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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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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幸存者
小劫是在深坑边上,听见那声呻吟的。
极轻,轻得几乎融进风里。要不是四下死寂到了极点,他根本听不见。
他浑身一激灵,猛地回头。
声音是从祠堂西侧的柴堆传来的。那是祠堂的柴房,如今大半已经塌了,焦黑的房梁斜插在雪里,像几根折断的骨头。呻吟声就从那堆废墟底下渗出来,断断续续,一丝一丝。
“有人?!”小劫的心脏狂跳起来。死了一天的村子,这声音像一根火柴,划亮了他冻僵的胸腔,“有人活着!喂——你撑住!我来救你!”
他扑过去,徒手扒那些烧焦的椽子和柴捆。焦木的碎刺扎进掌心,他感觉不到疼。一根、两根、三根——柴堆深处,露出一角染血的棉袄。
“抓紧我!抓住我的手!”
他拽住那只手,用力往外拖。焦木哗啦啦塌下来,腾起一片黑灰。
先拖出来的是一个半大少年,比小劫大一岁,浓眉,肩膀宽,是村东沈铁匠家的儿子,沈孤鸿。这小子从小跟小劫打架长大,两人为一颗糖能滚进河沟里,滚完了爬起来,糖掰成两半,一人一半。
此刻沈孤鸿满头是血,血把半边脸都糊住了,冻成了暗色的冰壳。
可他的双臂,死死地拢在胸前,抱成一个结。
小劫拖他的时候,他的手臂都不松,僵得像铁箍。
“孤鸿!沈孤鸿!”小劫拍他的脸,“是我!小劫!”
沈孤鸿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睛对焦了很久,才映出小劫的脸。
他的第一句话,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爹娘呢?”
小劫的手僵在半空。
他张了张嘴。他可以说不知道,可以说也许活着,可以编一句谎话——可他看着沈孤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从坑里爬出来的人,身上都带着那个坑的气味,骗不过去。
小劫摇了摇头。
很慢地,摇了一下。
两个少年对望着。雪落在他们中间,落在那片沉默里。谁都没有再问第二句。谁都没有哭。他们只是对望了一瞬,那一瞬里,有什么东西同时碎在了两个人的胸口,又被同时咽了下去。
沈孤鸿闭上眼,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他松开了怀里的手臂。
他的臂弯里,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子。
八岁的沈小鸢,沈孤鸿的妹妹。小姑娘缩成一团,脸烧得通红,眉头紧紧拧着,嘴里说着胡话,一遍又一遍,声音细得像随时会断的线:
“娘……娘……我冷……娘,你去哪儿了……小鸢听话了……娘……”
“小鸢。”沈孤鸿把她往怀里拢了拢,用自己的脸贴了贴妹妹滚烫的额头,声音放得极轻极轻,轻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哥在。哥在呢。”
他抬起头看小劫,血糊的脸上,那双眼睛红得吓人:“她那时候发烧,我带她去祠堂后头躲雪……然后就,然后就什么都黑了。我不知道我怎么还活着。我不知道——”
他说不下去了。他说不下去了。
小劫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小鸢的额头。烫得吓人。
“不能在这儿待着。”小劫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出乎意料地稳,稳得连他自己都吃惊,好像这一夜之间,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换了骨头,“天黑之前,得找个能生火的屋子。”
沈孤鸿点点头,把小鸢往背上背。小劫脱下娘给他缝的那件新棉袄,小劫哭都没哭,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裹在小鸢身上。
三个人,在血色雪原上,相互搀扶着走。
走过一户又一户开着门的人家。
木匠家的门开着,木匠倒在刨子旁边。药铺的门开着,掌柜的倒在他数了一半的铜钱上。私塾的门开着,七八个孩子歪在各自的课桌前,小小的手里还捏着笔。
没有人闭眼。没有血流成河。
他们不再进去了。走过的时候,三个人都把眼睛看着脚前的雪,只是走。雪很深,每一步都陷到小腿,拔出来,再走。沈小鸢伏在哥哥背上,烧得迷迷糊糊,还在一遍遍地喊娘。
走,不知何往。
村子不大,从村东走到村西,拢共两里地。可这一天,他们走了像一辈子那么长。
黄昏时分,三个孩子走到了村西头的老磨坊。磨坊的石门歪着,里头干燥,避风。沈孤鸿把小鸢放下,小劫抱来磨坊里存的柴草,用爹教他的法子,底下架空,上头松松地搭,火折子一吹,一点火星,慢慢燃起了一小堆火。
火光跳起来的时候,沈小鸢的眉头松了一松。
沈孤鸿坐在火边,给妹妹喂了几口雪水。然后他忽然停住了。
他盯着火堆,火光在他血糊的脸上跳动。他的拳头一点一点攥紧,指节咯咯作响,然后猛地砸进身下的雪地里,砸得火星四溅。
“是谁?!”
他吼出来了。这一声吼,在死寂了一天一夜的村庄上空炸开,惊起了远处枯树上最后一团积雪。
“凭什么!?”少年跪在雪里,肩膀剧烈地抖着,眼泪终于砸下来,砸在火堆上,“凭什么对一个村子下手?!我们招谁惹谁了?!我们就是种地的!我爹打了一辈子铁,手上的茧比核桃皮还厚,他连镇上收税的都客客气气地递烟!我妹妹才八岁!她昨儿还在跟我抢灶糖,她连灶糖还没吃完啊——凭什么!!”
吼声撞在磨坊的石壁上,弹回来,撞碎。
没有人回答他。天底下没有人回答他。
沈孤鸿吼完了,跪在那儿,喘着粗气,像一头受伤的小兽。然后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小劫,眼睛里烧着火:“小劫,你说话。你是全村最机灵的。你说,是谁?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们村?”
小劫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火堆另一边,手里无意识地攥着胸前那半块平安结,攥得很紧,红绳的棱硌进掌心的冻伤里。他望着磨坊敞开的石门。门外,暮色四合,村中央那个深坑的方向,一团浓黑沉在雪原中央,像大地睁着的一只看不见底的眼。
钟声。血字。焦坑。抽走生气的死。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转,转成一个他不敢说出口的形状。
墙上的字,是冲着他来的。天煞孤星,命犯劫尘,可死的,不是他。死的,是替他挡在灶房前的爹,是抱住他的娘,是一百三十五个和他无冤无仇的人。
这个问题太重了。十四岁的肩膀扛不动,一辈子也未必扛得动。
他缓缓开口,声音很低:
“我不知道。”
沈孤鸿猛地要发作,小劫抬起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是谁,不知道为什么。”小劫一字一字地说,“但我记住了。”
他把手从胸前拿出来,摊开,那半块平安结躺在他的掌心里,红绳上娘的血迹在火光下暗得像一句誓言。
“孤鸿,我要去找答案。这个问题,我打算用一辈子去回答。”他顿了顿,“你要是恨,就跟我一起。你要是想带小鸢活下去,也跟我一起。就这三条路,没有别的了。”
火堆哔剥地响。
沈孤鸿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这个满头是血的少年,伸手抹了一把脸,把眼泪、血、灰,一起抹开了,露出底下那张年轻的、铁匠儿子的脸。
“我爹的锤,”他哑声说,“还在铺子里。总有一天,我要拿着它,问个明白。”
“好。”小劫说,“算我一个。”
“算我一个。”沈孤鸿说,“算我们两个。”
夜里,雪停了。
沈小鸢的烧退了一点,靠着哥哥睡着了,呼吸慢慢匀了。沈孤鸿守着她,守着守着,头一点一点地垂下去,终究熬不住,靠着墙睡着了。一天一夜,两个孩子没有合过眼。
小劫没有睡。
他坐在火堆边,往火里添着柴,添得很省,一根,隔很久,再一根。他望着火,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这一天——爹护着灶房的姿势,娘手里没绣完的结,王屠户断成两截的刀,还有那个深坑。
不知道什么时候,火堆里的柴,轻轻爆了一个火星。
就在这火星落地的轻响里:
小劫的耳朵,猛地竖起来了。
磨坊外。
有脚步声。
很轻。极轻。踩在雪上,几乎不留痕迹,一步一步,绕着磨坊走,慢得像怕惊动什么。不是野兽,野兽的脚步没有这么匀,也没有这么……小心。
小劫浑身的血一瞬间冷了下去,又在一瞬间烧了起来。
他不出声。他慢慢地、慢慢地伸手,把火堆边的半截木柴抽出来,攥在手里。然后他看了一眼睡着的沈孤鸿和沈小鸢,把他们挡在自己身后。
脚步声,在磨坊的石门外,停住了。
一息。
两息。
三息。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是隔着一层雪,又像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在自言自语:
“钟响一更,雪封百里……活下来的,果然不止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