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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四章 ...

  •   第四章枯禅老僧
      磨坊的石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先探进来的是一只手。那是一只枯瘦得不成样子的手,手背上的皮松松地打着褶,像挂在枯树枝上的老树皮,指节上满是陈年的茧。这只手扶着门框,抖得厉害,扶了三次,才把门推开一条能容一人侧身的缝。
      然后,一个老僧,一步一步挪了进来。
      小劫握着木柴的手,僵在半空。
      老僧的袈裟烧得半焦,下摆处只剩几缕焦黑的布丝,随着他的动作簌簌地掉灰。胸口正中,一片掌印状的深黑,黑得发亮,边缘的皮肉溃开,渗着黑血,那黑不是染上去的,像是烙进去的,烙进了骨头里。他身后的雪地上,一路血脚印从夜色深处拖过来,每一个脚印都歪斜、虚浮,深一脚浅一脚,最后几个,几乎只剩脚尖点过的浅痕。
      他几乎已经站不住了。
      “小施主……”老僧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村东那盘老磨盘,转一圈,磨一层,“可有热水。”
      沈孤鸿“腾”地跳起来,一把将妹妹护在身后,抄起了烧火棍,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口:“你是谁?!昨夜的事是不是你干的?!你说,”
      小劫却不知道为什么。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这老僧浑身是血,形容枯槁,站都站不稳,怎么看都不像能一夜屠尽一百三十七口人的存在。可小劫盯着那片胸前的黑掌印,盯着那一路血脚印,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个人,是跟昨夜那东西,拼过命的。
      村子里死了的人,身上没有伤。
      只有这个老人,伤得快要散架了。
      小劫放下木柴,走过去,伸手扶住了老僧的胳膊。
      “孤鸿,别动手。”他说,“他要是仇人,我们仨加起来不够他一根手指头的。他要是仇人,也不会站在门口,先讨一口热水。”
      老僧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看了小劫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算计,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烧完了所有东西之后剩下的灰。他咧开干裂的嘴唇,似乎想笑一下,没笑出来。
      “好孩子。”他说,“老僧姓不起名字了。法号枯禅。”
      小劫把老僧扶到火堆边坐下。沈孤鸿僵了一会儿,终究没把烧火棍放下,只是退到墙角,把妹妹拢在怀里,警惕地盯着。
      小劫化开一锅雪水,烧热点了,端过去。老僧双手捧着陶碗,捧得很稳,喝得很慢。热水下肚,他灰败的脸上才浮起一丝极淡的血色。
      然后他闭目,盘坐,五心朝天。
      小劫看得出来,老人在调息。可他调息的样子,一点也不像说书先生讲的高人,他每吸一口气,胸口那片黑掌印就往里陷一分,喉头就滚动一下;半个时辰后,他猛地俯身,咳出一大口血。
      血落在陶碗里没化完的雪水中,迅速冻住了,冻成一小团暗红的冰。
      小劫看着那团血冰,喉咙发紧。
      又过了很久,枯禅老僧缓缓睁开眼。
      “贫僧枯禅,太衡山上,看那口钟。”他说,声音比方才稳了些,却依旧沙哑,“昨夜三更,山下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那东西,不该存在——它早在一甲子之前,就该彻底死透了。贫僧与它激战一夜,两败俱伤。”
      他顿了顿,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贫僧赢了半招。也输了半条命。”
      火堆哔剥地响。小劫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收紧。
      他往前挪了半步,直直地看着老僧,问出了从看见血脚印起就堵在喉咙口的那句话:
      “老和尚,我问你一句话,你要是骗我,我这把柴就砸下去。”
      枯禅看着他,没有躲。
      “屠村的,是你吗?”
      磨坊里静了下来。火光把三个孩子和一具残躯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摇摇晃晃。
      枯禅老僧低下眼,看着自己胸前那片黑掌印,看了很久。再抬眼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悯,深得像祠堂那个焦黑的深坑。
      “若是贫僧,”他缓缓地说,“此刻坐在我对面的,就该是一具尸体。”
      “孩子,那东西昨夜从土里出来,一身生气荡开,方圆十里,气息浓厚。屠村的人,也是冲着贫僧来的,它要贫僧的命,要这口钟停了。”他抬起那只枯瘦的手,指了指自己焦黑的胸口,“这一掌,是贫僧替什么挡的,你猜?”
      小劫的心脏,猛地一缩。
      “贫僧昨夜赶到村口的时候,那东西的气,已经漫过了半个村子。”枯禅的声音低下去,一个字一个字,像钝刀割肉,“贫僧接不下第二掌了。可有一户人家,屋里的女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把她一家三口的生气,引到了贫僧的钟声里,引开了。贫僧才能腾出手,跟它拼那半招。”
      “你爹娘,是替贫僧挡的灾。”
      “你爹娘”三个字出口的瞬间——
      小劫积了一天一夜的眼泪,终于砸了下来。
      一滴,两滴,砸在火上,砸出细小的“嘶嘶”声。他没有出声,肩膀抖得像风里的筛糠,牙齿咬得咯咯响,可眼泪止不住,怎么都止不住。原来是这样。原来昨夜娘把那行血字盖上红纸的时候,娘搂着他拍着他的背说“天塌不下来”的时候,娘就已经在想今天的法子了。娘不识字,娘看不见那面墙,可娘什么都知道。
      沈孤鸿在墙角,也别过了脸。
      枯禅老僧就那样看着,不劝,不避。他看着小劫哭,哭得像把十四年的眼泪一次哭干。火堆矮下去,他又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孩子,恨是活命的柴。”
      小劫猛地抬头。
      “人心里没有点恨,冬天熬不过去,这道理,老僧出家前就懂。”枯禅说,“但柴烧错了灶,就成杀你的火。你今天恨那东西,明天恨天命,后天,你就会恨这世道,恨到最后,你和你追的东西,就没有分别了。”
      他从怀里,颤巍巍地摸出一串佛珠。珠子是木的,被摩挲得油亮,串绳却断了,一百零八颗珠子,用一根红绳草草串着,小劫一眼就看见,那红绳的样式,和娘纳平安结的样式,一模一样。
      老僧时辰无多了。小劫忽然就看明白了。那片黑掌印不是伤,是倒计时。
      “老僧这一身功夫,《往生梵音》,佛门里绝了传承的东西。渡人亦渡己,生者可续,逝者可安。”枯禅把佛珠放在膝上,抬眼看着小劫,“老僧原本打算带着它进棺材。可今天看见了三个从坑里爬出来的孩子,老僧改了主意。”
      “老僧时辰无多,教不了你十年八年,只能把根子给你扎下,往后的路,你自己走。”
      他直起身,尽管这一下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他脸都灰了,他仍旧直直地看着小劫:
      “但是孩子,老僧先问你一句。这门功夫学下去,你要亲手去渡那些救不了的人,要去送那些不该死的亡魂,要看着,忍着,一次次把手伸进你救不完的苦里,比屠村的这一夜还长,长得多。”
      “你敢不敢学?”
      磨坊里,火光跳动。
      小劫擦干了眼泪。
      他用手背,很用力地擦,擦得脸颊发红。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枯禅面前,撩起那件娘缝的新棉袄的下摆,跪了下去。
      “我爹娘教我,字是死的,人是活的。”他说,“这村子活口的账,我记下了。这门功夫要是能渡人,”
      他俯下身,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三声闷响。
      “弟子历小劫,学。”
      枯禅老僧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极缓地,浮起一丝笑意。他抬起那只枯瘦的手,掌心覆在小劫的天灵盖上。
      “闭眼。凝神。什么都不要想——”
      掌心贴上去的一瞬,一缕暖意,从小劫的头顶渗了进去。
      那暖意说不出的奇特——不烫,不烈,像春汛头一天化开的雪水,一缕,一缕,顺着他的天灵往下淌,淌过眉心,淌过胸口,淌进四肢百骸。小劫浑身冻透了的骨头,像泡进了温泉里;这一天一夜的死寂、血、雪、爹娘的凉,仿佛都被这暖流一遍一遍地熨着。暖流过处,他甚至听见了极细的梵音,不在耳朵里,在骨头里,嗡嗡的,慈悲的,像太衡山那口钟,可它不哭,它在唱。
      一缕一缕,如暖流入海。
      不知过了多久,枯禅的手,从小劫头顶收了回去。老人的脸更灰了,可他撑着,把那串断了绳的佛珠,放进小劫手里。
      “头一个月,你只能听见它。听见,就算入门了。”
      “记住。”枯禅最后说,声音已经轻得像一缕烟,“这门功夫,渡人亦渡己。你渡别人的时候,它护着你;哪一天,你只想渡自己的时候——”
      他停了很久。
      “——就是它害你的时候。”
      火堆边,沈小鸢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含糊地喊了一声“娘”,又沉沉睡去。沈孤鸿抱着烧火棍,靠在墙边,睁着眼睛,把这一切都听进了心里。
      磨坊外,雪原无声。
      太衡山的方向,那口钟,沉默着。
      而在落霞村地底很深很深的地方,在那口焦黑深坑的最底下,某种东西,缓缓地,睁开了它剩下的半只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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