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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三十匹布 杜衡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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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衡把她的数改了三处。
许知微最先看见的是六百二十文。
“这是两头骡和你?”
“三日一趟,我押着走。过渡、草料,你另出。出发前先给一半,回来结另一半。”
“若两日便回?”
“该收多少还是多少。我空出来的是三日,你走得早,第三日不见得就有人雇。”
许知微抬起头:“若第四日才回?”
杜衡也抬眼,似乎觉得这回总算问到了一句像样的话。
“先看谁耽误。我的缘故,我认;你让等货,另给脚钱。河上真发大水,两边都过不去,再坐下来算。最好别等到了水里,才想起问这句。”
许知微将话记下。
她笔走得快,杜衡便俯身看了一眼,指着两字说,不是租骡,是人畜一同走趟。他没准备把骡交出去,让一个不熟的人牵。
“我也没要牵。”
“先写明白,省你临时想牵。”
灰骡在旁边甩尾巴,刚好扫过他手背。他往边上站了站,把尾巴避开,许知微看着,觉得这人说话像那条尾巴,什么都要轻轻扫她一下。
“它们叫什么?”
“灰耳,栗子。”
她看向枣骡:“栗子?”
“刚来时瘦,圆不起来。家里小孩盼它养胖,就起这个名。”
“你还有孩子?”
杜衡握绳的手顿了一下,笑起来:“侄子。雇趟车,还查这件?”
许知微低头装作看账。
她付不起定钱,便没立即把人留住,只问他能否等到明日午后。杜衡说上午还在柳树这边,过了午,他就去西街接别家的活。
“你拿来货契,我再排。”
离开渡头,许知微先去找邱记。
成衣铺门脸不大,后头却坐着六七个赶工的人。有人拆布,有人裁边,一名妇人边缝边骂线粗,老板在柜前给两个买家让价,听见她来送货,头也没抬。
“牛家的?货呢?”
“还在乌桥。我先来核收货。”
老板这才抬头。
邱福长着一张总像没睡醒的脸,眼下发青,算盘却拨得极利落。他听完来意,先问许知微谁作保,丢了货找谁,送晚了是否还收全额脚费。
她知道这不是故意为难。
换成她站在自家柜前,也得先问这些。
“货主验明装车,我沿路经手,交到这里你再验。路上损的,我承担该担的。”
“该担的是多少?”
许知微一下没说话。
邱福看着她:“你有铺子么?”
“有一处仓。”
“自己的?”
“租的。”
“压得住三十匹货么?”
他问得平静,许知微却像被人连着掀掉几层衣裳。她方才跟杜衡谈得再细,也没想过货主要她当场拿出足够赔全货的银子。
邱福看她的神色,摆摆手:“这桩买卖不是嫌你年轻。牛万成欠我的是交货,你要替他走,不能替完又让他来找我说,货丢了,人也赔不起。”
后院有人喊他,说一匹布里头起了跳线。邱福应了一声,让伙计给许知微倒水,自己进去了。
水端来,她才发现手心都是汗。
她坐在柜边看了半盏茶工夫。邱记的货不是一次全买断,有的订布,有的托做,角落还放着几包别家料,纸签上的名字各不相同。她越看,越觉得自己最初想的“有人有货,我替他送”太容易了。
等候时,一名赶衣的妇人从后院出来,手里拿着裁歪的衣片,低声与姚顺商量能否再拨半尺。姚顺说料各有货主,不可随意补,叫她去问掌柜。妇人不敢追到后头,抱着衣片在柜边站了很久。
许知微问是不是把经向看错了。妇人说赶得急,料头又斜,自己顺着料头落剪,才知道画线该先抽正。她今日做完这几件才能结一笔工,若要赔料,一整日便白干了。
许知微忍不住伸手去比衣片,觉得若改成童衣,似乎能用;姚顺立刻把料拿回,说这是客人定给成年人的,不能他们觉得省料便改了用途。她的手停在半空,才意识到自己也在没有问清的时候,替另一个人的生意安排了一个看着善意的办法。
她把位置让开,转而问妇人是否等牛家的布。妇人点头,说邱掌柜已经两回叫大家先赶别的,可别的并非谁都会做。有两个新来的只会缝直边,手里空着也不敢走,怕明日再来就没位置。
院里一阵锅响,是给留工的人煮粥。许知微从门缝望进去,看见几个不同年岁的女子,各自守着一小块能放针线的地方。她方才只见邱福怕丢三十匹货,眼下才看见货若不到,后头还有几双手、一锅饭、一个不敢问今日究竟算不算工的小姑娘。
邱福回来时先处理歪衣片。他并没大发脾气,叫师傅看能不能另补一片,再把实际多耗的料与工列明。妇人做错的需承担一部分,原先布头斜又未提醒的,铺里也不能全推给她。至于改作童衣的办法,他说若碰到合适客人,可以留着试卖,但不能提前把没来的客算作已经找着。
许知微听着,觉得自己方才那句改小一点的建议太轻巧。她没有因此恼姚顺拦手,只把自己没有问过的那些问题加进了小册。
邱福见她还在,也有些意外,问是不是一定要争个成不成。她摇头,说还有要问的具体事情,若答案不合,自己也可以不接这一次。他的神色这才不像打发一个因为母亲名号便来找方便的晚辈,重新坐回柜台后面。
她翻开小册,先问三十匹是什么料,几家分货,货款如何结。
他说,十九匹已交过一部分钱,十一匹到货再结。牛家能出自家装货的见证,孟三娘若肯记过渡件数,他可以给她一次短趟的机会,但必须先验货、封包,贵重的两匹细料另走,不混进粗布单里。
许知微愣了一下:“不是说全是粗布?”
“牛家原有两匹细的想搭这趟。你自己同他讲。”
她立即在纸上划掉“凡货一概担赔”,重新写只接三十匹核明粗布,另附每匹底价与原疵。
“细料我不接。”
邱福看她一眼:“肯说这句,倒能再谈。”
他们定了最迟五月十八交到,若提前到,先放薛家仓,邱记当日来验。运到并验清,尾款不得说没卖出衣裳便拖着。原有疵布,需三方留样或画明疵处,运输坏的另计。
“你姓什么?”邱福问。
“许,知微。”
“沈掌柜的女儿?”
她停了一息,才点头。
邱福长叹一声,说可惜,去年还从她母亲手里接过一批好棉。许知微没趁势接话,只让他把验货伙计的名字也写上。
伙计姓姚,叫姚顺。
邱福将人喊来,当面指了纸:“这趟你验。别等我不在,说柜上没交代。”
她临出门时,方才裁歪衣片的妇人正拿线头试补。针尖戳下又退回,案边那名新来的小姑娘急着伸手,想替她把布拉平,被她轻轻拍开。
“顺着纹,别往两头扯。”
许知微停下来,看那道歪边一点点收进缝里。邱福没再催妇人快些,却把要补交客人的日子写在旁边,说最迟那日,自己也没有地方再让。妇人嘴里答应,等他走开,才低声骂了一句倒霉。
小姑娘问今日还能不能领满工钱。妇人说先做完手里的,不要凭自己猜。说完又把一小段试缝料推给她,让她练直线,别急着碰客人的好料。
许知微摸着手中的货约,忽然不想再问一句能否看在娘的面上通融。屋里谁都想有人替自己让一点,可那些被让出去的东西,总会落到另一双手上。
她朝妇人点点头,退出窄门。门框旁挂着几件待取的新衣,袖口挨袖口,风过时轻轻碰在一起。只三十匹布,竟已经连着这么多还未穿上新衣的人。
许知微出了门,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还没有拿到一文钱,纸已经写了三张。
次日回到乌桥,她去牛家时,牛万成正与另一名脚夫谈价。对方报价便宜,却要等四日后才有车。
许知微在门口等他们说完,才把邱记的验货约递上去。
“三十匹粗布,十八日前到。一千八百文,先付九百,交清后付余款。两匹细料另找人。”
牛万成看完,第一句便说贵。
“东边整车一匹不到这个价。”
“整车什么时候走?”
“你不是也要与人拼?”
“我拼车脚,不等别家的布。你明日备齐,后日验好后交给我,日子写定。到不了,按说好的扣。”
牛万成将纸翻过来又翻回去。刚才那名脚夫还站着,笑说若肯等,自家也不是一辈子不到。
许知微便不说了。
牛万成需要的,原本就不是一句更便宜。他眼看着邱福那几口裁衣锅灶等料,若再拖,连下一回的单都要丢。
他最后留下许知微,将另外两家的货主也叫来。
三人围着旧案谈了一个多时辰,其中一人坚持银钱全交给牛万成,另一人偏说只认自家那八匹。许知微没有让他们合写一句“合计三十”,而是分开件数,逐户落款。
这让牛万成很不痛快。他原本想把自己垫出去的装包钱一道算进去,纸一分,谁垫谁没垫全露在明处。
“你做买卖,也太不肯省事。
“省这一回,路上少一包,先找谁?”
他没再说。
九百文定钱数出来,许知微先收了收领凭,再把铜钱装进另一个布袋。
她没有把那袋钱与自己的混在一起。
临走,牛万成提起母亲那二十匹旧布,像是怕她忽然又开口追。
许知微道:“你说还过十匹,回执找出来。等我送完这趟,另约个日子核。”
“你可不能拿今天的定钱去抵那笔。”
“不能。你也不能拿旧账没说完,拖这趟脚钱。”
两人对视片刻,牛万成先移开了目光。
从牛家出来,许知微去当铺。
她在门前站了半晌,把耳坠取下来。那副小银坠是她替外头几家抄账,攒了许久才买的,底下垂两粒小珠,走路时会轻轻碰颈侧。她娘嫌太小,说不如再攒一点买厚实的,保值。她当时偏喜欢这一副。
柜里人拿镊子夹起来,翻了两下,报价五百文。
许知微皱眉:“再添些。”
“添不了。要卖断另说。”
她把手放在台沿上。若卖断,能多些银钱,今晚也许便不用反复算草料。
但她最终让写活当。
“当息列上。赎的时候,别又添保管。”
柜里人看她一眼,将字写得大了些。
当票拿到手,她摸了摸空下来的耳垂,有点凉。
日头已经向西。她抱着两个钱袋去渡头找杜衡,怕误了午后的时辰,脚步越来越快。人走到柳树下,才发现两头骡还在,杜衡正吃一只冷饼。
“以为你不来了。”
“货契。”
她把纸递过去,喘着气补一句:“定钱也收了。”
杜衡看完,没拿她的钱,先问:“回程呢?”
许知微怔住。
他抬眼看她:“你这三日,只打算让骡驮过去,空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