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死》半百春

20、呕吐 “讨厌太阳

　　“……”

　　“走吧。”

　　对这件事，楚忧珏似乎很无所谓。

　　但怎么可能真的无所谓。

　　旧事重提，令他的心脏开始密密麻麻地痛。像被无数把尖刀刺中又拔出，只留下一个个狰狞的伤口，向外溢出鲜红的血。一如那夜，在他眼前迸发出的血液。

　　可他又能怎么样，他又能怎么样呢。

　　幼小的楚忧珏难以遏制地掉下一滴泪，却被一巴掌狠狠抽歪了脸。

　　所以，楚忧珏只能学着接纳，学着习惯。甚至连埋葬那只小猫，都只能在深夜偷偷离家，将其埋到一片空旷偏远的土地上。

　　小猫，小猫。

　　在那个夜晚，楚忧珏的眼泪终于可以落下。

　　下辈子，你不要再遇到我这个祸害了。

　　“……”

　　闻胥盯着楚忧珏的脸。

　　刚说完时，楚忧珏仍是笑着。但此时，他的唇角却恢复平直，又隐隐有些向下撇的征兆。楚忧珏的心情显然又变得糟糕，微蹙的眉头显示出了几分烦躁。

　　并且，楚忧珏开始发抖了。

　　他抖的并不明显，但身上每一寸都颤栗，实在是令人难以忽略。

　　“楚忧珏。”

　　闻胥轻轻唤了他一声。

　　楚忧珏没理他，只自顾自地向前走着。海大的校内有指引标识，看到标识上画了个左转箭头，楚忧珏也转了过去。

　　“先不要上去了。”

　　闻胥拉住楚忧珏的腕，楚忧珏脚步一顿，终于看向他：“怎么了。”

　　“……”闻胥低声说：“图书馆里不让吃东西。”

　　楚忧珏愣了愣，顺着闻胥的目光低头看去，这才想起自己从始至终都没打算动的一袋东西。

　　“嗯……”楚忧珏思索片刻：“我回家吃。”

　　闻胥不信他真的会回家吃。一如明明带楚忧珏去看了医生，但医生开的药他一次都没见楚忧珏吃过。

　　“回家后，你真的会吃吗？”

　　楚忧珏缓缓看向闻胥，闻胥却坚持：“去长椅上，吃东西。”

　　“……”

　　扯出一个虚伪至极的笑，楚忧珏又想对闻胥说些冷嘲热讽的话。但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谨言慎行，行善积德”后，楚忧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回忆了一下那一袋除了山楂汁外，令他没有任何任何食欲的食物，楚忧珏动了动唇角。

　　“可、以。”

　　楚忧珏一字一顿：“走吧，乖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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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忧珏真的，真的，真的很讨厌吃东西。

　　先一颗一颗地吃完了那包玉米粒，楚忧珏像喝药一样用山楂汁顺着。闻胥盯着他，为了保持自己的体面，楚忧珏压下呕吐的欲望，用力撕开了那袋鸡胸肉。

　　呕。

　　刚入口，楚忧珏就控制不住地想吐。但在这里吐出来也太难看了，也太麻烦别人了。于是楚忧珏喝了口山楂汁，强行忍住，继续像撕咬闻胥般撕咬着鸡胸肉。

　　呕。

　　半包鸡胸肉入腹，楚忧珏猛地站起了身。

　　“我去一下卫生间。”

　　他头也不回地对闻胥说，闻胥好似意识到了什么，追上来拉住楚忧珏的手臂。

　　“你要去吐吗？”

　　楚忧珏想要甩开他的手：“放开我！”

　　但闻胥死死抓着他：“吐对身体不好，你才吃了一点……”

　　食物在喉管不断向上翻涌，楚忧珏拼尽全力压抑自己呕吐的欲望，他已经无法开口，无法对闻胥说些什么。

　　他只能用力甩脱闻胥的手。

　　“楚忧珏！”

　　楚忧珏跑进了图书馆，闻胥快步跟了上去。

　　卫生间内。

　　呕吐的声音在闻胥的耳边回荡。不知过了多久，冲水声终于响起，可楚忧珏仍没有出来。

　　隔间内。

　　楚忧珏捂着胃，缓缓蹲在地上。

　　冷汗打湿了额角，楚忧珏咬紧牙关。他努力平复了良久良久，胃痛却没有丝毫减轻。轻轻吸了一口气，楚忧珏听到了闻胥叩门的声音——虽然他敲错门了。

　　“楚忧珏？你还好吗。”

　　楚忧珏没有说话，而是用力按了下自己的胃，抬手拧开了卫生间的门。

　　“……走吧。”

　　他说。

　　似乎在确认楚忧珏究竟有没有事，闻胥注视他良久，轻轻应了一声。

　　“好。”

　　跟在楚忧珏身旁，闻胥看着他连电梯都视若无睹，直接踩着楼梯上去。

　　图书馆里静悄悄的。

　　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井井有条。在高中时，楚忧珏也是图书馆的常客，毕竟他的好成绩都是卷出来的，何况不回家也很好。而如果，如果他对自己的人生抱有一丝期待，如果会为工作或考研苦恼，楚忧珏现在大概依旧在图书馆里泡着。

　　“你的位置。”

　　终于，楚忧珏看向了闻胥。

　　或许是情绪平复下来，也或许是胃没有那么痛了。楚忧珏又开始笑，虽然笑的仍有些假。但看着他的笑颜，闻胥忽然道：“……对不起。”

　　“嗯？”过分轻的声音无法惊扰他人，楚忧珏问：“为什么这样说。”

　　“……”闻胥的声音很低：“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听到楚忧珏的问题，闻胥摇摇头，只拉住他，后退了几步，退到了走廊。

　　来到走廊无人经过，也不会打扰旁人的角落，闻胥才松开手，垂着头。

　　“……提起你的伤心事，对不起。”

　　“想要让你吃东西，却反而伤害了你的身体，对不起。”

　　良久的沉默。

　　“哈……”

　　楚忧珏轻轻勾住了闻胥的手：“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都过去了。”不知是要说服谁，楚忧珏又重复了一遍：“都过去了。”

　　不。闻胥想说，没有过去。

　　呕吐是刚刚发生的事，而那只被摔死的小猫……是在楚忧珏心里永远无法抹去的事。

　　能过去的事是怎样的？该没有在心底留下任何创伤，没有让人提起这件事就悲伤愤怒恼火的欲望。这件事真的能过去吗？看着楚忧珏的笑，闻胥想，或许永远也无法过去。

　　“你的父亲，”闻胥顿了顿，说：“该死至极。”

　　当然，闻胥想，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怎么总是好心办坏事呢？

　　闻胥的眼睫剧烈颤抖着。

　　或许是喜欢闻胥这副可悲可怜的模样，也或许是听到了想听的话。楚忧珏终于有些愉悦了，他点点头，轻快地附和：“是呀……该死至极。”

　　说完，楚忧珏又晃了晃闻胥的手，堵住他尚未说出口的话。

　　“走吧。”楚忧珏眉眼弯弯：“再不去，还会有位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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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大的藏书很丰富。

　　楚忧珏随意选了一本，翻开看了几行，却发现格外的枯燥。但他又懒得去换，就坐在那里慢悠悠地翻着，也不知道看没看进去。

　　闻胥则在他的身旁奋笔疾书，直到傍晚，才终于落下了笔。

　　此时，楚忧珏也翻完了那本书。

　　“走吗？”闻胥问。

　　楚忧珏颔首：“走吧。”

　　将书塞回原位，闻胥也已经收好了东西。离开图书馆时，正好是夕阳最热烈的时候。

　　晚霞与太阳几乎融为一体，红灿灿的一片，似乎映满了整个天际。哪怕是太阳升起的东方，都染上了浅薄的色彩。温暖的日光普照大地，明明体感相差不多，但却让人本能地觉得更热。楚忧珏默默落后几步，把自己塞进了闻胥的影子里。

　　果然，他还是讨厌太阳。

　　或许真的变成了昼伏夜出的吸血鬼，明明并不畏惧日光，但每次晒太阳楚忧珏都会觉得不适，由心至身。

　　随着楚忧珏的动作，闻胥再次向他看去，顿了顿：“怎么了？”

　　抿唇抬眸，凝视闻胥片刻，楚忧珏弯了弯唇角：“没事。”

　　这个笑有些虚伪，闻胥默默垂眸，看了下楚忧珏站着的位置。

　　“你……”闻胥开口：“你不喜欢晒太阳？”

　　这显而易见，能白成楚忧珏这种程度，除了久不见日光，也没什么别的可能了。

　　“对。”楚忧珏说：“我讨厌太阳。”

　　沉默片刻，闻胥开始翻自己的包。

　　楚忧珏扬了扬眉，就静静看着，也不打扰。直到闻胥翻出一把遮阳伞。

　　“给。”

　　闻胥说：“讨厌太阳，打伞会不会好些。”

　　楚忧珏的目光定格在伞上良久，又缓缓下滑，落到了闻胥的包上。

　　“你的包里怎么什么都有？”楚忧珏似乎有些惊奇：“哆啦闻胥？”

　　闻胥：“……”

　　闻胥将伞打开，递给楚忧珏，道：“也不是什么都有，只装了一点东西。”

　　“哦……”楚忧珏接过伞，说：“那你包沉吗？”

　　闻胥想了想：“有一点……但不算特别重，对我来说，还好。”

　　闻胥常年健身。虽然穿衣服看不出来，但他身上的肌肉并不算少，力气也不算小。而和楚忧珏过分纤细的身形比起来，他显然格外结实。

　　虽然好奇，但楚忧珏没有亲身体验闻胥包的重量，只是笑道：“等我哪一天发疯被关进了精神病院，会不会也从你包里被掏出来？”

　　“你不会被关起来的。”闻胥认真道：“你也不疯，你很好。”

　　“哈。”

　　楚忧珏又笑了一声。

　　而闻胥说：“哪怕你被关起来，我也会救你出来的。”

　　这话他说的更认真了，楚忧珏盯了他片刻，忽然问。

　　“你真的没有弥赛□□结吗？”闻胥顿住，楚忧珏的声音却没停：“或许白骑士综合症？”

　　楚忧珏发自内心道：“我都这样对你了，你对我还是这样的……友善。闻胥，或许你也应该去医院看看，这也是病。”

　　闻胥：“……”

　　楚忧珏果然还是那个楚忧珏。虽然说的话好听了一点，但也仅仅是一点。

　　他再次将闻胥的好心扔到地上胡乱地踩，闻胥平复了片刻。

　　“没有。”

　　闻胥硬邦邦地说：“我没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