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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记性不好 许念攒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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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念是攒够了才来问的。
这一点我后来才想明白。她不是一时兴起,她是把所有东西都摆在一起,摆到摆不下了,才开口的。
她攒的东西有这些:
第 13 章,我在窗台后面录广播,她问我听什么,我说"英语听力"。她当时"哦"了一声没再问,可她一定知道"英语听力"不会每天定点听三十秒。
第 14 章,她看见我在走廊尽头那个喇叭底下站了十分钟。她喊了我两声我没应。
第 16 章,孟瑶把"她认不出人"这件事变成全班都知道的事,她要去找孟瑶理论,我拉住了她。
第 21 章,我背出了三段不同日期的广播内容,一字不差;同一天她看见我本子里夹着一沓糖纸。
这四样放在一起,指向的只有一件事。
所以她来了。
——
那天下午放学,雨停了,教室里面的人走得差不多。
许念没有走。她把书包放在我桌子角上,人靠着桌沿,没有坐下的意思。
"我问你个事。"她说。
"嗯。"我说。
"你不许生气。"
我停了一下。她每次说"你不许生气",后面跟着的那句话一定是她憋了很久的。
"你说。"我说。
她吸了一口气。我听见她换了个站姿,鞋跟在地上转了半圈——她紧张的时候脚会动。
"你最近……"她说,"老听广播。"
我没说话。
"不是最近。"她改口,"是每天都在听。从开学到现在,一天都没落下。是不是。"
我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我在想,"她说,"你是不是……在找什么人。"
教室里还有三四个人在收拾东西,椅子响,书包拉链响。这些声音离我很远。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很重,一下一下,撞在耳朵里面。
许念往前凑了一点,声音压低了:"你该不会,是在找广播里那个人吧。"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教室里刚好安静了一下。
我坐在那儿,一动没动。
我脑子里转得很快。
第一条路:承认。
一承认,她必然问"你找的是谁"。
我答不上来。我连名字都没有。我手里只有三十一秒录音、一个破音、三个我从来没听过的人名——程彦、周、还有一个不知道是几班的。我只能说"我不知道"。
然后她会问"那你为什么找"。
然后我得说出十年前那个黑屋子。我得说我七岁那年在一个全黑的地方待了六个小时,有个人一直在跟我说话,我到现在只知道他怎么换气,不知道他是谁。
然后她会知道,我认不出人不是"眼神不好"——是"给世界编号"。
最后这一层是我不敢给的。因为"认不出人"别人会体谅,而"给世界编号"别人会围观。怪物是会被围观的。第 16 章孟瑶那一句"善意提醒"已经让我尝过一次了。
第二条路:不承认。
我选了第二条。
——
我抬起头。
"我记性不好。"我说。
许念愣住了。
我知道这句话听起来像答非所问。她问的是"你是不是在找广播里那个人",我答的是"我记性不好"。这两句话中间隔着一段路,可这段路我自己走得通。
"……你记性不好,"许念说,"跟听广播有什么关系。"
"就是……"我说,"多听几遍,记得牢一点。"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很稳,尾音照例是自己收掉的。
许念看着我。
她看了大概三秒。
这两个月,我学会了分辨别人看我的眼神,虽然我看不清脸。我靠的是别的:呼吸、停顿、身体朝哪个方向倾。
许念的呼吸停了一下。她的身体没有往前倾了,往后收了一点。
"哦。"她说。
就一个字。
她没有再问。
可那个"哦"不是"我信了"的"哦"。那是"我不信,但我不问了"的"哦"。
我把这两者的区别听得很清楚。
——
她把书包从我桌子角上拿起来。
"那我走啦。"她说,"明天见。"
"嗯。"我说。
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沈听夏。"她叫了我一声。
"嗯。"
"……没事。"她说,"你早点回家。"
然后她走了。
她的脚步是脚跟先落的,一下一下,出了教室,拐进楼梯口,声音一层一层地远下去。
我坐在位子上,听着她的脚步一直到听不见。
教室里最后一个人也走了。
我一个人坐着。
我把手放在桌面上,手心是潮的。我刚才握笔握得太紧了。
——
我在本子上写今天的事。
我写了三行。
第一行:她问我是不是在找广播里那个人。
第二行:我说:我记性不好。
第三行:她不信。
写完这三行,我盯着第二行看。
我记性不好。
这句话我说的其实是真的。我的记性确实不好——我记不住脸,记不住名字,记不住昨天坐在我旁边的人穿什么。
可这句话也是假的。因为我的记性好得很:我记得第 12 秒一个换气,第 27 秒一个换气,最长的一次不停顿是 8 秒;我记得他念"报名"的时候把两个字分开;我记得每一颗糖纸的边上压着一道印。
我记性不好,和我什么都记得——这两件事同时成立。
所以这句话是一句完美的谎话。它真,所以它不用圆;它假,所以它挡得住。
我用一句真话,挡住了一个真问题。
——
我写下第四行。
第四行我写得很慢:她已经站在边上了。
写完我停了很久。
我想起第 16 章那天,许念要去找孟瑶,我拉住她的袖子。那时候她是我的。那时候我以为她永远是我的。
现在不一样了。
她今天问出那句话的时候,我看见的不是敌人,是一个已经走到我门口的人。她没有推门,她敲了一下,我说"没人",她就走了。
可她站在门外。
我在这一行下面补了一句:门还在,只是变薄了。
——
我把本子合上,又翻开。
我在许念那一栏——07 号——下面,加了一行字。
那一栏里原来写着:07号。走路脚跟先落,句尾爱加一个"啊"。
我在下面补:她快问出来了。我挡回去了。
写完我看着这一行。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我筑墙筑得越好,里面就越空。
第 13 章我骗她"英语听力"的时候,我们之间还没有墙。第 15 章我骗她"做题"的时候,墙就有了第一层。第 21 章我让她看见糖纸又不解释,是第二层。今天是第三层。
三层墙筑完,我坐在里面,能说话的人只剩下我自己。
我把笔帽按回去。
我又把它拔了下来。
因为我还想写一行。
第五行我写的是:如果我说出来,会怎么样。
写完我想了很久。
我想出来的答案有三条。
一,她会帮我找。她会去问广播站都有谁,会去帮我要排班表,会比我敢开口。这是好的那一条。
二,她会可怜我。她会开始"照顾"我——像第 16 章之后全班那样,说话先报名字,做事先问我"你是不是没看清"。我不能要这种照顾。
三,她会知道我在找一个人,而那个人每天念三十秒,我找了他十年,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这条最坏——因为这一条会让她明白,我不是"记性不好",我是把整整十年压在一件她看不见的事情上。
三条想完,我把这一行划掉了。
划掉以后我在下面写:所以还是不说。
我把本子合上,又翻开。
我翻到糖纸那一页。
那张纸还夹在那儿——第 15 章写的那张,折了两折,上面只有七个字:
你还记不记得那年——
七个字后面是空白。我停在那里,已经停了很久了。
今天我把它抽出来,摊开,摆在桌面上。
我看着那七个字。
许念今天问我的那句话还在耳朵里——"你该不会,是在找广播里那个人吧。"
我找的人,和我这七个字要写给的人,是同一个人。
如果我把这封信写完,投出去,那就是承认了。不是对许念承认,是对那个人承认:我在找你,我找了十年,我还记得那年。
一承认,后面就没有路了。要么他回我,要么他不回。不回的话,我这十年就真的只是一个人在说话。
我把这七个字看了很久。
最后我把它折回去,折了两折,夹回糖纸旁边。
还是老样子。
——
教室里空了,窗外天快黑了。雨虽然停了,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间隔很长。
我听着那一声声的水滴,想的是:
她今天问的那句话,我挡回去了。
可我知道,她还会再问一次。
下一次我不知道还能拿什么挡。
因为"我记性不好"这句话,只能用一次。
下一次她再问,我要么得说出真相,要么得再编一个。而这一次的这一句,已经把她推到门口了。
我把书包背上,走出教室。
走廊上没有人。我关灯,锁门。
锁门的时候我想:今天我挡住了一个人,也把一个想帮我的人,推远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