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ta没有潮汛期》止间序

37、beta没有潮汛期 正午日

　　正午日光灼人，柏油路面反射晃眼的白光。

　　车内冷气漫开，却填不满胸腔一片空洞的沉凉。

　　手机搁在中控台上，屏幕暗沉沉，没有任何消息推送。

　　理智一遍遍提醒自己，饶序身处医院，遇上大抢救的时候，是真的连碰手机的机会都没有。

　　可心底那股不安，一直没有散。

　　就在车辆行驶在城市主干道、车流密集的高架下路口，中控台上的手机猛地震动起来。

　　来电备注：哥哥。

　　苏佑泽心脏猛地一缩。

　　一只手虚搭方向盘，另一只手飞快抓起手机，按下接听贴到耳边。

　　听筒那边只有医院很淡的底噪，仪器滴滴作响，默数着无声的时间。

　　沉默了很久。

　　“哥哥……”

　　“你没事吧？是不是科室出特大抢救？”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才传来饶序略显沙哑疲惫的声音。

　　“没有抢救，人没事。”

　　“那就好，我还以为……”话被打断。

　　“我不会过去的……苏佑泽，我不会过去了。”

　　苏佑泽眉头微蹙，脚下轻点刹车，车辆跟着车流缓慢滑行。

　　“就这么回绝？只是一顿家宴而已，什么叫不会过去了？”

　　“我刚刚……差一点就开车过去了。”饶序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反复掂量过后才吐出来，“可我不能踏进你们家。”

　　“为什么？”苏佑泽声音放软，“就当普通朋友吃顿饭，也不行吗？”

　　“哥哥，不要把路堵得这么死，好不好？”

　　“那不是普通朋友该待的场合。”饶序的声音隔着听筒，冷得像浸过冰水，“那里的烟火，是我不该沾染的东西。踏进去，我就会动摇。”

　　“动摇又怎么样，动摇就留下来。”苏佑泽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我不在乎别的，我只要你……”

　　“可我不能留下来，不然我会狠不下心。”饶序打断他。

　　苏佑泽心口一点点往下沉。

　　“狠不下心做什么？饶序，你把话说清楚。我们不要闹成这样，好不好？”

　　“哥哥这一套对你不管用了，是吗？”他还在试着放软姿态，抱着一丝侥幸。

　　“我做一个了断。”隔着听筒砸过来。

　　车厢骤然落进死寂，只剩下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还有外面道路车流嗡嗡的底噪。

　　苏佑泽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收紧，车子前行的速度慢慢乱了节奏。

　　“了断？什么了断？雨夜那天我们不是已经把话摊开过一次了吗。”

　　“那天没有真正结束。”饶序打断他，“我们之间、现在、到此为止。”

　　苏佑泽脑子骤然一片空白。

　　他设想过争执，设想过继续拉扯矛盾，唯独没有料到，对方会选择在一通电话里，直接斩断所有。

　　“就因为……一顿饭没有赴约？这说不过去。”苏佑泽声音微微发颤，前路尾灯融成一片弥散的红，忽近忽远，辨不出轮廓，“这么多年，难道全部都可以一笔勾销？”

　　“本来就不该开始。”

　　“你明明动心了。”苏佑泽的声音带上哀求的意味，“我看得出来的。”

　　“别这样……好不好？”

　　饶序握着手机，闭上了眼。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也知道说完之后，苏佑泽会疼成什么样。但他还是开口了：

　　“苏佑泽，你十八岁那年易感期，为什么找我？”

　　苏佑泽愣了一下：“……什么？”

　　“你那时候高烧、躁动，很多人劝你找Omega。你谁都没要，你说你只要我。”

　　“我是Beta。我没有信息素，我安抚不了你。你那时候要我来，是因为你想要我来，还是因为你烧糊涂了，觉得习惯依赖谁就抓谁。”

　　“不是的，哥哥，你明明知道……”

　　“我不知道。”饶序打断他，“苏佑泽，你分得清吗？你分得清你那时候是喜欢我，还是只是易感期需要一个能碰的人。”

　　苏佑泽喉咙发紧：“……我分得清。”

　　“你分不清。”饶序说，“你那时才候十八岁，你连自己是什么样的人都还没搞清楚。”

　　“所以你说喜欢我，我这么多年一直在想，你喜欢的到底是我，还是那个在你易感期的时候没有推开你的人。”

　　“苏佑泽，你执着的这份喜欢，到底是爱我，还是执着于一场不肯认输的纠缠。”

　　这句话直直钉入他耳中。

　　他浑身一僵，喉咙瞬间发紧。

　　还不等他消化完这句话，饶序继续往下。

　　“苏佑泽，你是Alpha。你有易感期，你有信息素，你身体会推着你走。你分不清没关系，那是你的本能。”

　　“但Beta没有潮汛期。靠近你是我清醒权衡后的选择，如今离开，同样也是。”

　　这句话落进耳朵，像一层薄冰狠狠砸碎。

　　难道真的像饶序所说，自己的深情，仅仅只是不肯认输的执念？

　　不，不是的。

　　他分得清。

　　“……是我逼你太紧了，对不对？”苏佑泽声音抖得厉害，胸腔迅速闷胀窒息，“是我，是我一直执着一个名分，把你逼到这个地步？”

　　“是我不对……”

　　“我可以不要那层身份，哥哥，只要不要分开……”

　　他依旧下意识唤出那个称呼，还在做最后的挽留。

　　听筒那边，只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电话被挂断。

　　单调冰冷的忙音，嘟嘟、嘟嘟，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那一瞬间，铺天盖地的情绪彻底冲垮他的生理耐受。

　　呼吸细碎崩离，难以接续。

　　胸腔空悬坠重。挡风玻璃外的路口在晃，红灯涨大，又缩回去，又涨大，他找不到那个红点该在的位置。

　　麻意自掌心窜起，沿着手臂攀延，指节失控震颤。方向盘上的车标在眼前慢慢化开，越化越远。

　　耳朵里一阵一阵的嗡响，盖过了外面的车流。

　　他已经握不稳方向盘。

　　车子失去控制，方向偏移，擦过旁边车道两辆私家车。

　　刺耳的轮胎摩擦、金属刮擦巨响炸开。连环剐蹭，几辆车被迫急刹。

　　后面车流接连被逼停，鸣笛、路人惊呼此起彼伏。

　　苏佑泽脑袋歪靠在头枕上，手机从失去力气的掌心滑落，砸在脚垫。

　　“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别离开……”

　　意识浑浑噩噩，半陷在黑暗的眩晕之中。眼角漫出湿意，却连抬手擦拭的力气都没有。

　　拥堵迅速在路口蔓延开来。

　　警笛声由远及近。

　　碎玻璃、人声、警笛，隔着一层疏离的空茫，落不到他身上。

　　他残留的最后一点念头，还在反复盘旋。

　　都怪我。

　　如果我不那么贪心，如果我不去渴求名正言顺，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

　　等到急救人员赶到，打开车门，将半失去意识的苏佑泽抬上担架，送往就近综合医院急诊。

　　路口留下一长串拥堵的车流，一地细碎的玻璃残渣。

　　饶序的独立办公室。

　　挂断通话之后，听筒里只剩死寂。

　　方才那些伤人的字句，在密闭空室缓缓沉落。

　　窗帘半拉，室内光线偏暗。

　　他顺着墙缓缓坐下，背脊贴合墙面彻骨的寒凉。

　　心口骤然空落发凉。

　　Beta没有腺体，不会被信息素左右情绪，但疼痛是真实的。

　　窒息的僵滞层层裹覆四肢。他弯下腰，手肘撑住膝盖，大口地吸气，又艰难地吐气。

　　嘴唇极轻地动着，低语细碎，在空室默念罪责。

　　“对不起。”

　　“对不起，苏佑泽。”

　　“对不起……”

　　过去无数次争执拉扯，苏佑泽始终不许他讲道歉、认错的话。

　　可道歉传不到电话那头，也弥补不了已经造成的伤害，改变不了他必须推开的结局。

　　说完这一声，他闭了闭眼，狠狠把翻涌上来的柔软情绪强行压下去。

　　手脚缓了很久，才攒够力气。

　　撑着冰冷墙壁慢慢站起，伸手拿起白大褂外套。

　　他走出办公室，穿过长长的急诊外走廊。

　　急诊大厅人声嘈杂，担架车轮滚动的轱辘声、监护仪器滴滴警报、护士急促的呼喊混作一团。

　　几道急救人员的身影匆匆从急诊入口冲进来，担架床飞速推过他身侧。

　　两名路过的急诊护士，就站在离他两步远的护士站交接记录，对话落进饶序耳朵。

　　“路口那个连环剐蹭送来的Alpha，急性重度过度通气，意识半模糊，叫苏佑泽。”

　　“生命体征稳住了？”

　　“暂时。先送抢救观察室。家属联系上了吗？”

　　“还在同步。看体征报告，情绪应激到这个程度……”

　　短短几句话。

　　每一字落地空廊，沉沉反噬自身。

　　他预想过疼，也预想过苏佑泽会疼。

　　可他从来没有料到，对方心底的爱意会汹涌到这般地步，足以摧毁自控，酿成车祸。

　　巨大的悲痛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方才压下去的空落，又一次漫上来。呼吸又一次滞涩，喉咙发紧。旧疾钝痛骤然浸透五脏六腑，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他不能上前，刚刚亲手把人推开的人，没有资格冲上去关切、救治。

　　可理智的围墙，在汹涌的愧疚与心疼之下，轰然开裂。

　　指节扣紧随访病历夹，用力之下，硬壳边沿微微弯折。

　　人潮在身侧流动，廊灯惨白平铺，亮得空旷荒芜。

　　他远远望见那一张飞速推走的担架。担架在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他看不见了。

　　白墙没有尽头，灯光一条一条向后退，退得比他的脚步快。

　　所有强撑的冷静，在此刻彻底被压垮。

　　他来不及扶墙，眼前一黑，身体向前坍落。他推开的那个人的呼吸，最终断在了他自己身上。

　　“咚”的一声闷响。

　　饶序重重摔倒在冰冷的急诊走廊地砖上，彻底失去意识。

　　病历夹从手中滑脱，纸页平铺落地。

　　路过的几名护士被这声响惊动，慌忙转头看过来，连忙快步围了上来。

　　“饶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