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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灯下侧影 古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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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村的夜来得早。
山里没有城里那么多灯,天一黑四下便安静下来,只有溪水声、虫鸣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犬吠。老宅堂屋被临时改成工作间,一盏吊灯垂在长桌上方,暖黄光晕开,照着满桌的素材、场记单和搬回来的器材。
那天收工晚,其他人吃完饭,洗漱的洗漱、歇着的歇着,各自散了。沈知夏和林屿留下来整理当天拍的东西。
他本可以歇着,可想从模特真正走通演员这条路,一直惦记着搞懂"素材是怎么一点点变成成片的",便总留下来在一旁看,能搭把手的就搭把手。
素材要按机位和场次归档,场记单要和画面对上;器材贵重另有专人清点归位。这些琐碎顺一遍,第二天一早才能顺顺当当接着拍。
两个人分坐长桌两侧,谁也没多说话,只有翻纸声、器材轻碰声,间或一两句低声核对。
堂屋外风从门缝溜进来,吊灯轻轻晃了晃,墙上光影也跟着慢慢动。
沈知夏整理得很专注。
她把场记单一张张按日期理齐、边角对齐用夹子夹好;记录的笔写完便搁回桌角固定位置,从不随手一丢。她做事向来这样,东西在哪拿的用完还放回哪去,井井有条心里才踏实。
忙了一阵,她起身想去院子里的洗手区把手上的灰洗一洗。
"我去一下。"她轻声说。
"嗯。"林屿头也没抬,正在绕一团线材。
院子里的洗手区搭在屋檐下,一盏小灯亮着。
沈知夏走过去拿起自己的牙缸。她有睡前刷牙的习惯,山里睡得早洗漱也早,牙缸、牙刷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端端正正摆在台板上。
她拿起牙膏。
管身已经用了大半,她没有从中间乱捏,而是用拇指从管尾最底端开始,一点点均匀往上推,把剩下的膏体赶到管口。这是她多年的习惯,牙膏也好、软管装的别的东西也罢,她都喜欢从下往上齐齐整整地挤,见不得中间鼓一块瘪一块。
她正挤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林屿。他大概也忙完手上的过来洗手,可走到檐下,脚步却极轻地顿住。
沈知夏没有回头,只从余光里知道他站在不远处。
林屿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牙膏上,落在那只从管尾被均匀推上去的手上,又落在台板上那排朝向一致的牙具上。
他怔了一下。
他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他的东西用完一定归位;挤牙膏也是从最底下一点一点往上,从不随手在中间捏出一道乱痕。这种近乎执拗的小习惯,他以为是自己一个人的毛病,身边人大多不这样,也从不觉得有什么好说的。
可此刻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用和他一模一样的方式安静做着这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那感觉很奇怪。
像在一个陌生地方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一个人做着一个你以为只有自己才会做的动作。一瞬间,隔着的那点说不清的距离好像悄悄近了。
他没有出声,怕惊扰她,也不知该说什么,只站在原地看着,直到沈知夏刷完牙转过身。
"吓我一跳。"她看见他站在那儿,拍了拍胸口随即笑了,"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不出声。"
"……刚到。"林屿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眼,走到水龙头边拧开水。耳根在灯下有一点淡红。
沈知夏也没在意,拿起自己的牙缸:"那你慢慢洗。"便端着东西先回了堂屋。
林屿洗完手关了水龙头,却在台板前多站了一会儿。
他看着她刚摆好的牙具整整齐齐一排,心里那个念头又浮上来,比刚才更清晰了些。
回到堂屋,沈知夏重新坐下,很快发现了不一样。
她离开的这一小会儿,桌上的东西被人归置过。
她先前忙于核对,把一团数据线随手搁在桌边,此刻那团线已被一圈圈整齐绕好、用皮筋束住,放在了器材该放的位置;她翻乱的几份场记单被按日期重新排齐,压在夹子下面。
甚至连她起身时随手搁在桌沿的那支笔——她惯常放在桌角固定位置——此刻也端端正正回到了那里。
沈知夏的目光在那些被归置好的东西上停了停。
她抬眼看向对面的人。
林屿正低头检查一台机器,神情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做过。可她忽然明白了,这些是他做的,他把她弄乱的东西一样一样按她的习惯放回原处。
他没有问过她,也没有声张,只是看见了,然后顺手做了。
沈知夏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被很轻地碰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过去这些年收拾家、归置东西,做了那么多,从没人这样留意过她的小习惯,更没人会默默把她随手弄乱的东西,按她心里那个"秩序"一一还原。
别人看见的是她"爱干净""太讲究"。
而这个人好像什么都没说,却好像全都懂。
两个人的目光在灯下短暂碰了一下。
"谢谢。"她声音很轻,"你把东西都归好位了。"
林屿握着机器的手微微一顿,抬眼对上她的目光,有一瞬无措,似乎想说"顺手而已",话到嘴边却变成很轻的一句:
"……我看你都是这么放的。"
就这一句。
沈知夏却觉得心里那点一直被压着的东西又悄悄松动了一分。
她没再接话,只低头重新理手里的资料,可唇角极淡地弯了起来。
剩下的活儿,两个人做得更有了几分默契。
他递来的素材总按她需要的顺序理好;她核对完的场记递回去时,也会顺着他记录的方式摆好。偶尔为了一帧画面、一句拿不准的记录,两人会隔着桌子凑近些低声讨论。
有一次桌上一沓资料被风掀开散了几页,两人同时伸手去按,沈知夏的手和林屿的手在半空中不期然碰到一起。
他的指尖有一点凉。
触到的那一瞬,两人都顿住了。
林屿几乎是立刻先缩回手,动作有一点慌,耳根那点红又漫上来,低声说了句:"……对不住。"
"没事。"沈知夏也收回手,声音尽量如常,可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吊灯还在轻轻晃。
墙上两人的影子被灯光投得很近,肩线几乎挨着,谁也没再说话,只有窗外溪水还在不疾不徐地流着。
那一晚的活儿做到将近十点才终于收尾。
东西都清点好、各归其位、一样不乱。沈知夏把最后一份资料夹好站起身舒了口气。
"今天辛苦你了。"她说。
"不辛苦。"林屿也起身抱着器材,似乎想送一送她,又有些迟疑。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堂屋。山里的夜凉丝丝的,满天都是星。
走到女眷住的那进院子门口,沈知夏停下回头:"我到了。你也早点歇着,明天还要早起。"
"嗯。"林屿站在几步外,月光照着他清瘦身影,看着她像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晚安,沈……知夏。"
他叫她的名字,叫得有一点生涩,却很认真。
沈知夏的心轻轻一跳。
"晚安。"她应一声,转身推门进去,快步进了屋,像怕再多站一刻,脸上那点藏不住的神色就会被月光看穿。
林屿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他抱着器材走在山间夜色里,脑海里反复浮现这一晚上的画面:她从管尾一点点挤牙膏的样子,她抬头看他时弯起的眼睛,还有两双手无意间碰到时那一点微凉的触感。
他抬头看了看满天星子,胸口被一种陌生的、温热的东西填得满满的。
原来,他想,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和他一样。
一样地执拗,一样地爱把东西归回原处,一样地在这些旁人看来不值一提的小事里,悄悄安放着自己的分寸和认真。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这个安静山夜里落进他心里。
他还不知道,这份"原来你也在这里"的辨认,会在往后日子里带着他,一步一步走向一个他从未敢想的人。
而隔壁院子里,沈知夏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屋梁,久久没睡着。
她抬手轻轻按在心口,那里跳得有点乱。
"沈知夏,"她在黑暗里无声叹了口气,"……你可要稳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