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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湿掉的袖口
车停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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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小院外的正常通行路边时,雨比方才小了一些。
静姝付过车费,撑开黑伞,从车门到院门不过几步,裤脚仍被溅湿了。她抬手按门铃,等母亲来开门,才发现自己钥匙其实就在口袋里。
谭徽音看她站在外面,第一句话是怎么不自己开。
“手没空。”静姝举了一下包,又觉得这理由不太站得住,笑着承认,“忘了。”
母亲接过她收起的伞,立到门边沥水,叫她先进屋换鞋。那把伞边缘的蓝线湿得颜色更深,水珠顺着伞尖落下,滴在早放好的旧托盘里,没有一路带进客厅。
静姝看见托盘,心里原先急着赶回的那团气已经松了一点。
母亲没有站在一屋子的雨水里等她救。门口有干鞋,湿伞有地方放,地上的水迹已经擦过,窗边的小柜与电器也提前挪开。后窗那片深色水痕仍在,盆里积了浅浅一层水,隔一阵才落下新的一滴。
这不是毫无问题的家,却也不是她想象中一离开便会失控的家。
“相册呢?”她走到柜边,先问出这一句。
母亲回头看她:“早放里面了。没湿。”
静姝嗯了一声,下一秒看见母亲袖口湿着,贴在手腕上,颜色比衣身深出一截。她站住,心里像被那截湿布轻轻抽了一下。
她从雨里赶回来,先确认了照片有没有事,却还没问母亲今天吃了没有、累不累。
“妈,你先去换件衣服。”她说。
“就袖子碰了点水。”
“那也换。这里我先看着。”
谭徽音看她一眼,没有争,转身去里屋拿衣服。静姝在她离开的片刻看了看窗边,保持已有的安全避让,没有去碰受潮位置旁的任何电气物件。她将那只没装满的盆放稳,找了块干布擦旁边少量溅水,动作比今天下午刚提桶时熟练了一点。
屋里很安静,雨点打在院中树叶上,比剧院棚面上的响柔和许多。她终于能分辨出自己的呼吸,也终于觉得累。
母亲换好衣服回来,见她蹲在窗边,先让她别把包搁地上。静姝答应,拿去椅子上放。两人像接住同一件家务的两端,没有谁宣布现在由我来负责,只是母亲递过来一块布,她接住,自己把湿布放回盆边,母亲便拿去处理。
忙过最眼前的一点事,谭徽音才问她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静姝告诉她现场外侧辅助作业已经停止,管理方有人按安排值守,自己留在那里也不能再多做什么。
“不是因为这边漏了,你才硬要跑回来?”
“想回来也是一个原因。但该交的交清了,不是扔下就跑。”
母亲点头,没有夸她顾家,也没责怪她回来晚。她只是走到厨房,揭开锅盖,让那股热气从屋里轻轻升起来。
锅里是粥,旁边小盘盛着煎豆腐,边角有一点焦。静姝看见,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下雨的傍晚,回家后闻到一锅正在等自己的饭。
不是母亲这些年没有做过,是她太常把心留在别处。人坐在桌边,脑中还是另一座城市、另一封邮件、另一场没有结论的争执,吃完便记不得那天豆腐焦在了哪一边。
“你吃了吗?”她终于问。
“中午吃了。晚上等你。”
静姝低头洗手,把手背那几道浅红痕揉开一点,没说以后再也不让你等这种无法每次做到的话。她只把第二只碗拿出来,舀得比母亲习惯的一大碗少些,热的先吃,不够再添。
谭徽音坐下时问她胳膊怎么老往回缩。
“下午提水,开始装多了,有点酸。”
“平常不练,突然逞什么能。”
“已经被人说过了。”静姝笑,“没再装多。”
母亲想绷着脸,最后也笑了一下,把筷子递来。她们没有边吃边开一场关于责任的家庭会议,只吃粥、夹菜,听雨。母亲说青菜今天买得不太嫩,静姝说炒软些一样好,母亲又说知道就别挑出来。
静姝看看自己碗边那根较老的菜梗,只好夹回去。
那一瞬,她不是负责一座旧剧院的成年人,也不是需要被小心对待的离婚女儿,只是一个会挑菜梗、被母亲当场看穿的人。她为这种普通几乎想掉眼泪,却最终只把粥慢慢咽了下去。
饭吃到一半,院墙另一侧有人喊了声阿琴。母亲应着走到能听清的位置,原来是隔壁熬汤发现姜用完了,问家里有没有。谭徽音从厨房切了一小块,装在袋里,隔壁的人自己从门口来取,两人在屋檐下还顺便聊了几句明天菜场开不开。
静姝坐在桌边,听见母亲的声音带着她不太熟悉的爽快。她不在的时候,母亲也会被邻居喊名字,会知道哪家买错菜、哪家孩子今天晚回,会借出一块姜,而不只是坐在电话另一端,等她问按时吃药没有。
母亲回来,见她还望着门口,问粥凉了是不是要再热。
“不用。”静姝摇头,“你跟隔壁很熟?”
“住这么多年了,还能不熟?”
静姝有点讪讪。母亲低头吃了两口,像明白她在想什么,又补充说也不是每天聊天,有时没精神就关门,有时人家喊了,也愿意过去坐一会儿。
“我不是一直都很难受。”谭徽音说,“有时候忘了,也会笑。”
这句话说得很轻,静姝的筷子却停了下来。她忽然想到自己过去打电话,总是先从最沉重的地方问起,似乎必须确认母亲仍记着疼,才能证明她没有独自把父亲忘在过去。母亲偶尔说挺好的,她又不肯全信,追问是不是不愿让自己担心。
“你笑也很好。”静姝慢慢说。
谭徽音抬头看她,眼里有一点说不清的疲倦,也有一点松快。
“我知道。”母亲说,“就是你有时候不知道。”
静姝垂下眼,没有急着解释自己的担心是为了谁。她夹起一块豆腐,放到母亲够得着的盘边,自己也吃了一块。焦边很香,不需要说这顿饭是在治愈什么,它原本就是一顿可以觉得好吃的饭。
母亲随后提起,等雨停想去剪头发,后面长了,洗完不容易干。静姝本能地说自己陪,母亲却笑,说街口走几步的地方,不必特意空一上午,她要愿意一起剪可以一起去,不愿意也别当任务。
“我先看看时间。”静姝答。
这个回答比立刻答应更让母亲满意。谭徽音又问她要不要把刘海修一下,静姝说自己没有刘海,母亲仔细看了两眼,笑着说也是,小时候那个齐齐的影子在脑里,还没全换过来。
她们相视一笑,谁都在慢慢认识眼前这个已经变了许多的人。
饭后,两人重新看窗边的渗水。还没有完全停,需要继续接着,天黑雨湿时不做高处或不明部位的修补,等天气允许后请相应人员检查原因,再确定维修。静姝提出先增加一只合适的浅盘,防止更换盆时滴到地上,也换些更好吸水的布,家里已有的旧毛巾先轮替着用。
母亲在柜里找了一遍,只找到一只太小的盘子。静姝准备联系附近仍营业的店,手机上正好有浩然发来的信息,问她是否平安到家,需不需要此前说过的普通用品。
她回已到,想了一下,将实际需要的规格范围告诉他,请他若方便在仍可正常通行的地方买到,就按这几样带,不需别的。若路况不合适,不必赶,家中已有办法暂时应对。
消息发出去,她拿着手机站了一会儿。
过去她不肯开口,有时是因为真不需要,有时是因为一旦接受了帮助,仿佛接下来就没有资格再说哪里受过伤。对方付出的每一点好,都会在争执里变成你还要怎样的反问,她也渐渐学会先把需要藏起来。
如今她仍怕。但今天确实缺一只合用的盘子,他也确实问过能否帮忙。她可以把这件事放在它应有的大小里,不放大成谁又被谁拯救。
谭徽音从厨房出来,问联系好了没有。
“浩然说附近能买到,顺路送到门口。”
母亲听了,没有立刻露出那种让她警觉的欣慰,只问家里一会儿要不要腾个位置。静姝说东西不多,门边可以先放,母亲便去挪自己的菜篮。
她忍不住看着母亲。
“怎么?”谭徽音问。
“没什么。”
母亲把篮子放稳,过了会儿才说:“他送点东西,是送点东西。你们怎样,你自己知道。”
静姝垂下眼,低低嗯了一声。她终于没有为自己接受这一次帮助,提前准备一整段解释。
等人的时候,母亲把白天换下的湿罩衣拿去处理。静姝见她又要动手,下意识说我来,母亲却将衣服往旁边一挪,让她先去把自己湿掉的袜子换了。
“你回来不是接我的班,让我坐着看你干。”
静姝站住,脚底那点冷这才被真正感觉到。她的确一直没换,像只要还湿着,就能证明自己没有忘记家里的不容易。
她去里屋拿干袜子,坐在床边脱下旧的,发现脚踝被袜口勒出一圈浅印。房间里有母亲白天替她收回的床单,叠得不算整齐,四角仍有一点潮气,单独搭着,没有塞进柜子。
静姝把脚擦干,忽然很想抱一下母亲。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也不习惯。她们并不是常把拥抱挂在日常里的母女,难过时问吃不吃面,挂念时说路上慢点,很少有人径直走过去说我想你了。可这几年她在外面,最深的孤独往往不是遇到什么大事,只是某个雨夜回家,没有人知道她袖口湿了,自己也懒得换。
她走回客厅,母亲正将最后一块干布放好。静姝过去,轻轻抱了抱她。
谭徽音僵了一下,手停在半空。
“怎么了?”
“没怎么。今天有点累。”
母亲的手慢慢落到她背上,拍了一下,又拍一下,动作仍显得生疏。静姝额头靠在母亲肩边,闻到刚换那件衣服上很淡的洗衣粉味,忽然就不想再说今天做成了什么、还没做好什么。
她只是累了。
母亲没有问是不是又受委屈,也没借这个拥抱劝她回到谁身边。过一会儿,她说站着更累,坐下来歇。
静姝笑着松开,两个人一起坐到沙发上。雨还在下,窗边的盆偶尔响一声,她们转头看一下,知道暂时还接得住,便继续坐着。
浩然到时先发信息,没有连着按门铃。静姝披上外套到门口,看见他站在檐下,灰伞收在身侧,伞柄那道银色划痕被雨水映得格外清楚。
他带来的确实只有她说的几样东西。浅盘套着袋,吸水布没有拆封,购买小票放在袋里,没有临时添一堆她不好拒绝的电器或昂贵用品。静姝接过,掂了掂大小,告诉他合适。
“窗边暂时能接住,等雨过后再找人看。”她说。
他点头,目光停在她脸上,问是不是吃过晚饭。
“吃了粥。你呢?”
“回去吃。”
她闻言,手在袋口上稍微收紧。过去她会因此留他,甚至自己已经很累,也会去热一碗饭,仿佛让一个惦记她的人饿着回去,就显得心太硬。今天她知道,母亲的屋檐不是用来偿还这种不安的地方。
“那早点回去。”她说,“路上慢些。”
浩然没有露出失望,也没隔着她向屋里问候得过分亲近。他只说让谭阿姨也注意休息,若以后需要专业检查,按她们选的人来,不必现在冒雨做。
谭徽音在屋内听见,走到能看见门口的位置,同他说了声谢谢,没有开口留饭。三个人短短说了几句,像都在学习一次普通的来往,可以结束在它本来结束的地方。
他撑开灰伞,转身往外走。
静姝站在门内,看他走到路边,没有回头,也没有把自己留在雨里等她改变主意。她心里那点酸并没有因此少,却不再混着一种必须马上补偿他的慌。
关门后,母亲接过浅盘试了大小,说这个正好。静姝按实际花费把钱转过去,写了用品两个字,没有额外附上一段关于关系的解释。对方收下,回复到家后再告知平安,事情便这样落定。
她们把接水安排调整好,换下已经湿透的一块布。谭徽音叫她将胳膊歇一会儿,自己做轻一点的那部分,两人不再为谁多干一次来回争。
手机又亮起时,静姝以为是现场情况更新,伸手拿来,才发现屏幕上是云起的名字。
她接得有些快。
“姐,你那边雨很大?”
弟弟的声音隔着线路传来,比她记忆里更低一点,又还是熟悉的尾音。她看了一眼母亲,说家里有点渗水,已经处理着,问他在哪里、今天吃了没有。
问完第二句,她自己先笑了。谭徽音在旁边听见,也抬了下眼,像看见自己的话从女儿嘴里原样长出来。
“吃了。”云起说,“我不是来让你检查晚饭的。”
“那是什么?”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他没有用很郑重的声音,只像商量一件普通的出行,告诉她票买好了,明天到临川。
静姝握紧手机:“明天?”
“九月二十二日,十一点二十到临川站。你有空就来接,没空我自己回去。”
她看着母亲。谭徽音没有听全,却像已经知道了什么,手里的布停住,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
“我去接。”静姝说,“你把到站信息发我。带的东西多吗?”
“一只黑软包,加器材包。没多到要你搬家。”
“我也没说你搬家。”
姐弟两人隔着电话笑了一声,又同时安静下来。静姝有许多想问的:为什么这次决定回来,这几年过得怎样,有没有什么一直没告诉她。那些问题在喉咙口挤着,最终她只说,到了先吃饭,别饿着等她做完事。
云起应了,说行。
她将手机递给母亲,让他们自己说。谭徽音接过去,第一句果然又是吃了没有,弟弟在那头笑着抱怨,她和姐怎么说一样的话。母亲嘴上说问两遍怎么了,眼睛却慢慢亮起来,像屋里那盏一直开着的灯,终于被人认真看见。
静姝坐在一旁,没有替任何人把接下来的话接完。
挂断以后,母亲站起来,说他的床单要换,柜里还有一床干的。静姝没有拦着她说你歇着全由我做,只起身去帮忙拿枕套。两人在走廊里碰了一下肩,谁都没嫌挡路。
弟弟那间屋很久没有这样收拾过。窗户关得好,里面干燥,床头空着,没有被拿来堆这几天剧院的资料。静姝从柜中取出枕套,手先摸到一套旧的蓝色格子,记得他从前用过,便下意识拿了出来。
母亲说还有新的,在更里面。
“他以前不是喜欢这套?”
“以前喜欢什么,你还都记得?”
静姝被问住,手里的布软软垂下来。她记得弟弟小时候不爱吃什么,记得他第一次带相机回家怎样护着包,却不一定知道他如今睡觉习惯哪一种枕头。人一旦隔着很长时间挂念谁,容易把对方放在最后一次看清的位置,仿佛这样等他回来,就能继续接上原先的日子。
她把旧枕套放回原处,挑了干净柔软的素色那套,等明天他自己再说是否合适。母亲没有拿出弟弟的旧东西让她一件件看,她也没有为求安心打开那些抽屉。
两人抻床单时,静姝用力方向不对,整片布往自己这边歪,母亲笑着让她松手,别像拔河。她只好退半步,让母亲那边先铺平,再慢慢抹掉中间的褶。
一张普通的床铺好了。
静姝站在床尾,忽然意识到明天回来的人已经二十六岁。他可以带着不想说的话,可以有她不认识的朋友,可以回来以后仍要再走。她要去接的并不是一段能让全家立刻圆满的过去,只是自己的弟弟。
这样已经很好。
雨还在院子里落。
她们把明天要用的那只碗从柜里拿出来,洗净,放到两只常用的碗旁边。
明天十一点二十,静姝要去接弟弟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