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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

  •   “你先进屋安置东西吧,我在院里等你。”风辞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珍视。
      月霁微微颔首,应声推门而入。
      这间厢房虽是空置许久,却一尘不染、整洁雅致,桌椅窗榻干干净净,显然是被人日日细心打理过的。
      他放下随身物件,整理妥当后,抬手轻轻推开房门。
      抬眸的一瞬,目光恰好落入院中伫立的背影,微微失神。
      暖煦的晨光穿透庭院层层枝叶,碎金般铺满青石地面。檐下垂落的茉莉轻藤随风轻晃,细碎花影斑驳错落,温柔覆在风辞清挺单薄的肩头背脊。日光温柔,花影缱绻,将他冷冽疏离的气质,悄悄揉出了几分温柔暖意。
      月霁静静望着,心头莫名泛起一瞬奇异的空茫,说不清道不明,转瞬即逝。
      风辞见他半晌静默,指尖轻轻叩了叩门框,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迁就:“好了吗?若是收拾妥当,我带你去食堂用膳,”怕月霁不同意他又轻声补上一句,“顺路正好带你熟悉一趟宗门各处传送阵的位置。”
      殿内静谧的气息缓缓流淌。
      月霁垂着纤长的眼睫,原本已经抵到唇边、欲脱口的拒绝,终究轻轻咽了回去。
      他初来此地,一无所知,与其独自茫然无措,倒不如借着这趟机会熟悉周遭环境。少年清冷的眉眼柔和了些许,褪去了几分疏离的冷意,音色清浅干涩,乖乖应了一声:“好。”
      行至食堂大门前,月霁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诧。
      眼前殿宇并非单座,而是三栋相连的楼宇,格局分明。其中两栋专供弟子用餐,余下一栋,则是宗主与诸位长老的膳堂。虽区域隔开,却并非尊卑悬殊,膳品的规格一致,皆是宗门灵厨精心烹制,滋味绝佳。
      风辞留意到他的神色,在一旁轻声解释:“只是分开落座,免得长老议事打扰弟子,吃食并无差别,味道都是一等一的好。”
      月霁望着眼前开阔的楼宇,紧绷的神情松了些许,轻轻点了点头。
      跨过门槛走入膳堂,喧闹声伴着食物的暖香一同涌来。不少弟子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月霁身上,低声交头接耳,细碎的议论声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月霁身形微顿,下意识往风辞身侧靠了半寸,耳尖悄悄泛了点浅淡的红,垂着眼睫,指尖微微蜷起。
      风辞察觉到他的局促,不动声色往他旁边挡了挡,把所有弟子的眼神给档住,声音压得低缓,只给他一人听见:“不必在意,大多只是好奇你的来历,走吧。”
      膳罢。
      风辞将月霁送至膳堂门外,抬手将一枚崭新的宗门通行令递到他掌心,轻声叮嘱几句出入事宜,目送他身影走远,才转身折返自己居所,静候晏殊前来。
      酉时一至,房门被准时推开。
      晏殊指间捏着一张消音符,本欲抬手贴上门扉,抬眼却微微一滞。
      整座房间、门框边角,甚至窗沿缝隙,密密麻麻尽数贴满了消音符箓,封得密不透风。
      她沉默片刻,干脆抬手,将手中现得多余的符纸贴在地面,淡淡吐出一句:“还挺谨慎。”
      风辞倚在桌边,眸底漾开一抹浅淡笑意,语气从容:“那是自然。在此之前,我有几个问题问你。”
      “说。”晏殊神色淡然,静待他下文。
      风辞望着她,眸光澄澈直白,没有半分迂回:“你也喜欢月霁,对不对?”
      晏殊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嗤笑一声:“不然呢?你当真以为我平白无故帮你,次次替你打掩护、兜住所有破绽?”
      “我早该猜到。”
      风辞静默几秒,敛去笑意,语气沉了几分:“你应当早就知晓,他失忆了。”
      “自然。”晏殊垂眸收敛起指尖符纸,语气笃定从容,“我追查多年,从不是白费功夫。”
      满屋消音符静静伏在墙面上。这符箓只能模糊话语,隔绝清晰内容,人的音色依旧能隐约传入耳中,却休想听清半句交谈。
      “好了,现在可以说缘由了吧。”晏殊率先开口。
      风辞抬眼,神色沉了几分:“还记得那日,我一早拉着你急匆匆赶回宗门吗?”
      “记得。”晏殊颔首。
      “前一晚,我在修习失忆术。原本只想抹去他那些痛苦不堪的记忆,”风辞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懊恼,“没料到术法失了控,连同他认得我们的记忆,一并清除干净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怕你得知后动怒,便假借师父的名义,强行催着你一同回宗。当初护送我们过来的侍女,也知晓这件事。”
      晏殊恍然,眉梢微挑:“难怪当夜就匆匆收拾行装,第二日天不亮便动身。只是……我们把他独自留在原处,他又是怎么回到宗门的?”
      “我提前传信给他舅舅,托人前去接他。”
      晏殊望着他,半晌,无奈地吁出一口气:“你真是……我服了你。”
      “原来如此,可你不觉得断袖一事令人不齿?你就不怕他心生抗拒,不肯接纳你?”晏殊话锋陡转,目光锋利如刃,直直看向风辞,字句里带着审视与试探。
      屋内寂静无声,满墙的消音符隔绝了世间纷扰,只余下两人沉静的呼吸。
      风辞闻言微微一怔,随即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温柔又笃定,无半分迟疑:“从未觉得。”
      他垂眸,眼底盛着旁人看不懂的深情与执拗,想起月霁清冷柔软的模样,语气轻而郑重:“世人偏见,不过是庸人自扰。于我而言,心悦之人是他,仅此而已,无关性别,无关世俗规矩。何来恶心一说?”
      晏殊看着他坦荡无伪的模样,眼底的审视淡了几分,又冷声追问:“那你就不惧他知晓心意后,心生抵触、断然远离你?他如今失忆懵懂,待你亲近依赖,可一旦恢复记忆,或是知晓你的心思,未必会接纳这份情谊。”
      这是最现实的隐患,也是她一直暗藏心底的顾虑。
      风辞指尖微微蜷缩,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转瞬便被坚定取代。他早已想过无数次最坏的结果,却从未想过放手。
      “我自然怕。”
      他坦然承认自己的忐忑,语气却依旧沉稳:“我怕他厌恶,怕他疏离,怕我们终究只能止步于师徒、友人。可比起这些,我更怕彻底失去他,怕他独自背负满身苦痛,孤身漂泊无依。”
      “他现在忘了一切,干干净净、无忧无虑,这是我最想看到的模样。”风辞抬眼,看向窗外沉沉暮色,轻声道,“我不急着让他知晓心意。我只想守着他,护他安稳,陪他慢慢重来。”
      “哪怕最后他不接受,我也无怨无悔。至少,我护了他一世安稳。”
      晏殊静静听着,沉默良久。
      她原以为风辞的偏爱是一时兴起,却没想到,早已是深入骨髓的执念。
      许久,她轻轻嗤叹一声,语气复杂难辨:“你倒是深情。只是风辞,情深者,往往最容易输得一败涂地。”
      风辞淡淡勾唇:“为他,值得。”
      晏殊说完最后一句叮嘱,不再多做逗留,抬手轻推开木门,身形一晃,趁着沉沉夜色,转瞬隐匿在廊间暗影之中。
      夜色浓稠,晚风微凉。
      月霁今夜并未安歇。他心底始终藏着戒备,失忆后的茫然与不安让他不敢全然轻信任何人,便捏着一道隐秘的隐身诀,悄然穿梭在宗门殿宇之间,本是想探查师兄姐的动向、暗自收集些许情报,保全自身。
      他足尖踏风,身姿轻盈无声,无意落至风辞居所的檐顶,尚且未动分毫,耳中便先传入屋内两道清晰的音色。
      消音符模糊了所有交谈字句,听不清二人所言内容,却丝毫挡不住熟悉的声线交织缠绕。
      片刻后,房门轻启,晏殊从容踱步而出,神色松弛熟稔,显然在屋内密谈已久,毫无半分生疏拘谨。
      檐顶的月霁身形骤然一僵。
      孤立无援的心境最是容易多想,一幕幕画面在他脑海中飞速串联,滋生出漫天误会。
      夜半独处密谈,举止默契亲近,这般隐秘又私密的相处模样,在他眼中,已然是道侣之间才有的温存与私交。
      紧随其后,今日一整天的细碎过往尽数翻涌上来。
      他终于明白了一切。
      白日里,风辞无端对他冷脸三次,态度疏离冷淡,屡屡无视他的搭话、不听他的顺从示弱,对他格外严苛别扭。
      从前他懵懂不解,只当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师兄不悦。
      可此刻看着眼前一幕,所有困惑豁然开朗——是风辞在吃醋。
      是碍于与晏殊的情意,厌弃自己步步紧随的亲近,嫌他多余碍眼,才刻意冷淡、处处疏离。
      心口骤然像是被夜风攥紧,漫上密密麻麻的酸涩与难堪。
      原来从头到尾,只是他自作多情依赖亲近,不识分寸、打扰了旁人的情深意笃。
      月霁垂落眼睫,掩去眼底所有落寞与刺痛,单薄的身影立在清冷檐上,心底已然默默做了决断。
      风辞与晏殊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是他贸然闯入,成了多余的外人。
      往后,他定会安分守己,刻意避离二人,不再贴身追随,不再主动靠近,安安静静做个陌路同门,绝不惹人厌烦、惹人猜忌。
      他敛尽周身气息,借着隐身诀的遮蔽,悄无声息旋身离去,将一腹委屈与疏离,尽数藏在了沉沉夜色之中。
      满心酸涩压在心底,月霁敛好所有情绪,压下心头翻涌的难堪与怅然。
      或许是今夜当真运气极好,他方才暗自郁结、转身欲离去之际,冥冥之中似有微弱气息指引方向。
      他依旧维持着隐身状态,屏气凝神,踏风掠过层层殿宇。原本只是漫无目的探查师兄姐的踪迹,碰碰运气搜集可用情报,以备日后自保,却没曾想,不过片刻功夫,便捕捉到了两道熟悉的修士气息。
      晚风穿过宗门回廊,不远处的僻静假山凉亭内,正立着两道身影。
      正是他今夜执意要找寻的师兄、师姐。
      二人似是深夜无事,悄然在此闲谈,周遭并无旁人守卫,也没有布设任何遮蔽探查的结界,于此刻的月霁而言,无疑是绝佳的机会。
      月霁脚步轻悬于树梢,屏住所有气息,单薄的身影融在沉沉夜色里。
      方才误会滋生的郁结还未散尽,此刻反倒让他愈发冷静清醒。
      他不再执着风辞的温柔照料,也不再纠结那无端的冷淡与别扭。心底只有一个念头——他无依无靠,记忆尽失,唯有自己搜集情报、摸清处境,才能在这陌生的宗门站稳脚跟。
      凉亭下的谈话声,顺着晚风清晰飘来。
      师兄声线沉稳,带着几分压低的谨慎:“近日师尊与诸位长老频繁议事,皆是围绕月霁而来。”
      师姐轻轻颔首,语气带着一丝忌惮:“我早就觉得蹊跷,那人凭空入宗,得风辞亲自照料,待遇远超寻常弟子,偏偏过往履历一片空白,像是被人彻底抹去了痕迹。”
      隐匿在树梢的月霁身形微顿,眸色沉沉,静静听着二人交谈,将每一字每一句尽数记在心里。
      原来所有人都在议论他。
      原来他看似被温柔庇护,实则从头到尾,都是旁人眼中最特殊、最可疑的存在。
      想起风辞与晏殊深夜密谈的亲密模样,想起白日里那几次冰冷的脸色,月霁心底最后一点温热彻底消散。
      他暗暗攥紧指尖。
      这一趟无意偷听,虽惹得满心酸涩,却也阴差阳错,让他顺利摸清了旁人对自己的态度,拿到了最关键的情报。
      也算……运气极佳。
      自此,他心底的远离之意,愈发坚定。
      夜风卷着草木的凉意,拂过假山凉亭。
      月霁撤去隐身诀,身影自树影里缓步走出。
      亭中低声闲谈的两人闻声回头,看清来人,方才的戒备当即松了大半,眼底浮起复杂的神色。
      “月霁?”师兄压着声音,满是意外,“你怎么会来这里?”
      师姐也起身,目光落在他清冷安静的脸上,轻轻一叹:“方才我们说的话,你听见了?”
      月霁走到亭边石栏旁站定,没有回避,淡淡颔首,声音清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意:“听见了。要不是看在师父的情分上,我才不会现身。还有,你们方才口中议论的那个弟子,就是我。”
      二人皆是一愣,沉默几秒,对视一眼。
      师兄压低声线,继续说道:“我听说人界出了一桩案子,由天合欢前去查办。这便是我们逃出宗门最好的时机。”
      月霁垂着眼,长睫掩住眸底。面上依旧是一副冷淡沉静的模样,月霁垂着眼,长睫密密掩住眸底起伏的心绪。面上依旧是一副冷淡沉静的模样,听了这话,只缓缓开口:“我知道了。这几日我仔细筹谋,想好方案再来同你们商议。天色不早,你们也早些歇息,我先走了。”
      话音落下,他指尖轻轻一捻,淡而无痕的隐身诀转瞬覆上周身。方才还立在亭边的少年,身影骤然淡去,融进浓稠如墨的夜色里,只余下衣袂擦过草木的一丝微响。
      师姐望着他方才站着的空处,不由低声同师兄感慨:“他和从前真的不一样了。方才听见可以借机会离开宗门,我分明瞥见他眼底闪过一点亮色,是从前那股爱往外跑的淘气劲儿,可转瞬就压得干干净净。”
      师兄轻轻颔首,望着沉沉夜色,语气复杂:“丢了一段记忆,又缠上这么多纠葛,他不得不谨慎。希望他想好的法子稳妥,莫要把自己陷进去。”
      而另一边,隐去身形的月霁踏风慢行。
      风辞与晏殊是道侣的念头还沉沉压在心口,可一想到能借着这次人界的机会离开宗门,躲开二人,心底那点藏起来的雀跃,又悄悄冒了个头。
      他悄悄在心里盘算,若是顺利出去,说不定还能去人界街巷逛逛,尝一尝传闻里的人间小吃。
      只是这份念头他不敢外露。
      他攥紧袖中指尖,压下那点不合时宜的期待,脚步放得更轻,悄无声息往自己的居所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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