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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接人的那条路
静姝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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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姝在人群里看见弟弟,第一反应是他没有认出自己。
他背着黑色软包,另提一只器材包,沿出口往前走,眼睛越过了她站的地方。她刚想喊,云起已经停下来,冲她身后招手。
“在这儿。”他说。
她回头,才发现自己身后还有一个出口牌。弟弟是在告诉她,别再盯着另一边看。
静姝走过去,伸手要接他提着的器材包,他避了一下,把黑软包从肩上卸下来递给她。
“这个轻。那个里面有东西,别摔。”
她嘴边一句我知道被挡住了。小时候都是她替他收书包,哪一层放课本、哪一格藏不许带去学校的卡片,她比他清楚。现在有个包,他不太放心交给她。
“几点下车的?”
“十一点二十,没晚。”
“我问的是你出来前等了多久。”
“两分钟吧。你不是都到了吗,查这个干吗。”
他答得随意,她却突然不知道再接什么。站前广场上阳光很亮,昨天那场雨在低洼处留着几摊水,有人拖着箱子绕过去,轮子飞快地响。
静姝把软包挪到臂弯,发现侧袋里塞了一卷皱纸和半包薄荷糖。她想替他按回去,手已经伸出来,又收住。云起倒自己一把塞紧,问车在哪儿。
“没开车,打车回去。先吃饭?”
“妈做了?”
“她说等你到再看。你饿不饿?”
“饿。车上的面太咸,我没吃完。”
他终于说了句让她容易回答的话。静姝带他往等车处走,队伍不长,轮到他们时,她先拉开后门,让他把器材包平放好,再坐进去。
司机问去哪儿,她报了老街附近一家面店,没有直接说家里。云起转头看她一眼,没反对,只拿手机给母亲发语音,说已经跟姐碰上,先吃东西再回。
“妈知道你要来接,早晨一直问路上会不会堵。”他放下手机说。
“她没给我打电话。”
“怕你开车。”
静姝望向窗外。她明明告诉母亲自己打车,可紧张的时候,母亲还是会把可能出错的事提前担心一遍。她过去觉得那是母亲独有的毛病,现在看见自己刚才连弟弟下车走了几分钟都想核清,忽然也有些脸热。
云起靠住椅背,抬手揉了揉右肩。她立即问是不是伤了,他说背包压久了,就酸一点,又侧过脸看她。
“姐,你能不能先别这么看我。”
“我怎么看了?”
“像我刚从什么特别危险的地方回来。”
司机在前面调收音机,女主持人的笑声大起来。静姝把想说的那句我是担心你压住,过了一会儿才问:“你那边拍得顺利吗?”
弟弟转过头,这回倒认真答了。
有一天等天光,拍到傍晚也没等到需要的亮度;一个受访人原本答应了,临开机又不愿意露脸,他们只好调整;还有同行把备用袜子忘在前一个住处,穿着不合脚的借来鞋跟了一下午,收工时谁都不肯替他说脚不疼。
他说到最后一件,自己先笑。静姝听着,也笑了一下。那些天对他来说是工作,是饭难吃、衣服干不了、跟人意见不合后还得继续合作的日子,不是供她检查他有没有再次受伤的一段空白。
“成片什么时候有?”
“还早。回来还有一堆东西得理。能看的时候给你,不许一上来就问为什么镜头晃。”
“你小时候拍我,十张九张晃。”
“因为你每回都追着我抢相机。”
静姝差点反驳,想起来确实有过,便笑着转开眼。窗外河水还浑,两岸有人清扫冲到路上的细泥。她望见剧院方向,心里迅速过了一遍上午收到的现场消息,随后把手机留在包里。
今天这个人坐在她旁边,活生生的,饿着肚子,等着吃面。
面店老板娘认得静姝,对云起只觉得面熟,问是不是弟弟。她说是,对方便笑,说长这么高了。
云起小声嘀咕自己好多年前就这么高。静姝忍着笑,替他拉开靠里面的椅子,问要大碗还是——
“我自己点。”
他答完,像也觉得太硬,抬头补一句:“你又不知道我现在吃多少。”
她把菜单推给他,手指慢慢缩回。自己刚才差一点脱口而出的,是少放香菜。可弟弟拿到菜单,问的是能不能多放一点。
“你不是不吃?”
“那是小时候。现在吃了。”
静姝嗯了一声,端起水杯,喝了很小一口。热水烫舌尖,她仍慢慢咽下去,没有让弟弟看见自己因为一句香菜就有点难过。
面还没来,云起把她替自己拿着的软包接过去,从夹层里摸出一个纸套,递给她。
“差点压坏了。”
里面是一本很薄的速写本,封面没有字,纸边切得不十分齐。她翻开,发现内页微黄,质地粗,不像店里包装精美的那种。
“路边一家店自己装的。我试过笔,不洇。”
静姝的手在纸页上停住。她从前喜欢这样的本子,画不成什么完整作品也敢落笔,撕掉一页不会心疼。后来忙起来,图纸和记录都在电脑里,竟很久没有买过。
“挺好的。”
“别因为我买的就说好。薄,还不便宜。”
“那你还买。”
“不买回来怎么让你骂我乱花钱。”
她终于笑了,把纸套重新折好。云起低头找纸巾,动作很快,没等她郑重道谢。他不是完全不记得她喜欢什么,也不是不愿意照顾人,只是不想一见面就被摆在那个永远需要姐姐先帮忙的位置。
面上桌以后,他先夹了一大口,烫得吸气。静姝看着,很想叫他慢点,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改成把装凉水的壶往他那边推。
“你那碗怎么没蛋?”他咽下去才问。
“不想吃。”
“你以前不是每次都加?”
这一次换她抬头看他。两个人对上目光,云起先笑了,轻轻啧了一声,低头继续吃。他也没有把姐姐每个习惯的变化都记住。
静姝把筷子放进汤里,慢慢挑散黏在一起的面。这顿饭终于不再像一场她准备好问题、弟弟必须如实汇报的检查。
吃到一半,云起问剧院昨天怎么样。
“先按现场人员的安排抢护,人没有往不许进的地方去。”她说,“后面的情况还得继续看,不能因为雨停了就说都没事。”
“我妈说家里也进水。”
“她先处理了能处理的。不是一直等着我回来。”
云起点点头,随即皱眉:“你们怎么都等事情忙完才跟我说。”
她刚想答反正你不在,又听出那句话有多伤人。她在外面那些年,也最怕听见母亲说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回来得了吗。
“昨天忙的时候没顾上。”静姝说,“后来又觉得你路上还要拍东西,怕打乱。”
“我回不来,也能听一下。”
她点头:“下次不会等全处理好了再说。”
云起拿筷子拨开碗边香菜,没有追着要一个保证,只问眼下是否缺什么。他不会检测结构,拍摄也不能代替技术记录,但如果后面需要保留哪些过程,可以先把用途说清,他再看能安排多少时间。
“你刚回来,先别急着给你派活。”
“你看,你又替我想。”
静姝愣了一下,云起已经抬手,说别瞪,我也不是今天就去。他将话收回到能商量的位置,留待休息后再谈。
老板娘端着空盘路过,问他们味道怎么样。云起说汤好喝,静姝便看见对方笑得很满足。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吃面这么多回,往往只会付钱道谢,从没认真告诉人家哪一口做得好。
弟弟带回来的不只是她错过的那些年,也有一种她可以重新认识的看待日常的办法。
结账时两人都拿手机,静姝抢先扫了码。云起站在旁边,没跟她争到底,只说下一顿我来。
“谁跟你抢下一顿。”
“你记着这句话。”
她点头,将速写本放到自己的包里,空出手让他背好东西。门口有一滩水,云起拦了一下她胳膊,示意从另一边绕过去。
那只手已经比她记忆中宽大。她还没来得及说我看见了,他就松开,提着包走在前面,回头问要不要顺路给妈带点什么。
他们最后买了几只母亲爱吃的素馅烧饼。云起坚持挑刚出炉那一盘,纸袋烫手,便让姐姐帮忙托了几步。他们穿过巷口时,谭徽音已经站在院门里,手里拿着扫帚。
“不是说路上不等吗。”静姝说。
“我扫水呢。”
院门边确实有一道还没干的湿痕。云起把烧饼举起来,母亲接过去,先嫌买太多,再伸手摸了摸袋子,说倒还热。
静姝看着弟弟跨过门槛,把器材包放到干燥的桌边。母亲跟过去,说那边中午晒,不如放椅子上;云起说只放一下,马上收,随后从包里取出给母亲带的小布袋。
里面是两块颜色不一样的布料,算不上精致,一块深蓝,一块淡淡的灰绿。他说拍摄途中见人摆小摊,母亲过去总说一些零碎东西缺个套子,不知道够不够用。
谭徽音展开看了看,用手指捻边,说针脚粗一点也能缝,做套子够了。云起松了口气,嘴上却说不够也没法补,摊子不记得在哪儿了。
母亲一边说他乱买,一边把布折整齐,没有放在随手丢杂物的柜上,而是收进自己卧室。出来时又给儿子倒水,问车上吃了什么、昨晚睡了几个钟头。
静姝靠在门边,望见弟弟向自己投来的眼神,嘴角忍不住往上翘。方才在车上不让她问,这会儿轮到母亲,他也只能一句句答。
“笑什么?”云起问。
她摇头,端着自己的水走开。
屋里三个人同时说话的声音,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挤在一起。母亲嫌弟弟的鞋底带泥,让他别径直踩进刚拖过的屋子;他蹲着换鞋,拿一只拖鞋翻来覆去,问怎么左右不是一双。静姝低头看,果然是母亲忙着找鞋时拿错了。
“你先穿,大小一样。”
“一个蓝一个灰。”
“又不让你走红毯。”
静姝笑出了声。云起也笑,认命套上,踩着两只不一样的拖鞋去洗手。她看见母亲站在水池旁等他过去,那一刻脸上的高兴很明显,没有急着藏起来。
吃过烧饼,云起去房里放衣服,静姝替他将空水杯拿进厨房。水龙头一开,院子里的声音便被遮住了一点。她趁这个间隙问母亲,昨晚睡得怎样。
“还行。你弟到家就好。”
母亲说着,拿过她手里的杯子,发现没多少水垢,冲一遍就倒扣了。静姝本来想问那句好里面是否还有别的担心,却没有继续追。母亲今天的高兴可以先只属于儿子平安回来。
回到屋里时,弟弟已经将衣服挂好,坐在床沿换手机充电线。他没急着躺下,看到她,朝桌上指了指。
“爸那张照片,你洗的?”
她点头。前些天按母亲同意做出的复制照片,父亲仍坐在石阶上,筷子悬在碗上方,嘴还没有合拢。因为没刻意修成端正的样子,看起来几乎像随时会抬头说饭都凉了,你们还闹。
云起拿起来,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他吃饭总怕别人夹走肉。”
“你少冤枉他。”
“我没冤枉。他每次说自己不爱吃,等剩最后一块又问你们到底吃不吃。”
静姝想起那副神情,也笑。可笑过以后,房里安静得很突然。弟弟把照片放回,手指在边角停了一下,没再说话。
她原以为重逢最难的是开口问过去,直到此时才发现,真正难的是看着同一个人留下的影像,却不知道对方心里装着哪一段自己没有参加的告别。
云起低头整理充电线,插了一次没进去,翻转才对。他动作不算慌张,只是比方才慢了许多。静姝站在门边,手里握着空杯,终于说:“你先睡会儿吧。”
弟弟抬头看她,那眼神像在问,她是不是还有话没有问。
“有事晚点说。”她补了一句,“不是非得今天。”
他看了她几秒,点头。她带上房门,听见里面床板轻轻响了一声,才转身走回院子。
母亲将两块布摊在石桌上,正在比较哪一块做文件套更好。静姝说深的耐脏,母亲偏偏喜欢灰绿,拿到窗边比了比,说这个亮一点,掉在椅子上容易看见。
她们争了两句,最后谁也没说服谁。谭徽音将灰绿那块留下,深蓝的放回袋里。静姝坐在旁边,拿出弟弟送的速写本,翻到第一页,想画母亲放在桌上的剪刀。
画到剪刀柄,圆弧总不顺,擦了两遍,纸上留下一点铅笔灰。她本来想撕,看到装订处粗糙的线,又舍不得。最后把那道歪线接完,在下面添了一小截布边。
这本子不是用来证明她什么都画得好,云起也没有买来等她交作业。她可以在今天这样一个平常午后,画一把有些不像的剪刀。
母亲凑过来看,说柄大了。静姝笑着用手挡住,说你跟我爸一样,先挑毛病。谭徽音便不看了,去找自己真正要用的尺。
临近傍晚,云起起床,头发在一边翘着,站在院门边醒神。静姝正对着手机核一项资料,项目联络群里有人补发来源说明,王浩然的名字随提示跳到最上方。
弟弟看见了,停了片刻,问:“他现在还在管剧院这边?”
“有项目方的事情必须交给他核。该提供的资料,要让他们提供。”
云起嗯了一声,走到她身旁。他没有要求看她手机,她也没有将屏幕倒扣,继续把必要的回复发完。
“他对你说过我的事了?”
静姝手指停住。
“说过一部分。他承认,当年签过暂停你接触项目资料的批示。”
弟弟看着院里的树,没有接话。那几秒很长,长到她开始担心自己是否说得太急,或者又做了他不愿意的判断。
“你想听我说吗?”他终于问。
“想。”
她这一次没有加但是你不用勉强。云起既然主动问,便值得一个不绕开的答案。她往旁边挪,把空凳留给他。
“不在这儿。”他看了看母亲房门,“也不是现在。我刚起来,脑子还没醒全。”
静姝点头,问晚饭以后行不行。弟弟说行,先吃饭。他说得很平常,像约一件早该做却拖了很久的事,她的手心却渐渐湿了。
“我有很多事不知道。”她说。
“我也不是什么都知道。”
弟弟转头望向她,眼睛里有一种她熟悉又陌生的疲惫。他小时候考坏了会先说卷子难,长大后反而不急着替自己找一个漂亮开头。
“你听我记得的就行,别先替我凑个完整的故事。”
她低声答好。
厨房里母亲叫他们拿碗,云起先过去,顺手把两双筷子递出来。静姝接住,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看见他把父亲从前常坐的位置留空,自己坐到靠门那一侧。
那位置空了一会儿,母亲端着菜出来,看了看,招呼静姝坐过去,说靠那边夹菜方便。
她搬开椅子,坐下。没有人因此觉得不妥,也没有人将一顿晚饭郑重得吃不下去。云起夸豆腐煎得好,母亲说自己没放多少油,他看看盘底又看看姐姐,没忍住笑。谭徽音瞪他一眼,说爱吃不吃,两个人便抢着伸筷子,刚才的沉重暂时留在了饭桌外。
静姝习惯地夹起一块鱼,正要放进弟弟碗里,发现他早已挑好自己喜欢的部分。她便把那块放回自己碗里,剔去细刺,慢慢吃。鱼有一点咸,米饭刚好,母亲问汤还添不添,她答要半碗。她不必在这张饭桌上一直给别人夹菜,也能被当成一个刚刚忙过、此刻需要吃饭的人。弟弟拿起汤勺替她盛了,顺口嫌她的碗小,手却稳稳停在八分满的位置。
饭后静姝洗了手,准备找纸笔。云起在门口看着她,忽然说:“先别记。”
她将笔放下。
“先当我是你弟弟,听我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