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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生(八) 自求商问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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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员外这两日有事不在府中,一旦他回来得知今日之事,她们势必吃不了兜着走。
想到这里商问不自觉加快了步伐,揽着自求腰的手紧了紧,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借力,“转过这个拐角,巷子口有马车等我们。”
“疼不疼?”
自求摇了摇头。
“你还挺机灵,藏了个药包在身上,谁教你的?”
“听故事听来的。”
“谁讲给你的?”
“来户邑的路上。”
“不过还是要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
“你提醒了我,我便在香包里放了点研碎的安神止咳的草药进去。”
“那天晚上我以为你睡着了没听到,没想到你听进去了,自求,我很欣慰。”
村民们互相打听,“谁家娶新媳妇儿了?”
“听说是满子他爹远房表妹来投靠。”
“你们谁见过她?”
“我看见了,那晚正好轮到我巡村,那时天完全黑透了,我挑着灯离得不远瞧见了,她戴着帷帽,下了马车直直进了门,这几日我日日清晨看到满子他爹给那屋送水送饭,从未见屋里的人出来过。”
小屋内,自求视线从知宁脸上移到商问脸上,“我能治知宁的脸。”
“怎么治?”
自求没有回答商问,不动声色岔开了话题,“等治好了她的脸,我们要赶紧离开这里,户邑城不能久待了。”说完,转身去打水。
商问接过自求手中的盆,“我去吧,你留下来做准备。”
商问抓住自求握匕首的手,“这就是你说的办法?”
“它很快就能长好。”
抓着自求手腕的手一点点收紧,商问没想到自求所说的办法是从自己身上割下来一块皮换给柳知宁。
“商问,你没发现吗,我不会生病,受伤也很快就能恢复。”
说着自求撩起袖子,被柳夫人鞭笞得皮开肉绽的伤口现下只留几道红痕。
“我不同意。”商问难得不配合。
“我也不同意。”柳知宁拒绝自求割皮换给自己,“皮囊而已,我已经离开了柳府,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我自己说了算。”
“知宁,别拒绝我,解决完这件事,我才能安心离开这里。”
“我现在就让你安心。”
商问夺过自求手中的匕首,自掌间划开一道伤口,鲜血滴落盆中,丝丝点点散开,很快染红了水面。
“你的皮不能保她到老,加上我的血或许可以。”
柳知宁看着镜中自己的脸,忍不住上手来回抚摸,指腹传来光滑柔润的触感。
纵然读过许多圣贤书,直至此刻她才敢承认,她对自己的容貌并非全然不在意。
倒不是贪恋美貌,而是自己终于可以同常人一样不用再戴着面纱见人,可以肆无忌惮站在太阳底下,不再忍受别人或嫌弃或打探的目光。
“知宁,今天过后就是你的新生。”
世上再无柳三小姐。
商问跟自求决定连夜出城,知宁前来相送。
“不知再见是什么时候,我就在这里,若你们回来一定要来找我,这里永远有你们的落脚之地。”
“不用等我们,往后每一天我希望你都是为自己而活。”
看着马车走远,知宁朝着她们离开的方向重重磕了一个头。
“商问姑娘,自求姑娘,你们二位的恩德,知宁此生无以为报,来生愿当牛做马报答今生再造之恩。”
出城的马车上,商问不禁自语,“予忱,寄予热忱,知宁,朝朝知安岁岁长宁,如此寓意美好的名字,她们姐妹这些年过得却不尽如人意。”
商问轻叹一口气。
不出所料,柳员外得知此事的第一时间就派人围了药生尘,来人二话不说直接砸了一扇门。
“药娘呢?我们员外找她。”
吴郎中上前回话,“药娘有事出远门了,这段时间由我照看药铺。”
“什么?出远门了?”柳府带头的小厮一把抓住吴郎中的衣领。
“既然她跑了,那就给我砸!”
“来人啊!”
“快来人啊,光天化日之下柳府的人无端打砸药铺,大家快来看啊!”
“救命啊!柳府的人欺压百姓,大家快来评评理!”
“住手,柳府的都给我听着,我已报官,县衙的人马上就到,如果你们再不住手,后果自负。”人群中传来一声厉呵。
发声的女子身后涌出一伙人,吴郎中看到领头那位,瞬间哭天抢地,“林老弟你终于来了,这群王八羔子进来就砸店,我这把老骨头差点让他们给拆喽。”
“药生尘,我们的药生尘,被砸坏喽!”
林木匠上前扶起吴郎中,朝身后使了个眼色,弟兄上前把柳府的人围了起来。
混乱的场面逐渐安静下来,小厮啐了一口,“呸,县衙的人来了又能怎么样,我们家老爷跟县令大人交情甚好,来了也是帮我们。”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衙门的人不可能枉顾律法帮你们作恶,交情再好,县令的乌纱帽也是戴在李大人的头上,没戴到柳员外的头上。”
场面僵持不下,带头的小厮扫了一眼被团团围住的自己人,一边思索,一边打量起眼前说话的女子,一张清秀的脸庞,瘦瘦小小的身子,声音却铿锵有力,特别是那双眼睛,锐利,不屈。
“今天先这样,我们走。”
“这事没完,药娘一天不露面,药生尘我们来一次,砸一次。”
闹事的人走后,知宁留下来收拾残局。
那些曾经受过药娘恩惠的人纷纷留下来帮忙,有人自发修起了门窗,有人将推倒的药柜扶起来摆正,吴郎中将弄散的草药分类整理好放进药柜子,很快,药生尘的牌匾再次挂了上去。
知宁决心留下来好好经营药生尘,如今她有了新的身份,她要去做更多有意义的事情,去帮助更多的人。
商问走之前留了封信给她,她决定接过她手中的风铃,继续她未完成的事情。
“听说了吗?药生尘换掌柜了,也是位姑娘,名唤知宁。”
只一天,这个消息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药生尘先前的老板娘是个懂人间疾苦,不为难穷苦人家的善心人。
“新掌柜还会关照我们普通老百姓吗?”
知宁将木风铃挂在房檐下,新的一天,药生尘开张了。
“我看见她挂上了木风铃。”
商问在时,只要檐下挂上木风铃,没钱买药的人看到便会进来抓药,不论他给多少钱,即便不给钱,商问都会给他药。
商问认得他们,穿粗布麻衣,手指粗糙,指节肿大,掌中布满老茧,指缝常有泥污,进来抓药时小声又局促。
他们不说,商问从不多问。
所有人心照不宣守护着这份善义。
“接下来,换我守了。”
知宁总是不忘给商问自求写信,虽然这些信从未寄出,但只要看到这些信她心中便有了慰藉。
商问姑娘,我接手了药生尘,现在他们都管我叫药娘,我很喜欢这个名字。
左嬷嬷死了,我把长姐接到了身边,她是这世上唯一与我有血亲的人,我要照顾她终老。
长姐很喜欢药生尘,常常坐在窗边看着人来人往,一坐就是一天。
我去了你信上写的那几处宅子,听了很多她们的故事。
她们当中有人被丈夫长日里无端殴打无法忍受逃出了家,有人因家中贫困养活不起被赶了出来,有人十年如一日伺候公婆丈夫却因无法生下儿子得到夫家一纸休书,还有人中年丧子走不出阴霾变得疯疯癫癫。
这么多苦难压在她们身上,我原以为她们会消沉丧气,甚至变得麻木,可见到她们后我觉得我错了,大错特错。
我把她们想的太过悲情懦弱,她们没有自暴自弃,她们凑在一起洗衣做饭,养鸡种菜,打扫庭院,各有分工。
为了生计有人卖豆腐,有人弹棉花,有人针线活做得好,还有人识得一些字,闲暇时间教其他人读诗诵词。
她们互相宽慰,互相陪伴,倒也把日子过得平坦舒服。
此去山高路远,愿你们二位一帆风顺,事事遂意。
柳府内,柳夫人正抱着小公子哄睡,一边轻轻拍他,一边哼着曲儿。
柳夫人低头查看小儿子睡熟了没,怀中婴儿的脸却变成了一张血肉模糊的脸。
柳夫人大叫一声,手一松,怀中的襁褓直直砸在地上。
哭声引来了奶娘,奶娘一进屋见小公子掉在地上啼哭不止,柳夫人蜷缩在桌下,嘴里胡言乱语。
“夫人,夫人。”
“来人,快去禀报老爷。”
柳员外这段时间闭门不出,他全身长满了脓包,奇痒无比,搅得他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他忍不住去抓,脓包破了,脓水沾到皮肤,又生出新的脓包,脓包再次被抓破,如此反复,全身上下竟没有一处好皮。
下人敲开柳员外的房门,背对门立着的人缓缓转过身,双眼猩红,面目全非,仆人大叫一声“鬼啊”。
柳员外得了怪病的消息不胫而走。
城里的郎中请了个遍都诊不出病症在哪儿,只开了清热解毒,排脓散结的方子。
去药生尘抓药的仆人被知宁赶了出来,并放言,“不做柳府的生意。”
柳夫人的幻症更严重了,这已经是她第五次把小公子摔到地上了。
她说怀里抱着的是二小姐,是三小姐,可奶娘一看明明是小公子。
那张血肉模糊与皱巴干瘪的脸时常交替出现在柳夫人眼前,她嘴里不停念叨着,“故思回来了,知宁也回来了,你们都回来了,真好。”
“予忱呢,予忱回来了没?娘想你们了。”
“娘给你们生了个弟弟,以后我们有好日子过了,老爷会把柳府的一切交给弟弟,我们娘仨熬出头了。”
知宁远远望着街上衣衫凌乱,散着头发,状如疯妇的柳夫人,神情冷漠。
她抓住过路的人,嘴里反复说着那几句话,被人当做疯子狠狠推倒在地。
她爬起来,继续走,继续说。
知宁将剥好的花生递给身侧的女子,“长姐,我觉得她可恨,又觉得她可怜。”
“不过,都与我们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