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小说世界求生》归澪不归零

1、江郎才尽 周三

　　周三下午五点，办公室空调的吹出微凉的冷风。楚叙工位上堆着厚厚一摞投稿稿件。企业微信弹出主编孟知发来的工作通知，楚叙点开查看。

　　“小叙啊，咱们部门就属你业绩最好了，那沈砚辞交给你带吧。”

　　楚叙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飞快地敲击键盘。

　　“您是说这两年换了好几任责编的沈砚辞吗？”

　　“不错，是五任。”孟知回复，配图发了一个张开五指的手掌表情。

　　楚叙扯了扯嘴角直言：“所以您是想让我去当第六个？”

　　“话别说得那么难听。别人是去对接，你我还不了解，你那是去救火。”孟知理所当然地回复。

　　“孟姐，我再能催稿，也不见得能从一个停笔这么久、见谁怼谁的大神手里，把稿子催出来吧。”楚叙十分无奈，她不是很想接这个棘手的任务。

　　“我不要你催稿。”

　　“沈砚辞现在呢，不需要一个催他的人，他需要一个不会被他气走的人。”孟知抬了抬她精致的无框眼镜，慢条斯理地打字回复。

　　“你不是很喜欢看他的书吗？我看你桌上一直摆着他的书。这本新书要是真就这么烂尾了，你不觉得太可惜了吗？”

　　楚叙犹豫了片刻，她确实很期待沈砚辞的新书，但是……

　　“给你算重点绩效，下周给调休三天。”孟知增加了筹码。

　　“双倍绩效加调休一周。”楚叙毫不客气地回复道。

　　小丫头真是狮子大开口，孟知想了想，看在楚叙这段时间一直加班的份上，咬咬牙同意了。

　　“调休可以，你接手沈砚辞，我给你安排调休，双倍绩效他得写稿。”

　　“行，那我试试。”楚叙满意地笑笑，像只偷了腥的小猫。

　　见好就收，真把孟姐逼急了她也吃不了兜着走。

　　“资料我发你了，今晚先线上跟他打个招呼，把交接做了。他最近状态差，回消息慢，你有点耐心。”孟知叮嘱完迅速把资料传给了她。

　　“知道了。”用对接沈砚辞的工作换一周调休，楚叙觉着很划算。

　　沈砚辞。

　　这个名字在网文圈子里几乎无人不晓……

　　二十岁爆红，少年天资卓越，三年内一本书接一本书，本本爆火，被评为“封神三部曲”，而他本人被誉为“新世纪最有灵气的作者”。

　　可二十四岁之后骤然停笔，新书断稿，外界铺天盖地都是“江郎才尽”的舆论。当年人们有多吹捧他，如今在他断更之后，恶评、抄袭、融梗的言论便反扑而上，试图狠狠将他拉下神坛。

　　楚叙只读过他的文字，从来没有见过沈砚辞本人，对他的个人印象，来自行业里各种褒贬不一的传闻。

　　“恭喜你，喜提全平台最难搞定的大神作者！”身侧凑过来一道轻快的声音，姜柚端着两杯咖啡，将其中热的一杯推到楚叙手边。

　　她和楚叙是同校毕业的老同学，同为责编，楚叙负责女频，姜柚负责男频板块。

　　姜柚凑到楚叙的身旁，圆圆的眼睛弯起来，笑眯眯地，略带点夸张的口吻。

　　“沈砚辞，出了名龟毛难沟通，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改稿，怼编辑更是家常便饭。我看过之前跟他对接的责编，他们之间的聊天记录，非常~难磨~”姜柚故意拖长音调。

　　“但不得不承认，人家笔力是真厉害，新书的设定也十分新颖，不愧是大神作者。我还挺期待后面剧情的，只可惜……现在停更了。”

　　楚叙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内心波澜但语气平淡：“我先试着对接看看。”

　　姜柚歪头，目光一扫，正好落在楚叙屏幕上刚打开的投稿小说上：

　　“又审末世稿？哇～想想就痛苦，男频末世文十篇，九篇都是一个样，开局囤货，觉醒异能，收人收小弟，末了还得开后宫。“

　　“你知道吗！！我每天审稿都要拼命压住吐槽的冲动，有些文，我看一下我都能预测到后面剧情！！”姜柚崩溃道。

　　话锋一转，“不过……你这篇投稿，乍一眼扫去，好像还可以。”

　　楚叙的视线落在电脑屏幕的文字上，这篇末世文的投稿，确实不符合一般的爽文套路，它走的是普通人闯末世流。

　　女主的设定是个普通人，因为感染获得了唯一的金手指——

　　死亡重置。

　　小说的设定是女主死亡重置，世界回到某个特定的锚点，女主带着所有记忆，重新活一遍。她用这个技能一次又一次地救男主。

　　而这个男主也是一个普通的幸存者，没有异能，没有背景，却有一颗俗称的“圣母心”。他每一次因为“圣母心”发作救人，最后的结局都是惨死，甚至死在了他想救的那些人手里。

　　剧情进展和女主的执念有关，她不想这个善良的男主死去，于是一次次重开，最后发现无论怎么救，最终的结局都是——男主因为拯救世界而死亡。

　　最后的最后，当男主再一次死在她的面前，女主连“重开”的念头都彻底熄灭了，于是选择亲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这一次，她没有再醒来。

　　全文完。

　　“这……”姜柚难得地有些词穷，“这写得也太压抑了吧。”

　　“确实。”楚叙表示赞同。

　　她把手放回键盘，在后台的审核意见栏里，一字一字地敲下退稿评语。

　　【退稿意见】您的作品《末世之拯救圣母男主》立意新颖，世界观构建还是不错的，作品具有一定的思考深度。但主题略显消极，价值导向偏弱，人物动机牵强。经考量，不符合平台投稿要求，非常感谢您的来稿，期待下次合作！

　　六点一到，办公室里陆续响起椅子推开的声响，伴随着拉链声、收拾包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哟，下班时间到了”姜柚开心地说道。

　　“走啊，下班一起去吃饭。”姜柚双手搭在楚叙的肩膀上摇了摇她，发起共进晚餐的邀请。

　　“还得等一会，”楚叙头也没回地点开下一篇投稿，“晚上得跟沈砚辞做个交接。”

　　“啊～那估计后面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和你一起你吃晚饭了，想想就难过。”姜柚有些遗憾，嘟着嘴抱怨，然后拍了拍楚叙的肩膀，为她打气。

　　“不过，你加油，我要先下班了！”姜柚走了两步，又回头不放心地补充了一句，“沈砚辞要是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大神嘛，都有点毛病。还有 ——”

　　姜柚见楚叙随手搁在椅子上的外套，顺手拿起来披在了楚叙的肩上，

　　“空调凉，你也别加太晚，你上次发烧才好。”

　　“安心！我有分寸！”楚叙停下敲击的键盘偏头看她，“你先走吧。”

　　“行，我撤了。”姜柚挥挥手，拎着包风风火火地走了。

　　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才一会的功夫人影都没了。

　　果然，下班大家都很积极。

　　楚叙把和沈砚辞相关的资料整理好。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那位大神的作者后台对话框。

　　她的开场白写得客气而职业，附上了后续的更新排期和平台要求。末了，楚叙礼貌地表示，希望能和他友好交流。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楚叙并不意外，索性打开另一份稿子，一边看一边等。

　　四十分钟后，对话框终于亮了。

　　回复只有短短一行，隔着屏幕都能闻到那股拒人千里的冷淡。

　　【沈砚辞】：不用拿这些流程来约束我。我停笔，不是缺一个催稿的编辑。

　　果然，很难搞。

　　楚叙放在鼠标左键上的手指轻轻点了两下，想了想，在键盘上敲了起来。

　　【楚叙】：沈老师，交接只是工作流程，不要求您立刻更新，工作节奏我们可以商量。

　　又过了一会，沈砚辞才姗姗回复。

　　【沈砚辞】：你前几任没和你说吗？我现在没有灵感，新的文章写不出来。

　　“没有灵感”是她听过最多拖更的理由，有的作者是真的卡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写，有的作者只是拿它当挡箭牌。她不知道沈砚辞是哪一种，楚叙回复道：

　　【楚叙】：我知道，灵感的事强求不来。

　　不过，这么说好像有点太直接了，他本来就写不出来，这么发不会伤了大神的自尊心吧？楚叙在心中默念要有职业操守，良心发现地又补充了半句。

　　【楚叙】：您什么时候想写，我都在呢～（附上一个乖巧的小表情包）

　　沈砚辞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两句话，顿了顿，擦头发的毛巾被随手甩到一边，几滴水珠顺着发尾流了下来，落到了灰色的浴衣上，沁出了一圈深色的水痕。

　　我都在，呢？

　　沈砚辞气笑了，这位新接手的责编真是好“贴心”呢。既然这位新编辑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那我就跟她“公事公办”。

　　【沈砚辞】：先拉近关系，取得信任，然后就是催更、排期、改稿，告诉我这个情节不行、那个设定不讨喜，让我把故事改成读者爱看的样子。

　　【沈砚辞】：楚编辑，这套流程，我比你熟。

　　沈砚辞毫不客气地回复道。

　　楚叙的指尖停在键盘上。她叹了口气，理了理思路，礼貌地回复了过去。

　　【楚叙】：沈老师，我没想过要修改您的故事。

　　【楚叙】：我只是觉得一个人写得太久，是会累的。哪天您想找个人聊聊稿子，哪怕只是聊聊，我都在。

　　这一次，对话框沉默了很久。

　　久到楚叙以为他不会再回复了。

　　最后，那边只发来三个字。

　　【沈砚辞】：不必了。

　　对话框彻底暗了下去。

　　好吧，第一次沟通，不出意料地失败。

　　孟知早就给她打过预防针，前五任责编，最长的一个也只撑了两个半月。

　　时间确实不早了，她关掉了电脑，收拾好东西，火速下班。

　　城市的另一边，一栋高级别墅里，漆黑的卧室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台灯。沈砚辞回完“不必了”三个字之后，有些烦躁地把手机丢到床上，摸了一把被擦得半湿的发，拿着毛巾继续擦干。

　　写作这几年，他见过太多人。起初，他们都客客气气，说尊重他的创作；可只要一聊到签约、上架，话题就永远绕不开那几个字 —— 数据、读者、市场、爽点。

　　他们关心的从来不是他想写什么，想要去表达什么，而是他写的东西能不能卖钱。

　　在他们眼里，故事是产品，读者是上帝，而他沈砚辞，不过是一个码字机器。

　　“江郎才尽。”

　　想起那些人对自己的评价，沈砚辞勾了勾嘴角嘲讽地轻笑。

　　他走到书房，在书桌前坐下，点亮桌面灯后，拿起钢笔在纸上写着大纲。他喜欢这种钢笔划过纸张带来的摩擦声。

　　笔尖划过白纸，起初还是顺畅的，密密麻麻的清秀字体跃然于纸上。紧接着握笔的人有些焦躁，似是不满意之前写下的内容，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后纸上的字迹糊成一团。他看着那一团黑色的墨迹，猛地把桌面上所有的纸张全部扫了下去。

　　他写不出来。