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死》半百春

18、发箍 “你是因为

　　餐厅的确是个好餐厅。

　　但看着楚忧珏吃下的屈指可数的东西，闻胥又不可避免地怀疑起来：“不合你胃口？”

　　楚忧珏拿纸巾，轻点了点唇角：“我一直吃不了太多。”所以刚才点餐时，他才让闻胥少点些。

　　捕捉到什么关键词，闻胥看向他：“你进食障碍？”

　　楚忧珏耸耸肩：“谁知道，万一道爷我成了呢。”

　　闻胥：“……”

　　闻胥不想说话了。

　　但不想说话归不想说话，该提的事闻胥还是要提：“……我们学校附近有一个广场，你要去逛一逛吗。逛完，我送你回家。”

　　“……”

　　缓缓看向闻胥，沉默良久后，楚忧珏笑起来。

　　“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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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靠近广场，热烈的氛围就冲上来，包裹了楚忧珏。

　　到处都是欢声笑语、热热闹闹。站在一大群人中间，楚忧珏眺望了一下前方，挑了挑眉。

　　“闻胥。”

　　楚忧珏的声音很低：“你带我来你说的那个展览？”

　　闻胥轻咳了一声，说：“不是。展览已经过去了，现在是游园会。”

　　“……”楚忧珏笑了一声：“闻胥，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呢。”

　　“我明确说过我不想来。那这个游园会，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这话依旧伤人，但闻胥只按了按拇指：“今年，有心理相关的摊位。听说他们有一些很好的活动，我……想带你来看看。”

　　“哦。”楚忧珏说：“所以你还是为了‘帮助我’，是吗？”

　　闻胥缓缓点了下头。

　　但出乎他意料，楚忧珏没再恶语伤人，只收回目光，道：“那走吧。”

　　出乎意料，心理相关的摊位现在有点冷清。

　　楚忧珏与闻胥刚走过去，他们就开始热情地喊：“帅哥，帅哥！我们是心理探索组，你来要做小游戏吗？很有趣的！”

　　闻胥看向楚忧珏，楚忧珏走上前，问：“都有什么游戏。”

　　工作人员热情的说：“情绪盲盒，OH卡体验，正念体验，还有投壶，烦恼粉碎机！同学，你想选哪个？”

　　楚忧珏无所谓：“都可以。你比较推荐哪个？”

　　工作人员正要开口，闻胥却先道：“正念体验吧，可以吗？”

　　他看向楚忧珏，楚忧珏一顿，也似笑非笑地看向他：“正、念？”

　　闻胥垂眼：“可以吗。”

　　收回目光，楚忧珏轻呵了一声：“可以，当然可以。我没什么意见，那就来吧。”

　　工作人员左右看看，先拿了一个正念手册给楚忧珏，才示意他坐到椅子上。

　　楚忧珏顺手把手册给了闻胥：“拿着吧。”

　　闻胥：“……”

　　正念的确是一个有效的心理治疗方式，楚忧珏见过的心理医生曾无数次对他提及。但对楚忧珏而言，却令他难以遏制的愈发……烦躁。

　　勉强压着情绪，跟随着工作人员的指导做完，楚忧珏接过他们给的纪念品。

　　“我感觉我要飞升了。”

　　随着与闻胥离开心理相关的摊位，楚忧珏终于压着眉眼，开口道：“我都看到黑白无常了。”

　　闻胥默了片刻：“……你有幻觉？”

　　愣了愣，楚忧珏又笑起来：“我什么时候和你说过，我有幻觉吗？”

　　“不要擅自揣度我，闻胥。”

　　闻胥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只是默默跟随着楚忧珏的脚步。

　　楚忧珏一向独来独往，还是到了大学，身边才多了些人。平时学校里的什么活动，他都不会参与，哪怕旁观都不观。明明从未参加过游园会，楚忧珏却连欣赏的心思都没有。

　　“楚忧珏，你要去哪里？”

　　闻胥见他似乎要向场地外走去，忙开口问。

　　楚忧珏回眸，笑道：“去哪里？还能去哪里。你带我来游园会的目的，不就是让我参加这个活动吗？那好，我现在参加完了，可以回家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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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车，点火。

　　“……你真的要回家？”

　　楚忧珏抵着车窗，懒懒应道：“不回家做什么，还能做什么。”

　　似乎是在纠结，沉默片刻后，闻胥探身打开了储物箱。楚忧珏挑眉，看着他从其中摸出了两张游乐园门票。

　　“如果你愿意的话，”闻胥将门票递给楚忧珏：“可以陪我一起去吗。”

　　接过门票，楚忧珏仔细打量了一下，哼笑一声：“哟，今天的，还是VIP票。”

　　闻胥一言不发。而楚忧珏弹了下门票，看向他：“如果我拒绝的话，你会找谁陪你？”

　　闻胥的指尖动了动：“我会退票。”

　　“哦……”楚忧珏若有所思：“所以你是为了我，买了这两张门票？”

　　垂下眼，闻胥缓缓点了下头：“……嗯。”

　　“哈。”楚忧珏笑了一声，忽然逼近闻胥的面庞。

　　修长的手指划过闻胥的下颚，抬起闻胥的下巴，强迫闻胥抬头直视着他，楚忧珏轻轻道：“乖孩子，你真是破费了。那么，你想从我身上得到怎样的报酬呢？”

　　乌黑的眼眸像密不透风的网，在对上的瞬间就铺天盖地，将闻胥锁死在其中。车中静谧，但闻胥的耳边却分外吵闹，心脏咚咚地响，他的呼吸也随着那股幽香逼来而变得沉重。

　　“我……”

　　抿起唇，闻胥忽然抬手，握住了楚忧珏的手腕：“我没有想要从你身上得到什么报酬。”

　　楚忧珏被攥着手腕，指尖却还是重重擦过了闻胥的下巴：“不，闻胥，世上的一切都是等价交换。你对我这样的好，你理应得到什么。如果你什么都不想要，那我会很愧疚的。”

　　“那么，你想要什么呢？只要是我力所能及，我都会给予你。”

　　似乎是受不了楚忧珏的撩拨。闻胥用力，将他的手带离了自己的面庞。而盯着楚忧珏的眼睛，闻胥深吸了一口气：“什么，都可以？”

　　楚忧珏说：“什么都可以。”

　　闻胥又问：“你不会生气？”

　　楚忧珏不紧不慢道：“我不会生气。”

　　“那好。”闻胥盯着楚忧珏的眼睛，一字一顿：“我希望，楚忧珏不要再伤害自己的身体，不要再伤害自己。”

　　“好。”楚忧珏点点头：“你希望……”

　　“……”

　　似乎刚刚反应过来闻胥说了些什么，楚忧珏的声音变得很低：“……楚忧珏，不要再伤害自己的身体？”

　　闻胥没有应和，而是静静地看着他。楚忧珏跌坐回位置上，闻胥松开了他的腕，放任他的呼吸与自己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而在长久的沉默后。

　　“哈，哈哈！”

　　楚忧珏忽然笑了。

　　“闻胥。你真是好有趣，好有趣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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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买了全天票，却在下午来到游乐园的人不多。

　　楚忧珏和闻胥就是其中之一。

　　虽然已经很久没有伤害过自己了，但楚忧珏到底还是答应了闻胥。其实，他对游乐园也并不感兴趣，只是觉得被一个人这样对待的感受……很奇妙？

　　大概是很奇妙。

　　刚入园，闻胥就去纪念品商店，要给楚忧珏买发箍。

　　“给我买？”楚忧珏指了指自己。闻胥点点头：“嗯。”

　　楚忧珏想了想，没拒绝：“可以呀。”

　　说完，楚忧珏就如鱼得水，一头扎进了纪念品商店。

　　片刻后。

　　“闻胥。”

　　楚忧珏举着一个发箍，向闻胥走来。

　　匆匆忙忙收起手机，闻胥看向楚忧珏：“怎么了。”

　　楚忧珏抬了抬下巴：“你戴一下这个，我看看好不好看。”

　　闻胥：“……嗯？”

　　闻胥愣了愣，说：“可是，是给你买。”

　　“正因为是给我买啊。”楚忧珏理直气壮：“镜子前面都是人，如果我戴的话，我可看不到什么样子。所以你戴一下，如果好看我就买。”

　　与其他人选择的老鼠发箍不同，那是一对小狗耳朵的发箍。闻胥想了想，还是低下头，让楚忧珏能更方便地为他戴上。楚忧珏也毫不客气，刚戴好就笑了出来。

　　“真可爱呀。”

　　楚忧珏顺手摸了一把闻胥的头，在闻胥抬眼的瞬间拽下了发箍。

　　“你要买这个吗？”

　　看着楚忧珏的背影，闻胥问。楚忧珏头也不回：“不买，走了。”

　　闻胥：“……？”

　　闻胥又是一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这才追上楚忧珏的步伐。

　　离开纪念品商店，才算真正进入游乐园内部。风有些大了，楚忧珏将乱飞的发丝挽到耳后，看向闻胥：“你想玩哪个项目？”

　　闻胥说：“都可以。”

　　楚忧珏点点头：“我也都可以。”

　　过了年纪，来游乐园往往就不知道该玩些什么，何况楚忧珏从未来过游乐园。他对游乐园的记忆，仅限于短视频平台上的分享——而他又最不爱看这些分享，有种自己是偷窥别人幸福的老鼠之感——和幼时因为想去游乐园偷偷攒钱，被父亲发现一脚踹掉乳牙的过去。

　　闻胥又掏出手机，楚忧珏这才发现，他在看攻略。

　　“你也没来过游乐园？”楚忧珏轻轻扬眉：“怎么还要看攻略。”

　　“来过。”闻胥解释道：“但是我上次来，已经是五年前了。”

　　说完，闻胥又意识到什么，看向楚忧珏：“你没来过游乐园？”

　　楚忧珏坦然道：“没来过，一次都没来过，也一个都没去过。怎么了。”

　　这样坦坦荡荡，是因为楚忧珏已经预想好了闻胥会觉得他很可悲：天呐，Z世代还有从小到大都没来过游乐园的孩子！

　　但闻胥只是划了一下手机，说：“没来过的话，要换一个攻略。”

　　楚忧珏顿了顿，笑着凑过去，看闻胥的手机。

　　“嗯？你要换哪个攻略？”

　　闻胥指了一下：“这个，可以吗？”

　　楚忧珏定睛一瞧：《带五岁萌娃第一次去游乐园的超详细攻略！》

　　“……”楚忧珏说：“可以呀。”

　　这份攻略，不愧是五岁萌娃的攻略。

　　攻略第一项，就是对孩童来说无比浪漫，无比有趣的——旋转木马。

　　“你去吧。”闻胥对楚忧珏说：“注意安全。”

　　看着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分外严肃的闻胥，楚忧珏问：“你不坐？”

　　闻胥点了点头：“我不坐。”

　　楚忧珏回头看了一眼那充满孩童欢声笑语的旋转木马，又看向闻胥：“那我也不坐了。”

　　“……”闻胥凝视他片刻，说：“为什么。”

　　楚忧珏笑说：“旋转木马对我来说有没有点幼稚？对你来说有一点吧。既然对你来说都这么幼稚了，那对我当然也很幼稚啊，我不要坐。”

　　只是说完，楚忧珏又道：“不过，要是你陪我的话，我就坐。”

　　闻胥：“……”

　　最终，闻胥缓缓点头：“好。”

　　于是，在一群最多小学的孩子中，他们突兀地坐到了两匹大马上。

　　闻胥有些无措，但楚忧珏却乐得自在，甚至还跟指着他说“哥哥都这么大了还来坐旋转木马，我也要坐”才说服了父母的小女孩挥手：“坐旋转木马也要注意安全呀，乖乖。”

　　小女孩点点头：“你也注意安全，哥哥！”

　　随着乐声响起，旋转木马启动了。

　　闻胥木着张脸，任由马驮着他上上下下起伏。楚忧珏则很新奇似的，还有心情评价：“这马，有点硌人。”

　　这场于闻胥而言近乎受刑的游乐，在两分钟后结束了，闻胥却觉得好像过了一辈子。

　　下马之后，楚忧珏看着闻胥又掏出手机，也再次凑过去：“下一项是什么？”

　　盯着手机沉默片刻，闻胥看向楚忧珏：“不跟攻略玩了。”

　　“下一项还是和旋转木马差不多的，我们换一个。”闻胥说：“你有什么感兴趣的吗。”

　　楚忧珏倒没什么所谓，毕竟闻胥就算木着张脸，也是避开他木着的。对于全程和旋转木马的轴心面对面的闻胥，楚忧珏显然不觉得有趣。

　　他随意道：“那我们随便走走吧。”

　　并肩走在游乐园中，楚忧珏只在路过冰淇淋摊时买了个冰淇淋。闻胥说边走边吃对身体不好，就带着楚忧珏坐到了一个能看到城堡的长椅上。

　　只是天气太热，冰淇淋化的快，楚忧珏又吃得慢。吃了几口，楚忧珏就被迫将快化完的冰淇淋扔进了垃圾桶，拿纸巾擦着手。

　　“还要再来一个吗？”

　　看楚忧珏没吃多少，反倒被太阳吃了的冰淇淋，闻胥问。

　　正在专心擦手的楚忧珏看他一眼，拒绝了：“乖孩子，你忘了，冰淇淋吃多了会胃痛。”

　　闻胥又掏出两张湿巾：“嗯。”

　　楚优珏没说要走，闻胥也就陪他静静坐在这里。

　　这个位置人来人往，可行人头上却几乎都戴着标志性的老鼠发箍，闻胥看了片刻，忽然说：“我去一下卫生间。”

　　楚忧珏点点头，继续擦着自己的手，想着要不要也去卫生间洗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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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忧珏还是去了卫生间洗手。

　　冰淇淋化在手上，黏黏糊糊的。湿巾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用了洗手液，楚忧珏才觉得自己重新清爽起来。

　　而重新向长椅走去，他却先看到闻胥落寞的背影。

　　“……”楚忧珏顿了顿，喊了一声：“闻胥？”

　　闻胥的身体猛地一僵。

　　楚忧珏走到他身旁，拽了下闻胥的衣袖，他就顺从地转过了身。

　　“你怎么……”看到闻胥的脸，楚忧珏微微一怔：“又要哭了？”

　　闻胥抬手，想要捂住自己的眼睛。

　　“我没有……”

　　他的声音还有些哑。

　　“我没有哭。”

　　默了默，闻胥又低低道：“你刚才……做什么去了？”

　　楚忧珏的眉压下：“你是因为我不见了，所以哭了？”

　　闻胥平复了一下呼吸，再次重复：“我没有哭。”

　　说完，他将手中的袋子递给楚忧珏。

　　“给你。”

　　楚忧珏接过袋子，在闻胥的目光下打开。

　　袋子里静静躺着一只发箍。

　　是来往行人几乎都戴着的，老鼠发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