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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声音的生产 运动会她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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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季运动会是这个星期四。
星期三下午,班里要报志愿者。张鹤年在黑板上写了四个组:后勤、检录、宣传、广播。
"广播组要两个人,"他说,"念稿子,念通知。嗓子要清楚。"
没有人举手。
许念在下面捅我:"你去。"
我摇头。
"为什么。"她压着声音,"你不是……"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她要说的是"你不是最喜欢听广播吗"。她昨天刚问过我那句话,我用"我记性不好"挡回去了。今天她把话收住了,没有再往那边走。
可她还是在捅我。
"就两个人,"她说,"去嘛。我陪你。"
她说"我陪你"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我知道她昨天还在生气——不是生我的气,是生"我不肯说"的气。今天她把气收起来,改成"我陪你"。
我看着黑板上"广播"那两个字。
我心里其实动了一下。
我最怕的是被看见。可"广播"这件事奇怪就奇怪在这里:它是唯一一样"被听见、不被看见"的事。念稿的人坐在帐篷里,或者站在看台边上,全校都听见他的声音,没有一个人看见他。
这不就是我每天做的事的反面吗。
我举了手。
张鹤年看了我一眼,点了我的名字。许念在下面"耶"了一声,很轻,被她自己用手捂住了。
运动会那天早上七点,我到了操场边上的广播帐篷。
帐篷是临时搭的,蓝色的,靠在看台下面。里面摆了一张长桌,桌上堆着一摞稿子,一个调音台,两个麦克风,还有一台老式的CD机。
管我们的是学生会的一个学姐。她把一沓稿子推给我:"你念这个。通知、检录、失物招领,还有各班送来的通讯稿。念之前先报一遍,别念错名字。"
我说好。
我坐在桌边,把那一沓稿子理齐。
然后我开始看这套东西是怎么转起来的。
送稿的人从场地上跑过来,把一张纸塞给我;我念;念完的稿子摞到右手边;学姐在旁边把音乐推上去又推下来;调音台上有一排推子,她推其中一个,我的声音就大了;她拉下来,我的声音就小了。
麦克风是黑色的,网罩上有一点点锈。我说话的时候要离它大概一拳,太近了会"噗",太远了声音就飘。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冒出来一个很奇怪的念头。
原来声音是这样被生产出来的。
写稿是一个人,审稿是另一个人,念的是第三个人,把它放大、推出去、让全校都听见的,是第四个人和一排推子。
那三十秒的通知,从写到念,中间要经过四双手。
而我听了这么久的那个声音——每天七点十九分,平的,没有起伏的,第 12 秒一个换气、第 27 秒一个换气的那个声音—
它也是这样被生产出来的。
它也是一个人,坐在一张桌子前面,对着一个麦克风,念着别人写好的字。
我以前从来没这么想过。
我以前把那个声音想成一样"就在那里"的东西。像风,像雨,像每天都会天亮——它每天七点十九分准时出现,念完就消失,我从来没想过它后面有一双手、一张桌子、一盏灯。
现在我知道了。
它是被生产出来的。生产它的人,是这所学校里的一个学生。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空了一下。
不是失望。是另一种东西——它离我近了。近到我能想象出他坐的那把椅子,能想象出他念之前先吸一口气的样子(我在录音第 0 秒之前听见过那一声)。
可它也更远了。因为我还是不知道他是谁。
上午十点,学姐临时有事走开,让我顶一会儿。
"你念一下这条失物招领。"她说,"念两遍。"
她把一张纸推过来。
我拿起麦克风。
它比我想的重一点。网罩是凉的,杆子上有一道磨白的痕迹,不知道被多少人握过。
我把嘴凑到一拳的距离。
"下面播报一则失物招领。"我说。
然后我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不是从我嘴里出来的那个。是从看台上方那两个大喇叭里出来的那个——它被放大了,被推到了整个操场上,从对面看台的墙上弹回来,再到我耳朵里,中间隔了大概零点几秒。
那是我自己的声音,可它不像我。
它被机器压过一遍,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更平,更硬,尾音被切得整整齐齐,连我自己那一点点习惯性的收尾都听不见了。
我愣住了。
我平时说话,句尾是自己收掉的,像怕吵到谁。这个习惯跟着我十年,是我最像我的一样东西。
可喇叭里出来的那个声音,句尾是齐的。它不是"收掉"的,是被切掉的。
我听见的是一个被修过一遍的我。
手抖了一下。麦克风杆子磕到桌面,"咚"的一声,从喇叭里出去,变成了很大的一声"咚"——比我预想的大十倍,像有人在看台上面敲了一记鼓。
操场上有人笑了两声。
我的耳朵一下子热了。
我赶紧把麦克风握紧,把剩下的念完。念到第二遍的时候,我刻意把句尾收了一下,想把它收成我自己的样子。
可喇叭里出来的,还是那个齐的、被切过的尾音。
它不听我的。
念完我把它放下。
我的手心全是汗。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还是潮的。
我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缓了大概一分钟。
学姐回来了,问我"念完了?"我说念完了。她"嗯"了一声,没注意我的手。
我看着那两个喇叭的方向。
刚才那一分钟里,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十年前那个黑屋子里,我在黑暗里听了六个小时的那个声音——
那是一个七岁的小孩的声音。它是肉嗓子,是活的,是有呼吸的,是会累的。
而我这十年记着的、每天早上七点十九分从喇叭里听到的那三十秒——
那是被机器压过一遍的声音。
这两个声音,不是同一个东西。
一个是他。一个是他经过机器之后留下来的东西。
我把它们当成同一样东西,听了十年。
我现在手里有的,是后者。
我从来没有真正听过前者——除了那六个小时,除了他给我糖的时候说的那两三个字,除了第 8 章他在食堂把我带走的那一次。
我把手放在调音台上。
推子是凉的。
我在心里说:我要找的那个声音,其实我只有六个小时。剩下的这十年,我听的都是它的回声。
这句话想完,我心里冒出来第二个念头,比第一个更难受。
第二个念头是:那我这十年听的那三十秒,还算不算他。
如果一个人经过一台机器之后,声音会变——会变平,会变硬,句尾会被切掉——那我每天记下的那些刻度,第 12 秒的换气、第 27 秒的换气、最长八秒不停顿,这些到底是他的,还是那台机器的?
我坐在那儿想了大概半分钟。
最后我想出来的答案是:都是。
换气是他的,机器切不掉换气。停顿是他的,机器也造不出停顿。
可"音色"是机器的。
也就是说,我这十年里自以为最确定的那部分——那个"像"的感觉——恰恰是最不可靠的那部分。
我把这个写进了脑子,晚上回去要写进本子。
这是我第一次怀疑自己的耳朵。
第 15 章那次不算。第 15 章我只是分不清"破音"是真还是我想多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我问的是:我听的到底是不是他。
中午我坐在帐篷里吃盒饭。
许念跑过来,端着她的那份,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的箱子上。
"怎么样。"她问,"念了没。"
"念了。"我说。
"紧张吗。"
"嗯。"
她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尾巴上是带着"啊"的——07 号,我闭着眼睛都认得出。
"我听见了。"她说,"你念失物招领的时候,我在跑道上,听见喇叭里是你。"
我停了一下。
"你听得出来是我。"我说。
"当然啊。"她说,"你声音我还能听不出来。"
她这句话说得很随便,说完就低头扒饭了。
可我坐在那儿,拿着筷子,半天没有动。
她听得出来是我。
一个人听得出来另一个人,原来是一件这么普通的事。许念每天听我说话,所以她在操场上听见喇叭里的声音,就知道是我。
这件事对她来说不值一提。
对我来说,这是我用十年都没有做成的事。
我把最后一口饭吃完。
下午还有检录要念。我把稿子理齐,摞好,边角对齐。
我看着那一摞稿子,在心里写下一行:
今天我站到了麦克风这一边。
我和他站过同一个位置。
可我还是不知道他是谁。
写完这三条,我在下面又补了一条。
补的时候我想了很久,因为这一条我以前绝不会写。
还有,我今天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它不像我。
那我凭什么确定,我听见的他,是他。
我把本子合上。帐篷外面有人在喊下一个项目的名字,喊得又急又亮,从喇叭里出去以后,尾音也是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