块。
她看了看,觉得很合适:明天不是见人,是干活。她把袖口那处磨白的地方按平,又放开。
她另外写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只写三个时间点:九点测、十点比对、十一点签字。她把纸条折好,塞进外套口袋里;口袋有点浅,她按了两下,确认不会掉出来。
她闭上眼之前,把明天那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明天九点,带原始图纸来。念完她又补了半句:页码要对得上,对不上就写对不上。这两句话她说了两遍,才把手机放下。
八点半,她的手机响了。是王浩然。
他没有寒暄,先说了一句:明天带的是目录原件,纸张已经脆了,他会用硬纸夹住,不折。
“好。”静姝说。
“另外,”他说,“我只待到十一点。十一点以后我要回公司开会。”
“可以。十一点前签完字就行。”
他停了一下,问:如果页码对不上呢。
“那就写对不上。”静姝说,“不写原因。”
“明白。”
他又说了一件事:今天下午公司内部又提了一次“整体拆更省工期”,他还是反对;这次的反对意见他写进了会议纪要,明天可以带一份复印件来。
“带。”静姝说,“带复印的,不要原件。”
他说好。两个人各自停了一秒,谁也没有多说;那一秒里,电话两端都很安静。
最后他说:那明天九点见。
静姝说:明天九点,带原始图纸来。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到桌角,把明天要用的表又数了一遍:签到表、比对记录表、遮盖纸、笔,四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